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了,直到臨終前,奶奶也未曾向她提起過。
當然,彼時的艾淺淺只有三四歲,根本理解不了大人的世界。
這些所謂的真相,統統都是逐漸長大後的艾淺淺,偷偷的從家裏傭人口中得知。閒來無事的人,總是有着最敬業的八卦精神,哪怕是多年前的祕聞,也能好似昨夜才發生過一般,活靈活現的,像講故事一般講出來。
然而這個故事,卻讓她感到震驚。
固執的不肯同房的艾家少爺和趙家小姐,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醒來的時候,突然覺得身體有些不對勁。等艾家少爺打開燈一看,趙家小姐居然未着寸縷的坐在一旁,驚恐的瞪着他。
而他自己,顯然也沒好到哪裏去。
兩個人驚訝的同時,身體開始更加不舒服,體內熱血開始翻湧。
那是一種深深的慾望,一種想要得到滿足的感覺。
只一個霎那,他們便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艾家少爺披着牀單,憤怒的開始砸門。門當然被鎖了,傭人們也沒人敢違背艾家老太太的意思。整件事情從策劃到實施,唯一不知情的,就是當時正在屋子裏的兩個人。
他們開始反抗,不僅反抗着一門之隔的艾老太太,更加反抗着自己內心越加澎湃的慾望。
整整三個小時,從起初憤恨的砸門,砸東西,直到後來再也挺不住,卻還是不肯違背自己的內心,各自所在牆角嗚咽。
他們拼命忍着,始終不肯圓房。
艾家老太太等在門口,卻沒料想自己的兒子跟媳婦是如此的倔強。她應該感動,應該成全,然而那一瞬間,她腦子裏一閃而過的,只有家族的聲譽。
守寡那麼多年,帶大了兒子,保住了丈夫的產業,是萬萬不可在這個時候前功盡棄的。
女人的心,一旦狠下來,是什麼也阻擋不了的。
當艾家少爺兩歲大的私生女和莊連業的照片,被一把甩進屋子的時候,屋裏的兩個人,終於崩潰了。
他們沉默了,他們妥協了。
之後,他們被軟禁在那間房裏,(日)(日)夜夜不停的做着那些讓自己噁心的事兒。
一直到有了艾淺淺。
小時候,艾淺淺其實並不太能理解他們的感受。十幾歲的她,在卑微的愛着自己的父母同時,有時也會暗暗責怪他們,爲什麼要把不相乾的事情怪到自己頭上。
所以每當爸爸訓斥她,或者媽媽罵她的時候,她嘴上不說話,心裏卻不服氣的要命,總想着什麼時候能好好的頂撞他們一番。
然而這種情況卻在遇見江孟然的那一刻,徹底改變了。
遇到江孟然之後,艾淺淺這纔開始明白,喜歡一個人,是種什麼樣的感覺。而愛一個人,卻不能跟他在一起,又是種什麼樣的痛苦。
她隱隱覺得,爸爸和媽媽,其實是有那麼點兒可憐的。
對,那時候,她只是因爲他們不能跟愛人在一起,而覺得他們可憐。
一直等到她跟江孟然結婚,艾淺淺的腦子便突然變的清明。那種不寒而慄的感覺,總是從她的腦袋一直灌到腳底。
午夜夢迴,她一個人躺在牀上,總是一遍又一遍的把自己想象成當時的媽媽。
然後,她開始不由自主的哭泣。
原來,竟是這樣的難過。
然而如果現在問艾淺淺,會恨奶奶嗎?她的答案卻是,不會。
無論奶奶到底做了什麼,終究是因那些錯誤,她纔會存在於世上。
如果不曾存在過,她又如何去愛江孟然,如何去愛自己的爸爸媽媽呢?
是的,哪怕是現在,哪怕是此刻被趙美芸千般仇視,萬般羞辱。
她卻依然愛着她。
艾淺淺抬頭,悲哀的看着趙美芸,可那樣的神情,卻讓趙美芸幾欲癲狂。
“你!”趙美芸叫着,抬起手,眼看一巴掌又要打在艾淺淺臉上。
艾淺淺不慌不忙也不躲,就這樣站在原地,悲傷的望着自己的媽媽。
她看着她的臉,她的眼,突然間覺得有那麼一刻的恍惚。
那個當年嬌俏可人卻又倔強的姑娘,此刻眼角卻也有了皺紋。時間啊,真是無論任何人都沒有辦法抵抗的。
然而,如果時間連青春都能夠帶走,又爲什麼不能帶走媽媽對她的恨呢?
還是這恨,比一切都來的濃?
恨到她可以去疼自己情敵的兒子,卻不願意將絲毫的愛分給她。恨到她可以面對自己最愛的人與別人生的孩子,卻不能面對自己生下的她?
恨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艾淺淺呆了。
茫然間,莊連業適時的抓住了趙美芸正欲揮下的手。
小護士出來,告訴他們莊迪的手術已經完成,並無大礙,要他們去病房等待。莊連業對艾淺淺點頭示意一下,三兩下就拉着趙美芸,拖着自己並不便利的腳,急急的往病房走去。
趙美芸臨走都不忘狠狠的瞪艾淺淺一眼,不知怎的,這卻讓她有些欣慰。
某種程度上,艾淺淺此刻的小心思,猶如失去情人的人一般。
恨她,總比徹底忘掉她來的好。
她無奈的嘆一口氣,正欲轉身,卻恰恰對上拐角處,江孟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