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遺孤,又被稱爲日本遺孤,1945年鬼子戰敗從國內撤退和遣返期間,遺棄在中國大陸的日本人。
這批遺孤中大都是開拓團遺留在東北的,有很大一部分是嬰兒跟幼兒。
那時候坐船風險極大,成年人都有死亡的風險,更何苦這些孩子,所以不少日本開拓團的人,都把孩子遺留在了當地。
中?的老百姓都是善良的,很多人還是不忍心這些嬰幼兒等死,撫養他們長大。
李達就是其中之一,他被遺留下來的時候纔剛剛出生不到半年,後來被養父撫養長大,從小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日本人。
一直到七十年代末期,改革開放,中日關係開始緩和,這一批戰爭遺孤也得到了安排,只要願意來日本的,日本方面都會爲其提供相應的證明。
李達在收到縣裏面通知的時候,還非常的震驚,他沒想到自己當了三十幾年的中?人,居然會有一天變成自己最討厭的小鬼子。
他當時想都沒想便拒絕了。
只是後來養父身體不好,家裏面的弟弟妹妹也都長大要結婚,加之他日本人的身份曝光,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很怪異。
根本沒有什麼女孩願意跟他這個日本人。
正好改革開放,不少人去日本務工賺了錢,他一咬牙,便走官方通道以遺孤的身份來了日本。
到了這邊後,他不會日語,加之一口標準的東北普通話,又因爲戰爭遺孤在日本並不受待見,被認爲是中日雜種,這也讓李達哪怕擁有了日本人的身份證明,最終還是跑到新宿這邊華人區打工。
花了幾年的時間,一邊打工一邊學日語,如今算是能聽能說,不過光打工也賺不到什麼錢,他就想發揮自己會普通話跟日語的優勢,開始當起了導遊跟翻譯。
專門在各大酒店門口等候那些看起來像是大陸、港臺來的客商。
一天運氣好,算上各種小費,還有拉人消費的提成,幾十上百美元還是能賺到的,運氣差也能有二三十美元,同時偶爾還能跟客商混一餐飯。
小日子過的還是蠻不錯的。
等李達說完了自己有點複雜的身世後,陳志堅瞬間恍然大悟,我說怎麼這個東北人個子這麼矮,要知道六七十年代,東北經濟可是全國之最,不管農村還是城市,喫喝基本不算難題。
原來是日本人的後代,喫的早好,基因擺在這,根本長不高!
王建國突然開口道:“堅哥,日本遺孤的事我倒是聽說過,我在黑龍江當兵的時候,當時報紙上也報道了這些日本遺孤的事情。”
李達眼前一亮:“我就是黑龍江來的!”
“你是黑龍江哪兒的?”
“黑龍江xx市xx縣下面的一個村莊。”
“那我當兵的地方距離你們那也不遠,二百公裏。”
李達沒想到還能碰到在東北當兵的老鄉,當即端起酒杯:“建國兄弟,我敬你一杯!”
“客氣了。”王建國舉起酒杯。
瞧着這一幕,陳志堅問道:“你們這些遺孤有多少?”
李達:“挺多的,就我住的那條街,就差不多有上千人,其中有的是遺孤二代乃至三代,也有的跟我一樣,是遺孤一代,好像整個日本有差不多幾千個。”
雜種還挺多!
雖說對方會說普通話,行爲邏輯也是以中?人爲主,但陳志堅總感覺怪怪的。
難怪李達自嘲自己是雜種,他的身份在中?人看來是日本鬼子的後代,在日本人看來李達從說話到行爲邏輯都是中?人。
日本血脈結合中?人的思維,這不就是雙方都不認可的雜種麼。
咚咚一一
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李達用日語喊道:“進來!”
不多時,麗麗端着托盤走了進來,笑嘻嘻道:“李哥,陳先生,我剛去後廚做了一道小菜,感謝大家來捧場。”
李達感激道:“麗麗,這不好吧,讓你破費了。”
“不礙事的李哥,一盤菜而已。”麗麗擺了擺手,笑道:“陳先生,你們先喝,我先出去了。”
“等等!”
就在麗麗要走的時候,陳志堅叫住了對方,笑道:“既然大家都是中?人,不妨過來一起喝點?”
“這個......”麗麗遲疑道:“陳先生,不是我不賞臉,主要我也是個打工的。”
陳志堅從口袋裏拿出錢包,直接拿出厚厚一疊日元,全都是一萬面值的日元,“告訴你們老闆,把你們店所有的招牌菜全都上一遍,再把最貴的酒全都上上一遍,應該能讓你陪我們喝一杯了吧?”
咕隆一聲!
麗麗嚥了口唾沫,她沒想到面前這個香江人出手這麼闊綽的。
這人拿出來少說幾十萬日元了,要知道現在日本人均月工資也才20多萬日元而已。
而且現在日本的錢還是蠻值錢的,並沒有後來貨幣膨脹的那麼誇張。
“陳先生稍等,我去跟老闆說一聲。”
麗麗沒有再遲疑,轉身出去了幾分鐘,再次回來時,手上還拿了兩瓶洋酒:“老闆很好說話,我拿了兩瓶洋酒,老闆就答應讓我陪你們。”
爲了怕對方覺得自己宰他,麗麗又連忙道:“陳先生,這兩瓶酒是有一點貴,三萬日元,不過都是真酒。”
“沒事。”
陳志堅笑眯眯的把桌上的錢拿起來,直接塞到了她手裏面:“不管花多少,我說了這些錢都是拿給你來陪我們的。”
"......"
麗麗看着手上的錢傻眼了,有心想要拒絕,她倒不是矜持,本身在居酒屋工作,陪客人喝酒很正常,只是想着都是同胞,對方也很客氣,拿了這錢就顯得有點太丟人了。
人就是這樣,寧願在外人面前丟人,也不願意在自家人面前狼狽。
可這筆錢太多了,幾十萬日元,夠她辛苦工作好幾個月了。
真要狠心拒絕,她是不捨的。
李達似乎是看出陳先生這夥人不簡單,畢竟剛剛那個叫王建國的兄弟,還當過兵,而對方一看就知道是給陳先生當保鏢的。
能有當兵的人當保鏢,必然身價不菲。
怕麗麗拒絕後,惱了這夥人,李達便開口道:“麗麗,陳先生一番好意,你就別拒絕了。行了,趕緊坐下來,敬陳先生一杯。”
“是是,對不起陳先生。”麗麗反應過來,能隨便拿出幾十萬日元出來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100日元=5.41港幣)
麗麗直接坐在了陳志堅的身邊,之後從旁邊的櫃子裏,取出了六個洋酒杯,打開洋酒,挨個給每個人倒滿。
“感謝陳先生讓我能抽空偷懶,我敬大家一杯。”
麗麗拿起酒杯,一口直接問了,或許是喝的有點急,咳嗽了好幾聲。
“好酒量。”陳志堅鼓了鼓掌,笑盈盈道:“慢慢喝,我找你,就是剛來新宿,對這邊不是很熟,想找你問點事情。”
麗麗道:“沒問題陳先生,我來東京也有幾年了,別的地方不敢說,新宿這一片我還是很熟悉的。
“新宿這邊有那些社......就是黑社會。”
“這個就多了。”麗麗儘管好奇對方問這個做什麼,但還是說道:“就我知道在新宿的黑社會,沒有上百個,也有幾十個。”
“勢力最大的呢?”
“這個不好說,我只知道有很多厲害的日本雅扎庫,什麼山田組、三和會、稻川組、九世會、黑崎會、善信會……………”
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的日本社團。
陳志堅又問道:“那有沒有華人幫會?”
“華人幫會有的,福清幫、上海幫、苔灣幫、號碼幫......”
號碼幫?!
陳志堅詫異道:“號碼幫?”
“陳先生也知道?”
“是啊,香江有名的大幫。”
“那差不多,我聽人說這個號碼幫就是從香江那邊來的,不過他們在新宿這邊並不算多大的幫會,好像就幾十上百個人,而且很鬆散,日子過的也不怎麼樣,聽我一個小姐妹說,他們都是從香江那邊犯了事,偷渡來日本這邊
跑路的。”
麗麗說到這,繼續道:“陳先生,別的地方我不清楚,但是在新宿這邊的華人幫會,大部分都是以地區劃分的,福清幫就是福建那邊來的,上海幫也是從上海那邊來的……………”
陳志堅微微點頭,華人出海都喜歡抱團,特別是在異國他鄉,同一個地方來的人,都喜歡聚在一起,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幫會。
他回憶了一下《新宿事件》的劇情,問道:“苔灣幫的老大,你知道是誰嗎?”
“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麗麗搖搖頭:“我不往苔灣幫的地盤跑。”
李達插話道:“陳先生,苔灣幫的老大叫高傑。”
看來鐵頭龍還沒來,或者還沒行動?
陳志堅思慮了一番,看向二人道:“你們就沒想過找個幫會當靠山?”
“想啊,怎麼不想,不過找他們還不如我自己單幹。”
麗麗撇了撇嘴角道:“陳先生,你沒在國外待過不知道,我跟你說到了國外,一定要小心那些幫會的人,特別是打着同胞的自己人,他們各個都壞透了,日本幫會他們搞不過,就喜歡搞我們這些偷渡來的人。”
“我有個好姐妹是上海人,被騙加入了上海幫後,每個月賺的錢,都要上交一大半纔行,什麼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我看是老鄉見老鄉背後開一槍!”
"ANA......"
陳志堅笑呵呵的,這娘們說話還挺有趣,不過也是沒錯,從邏輯上來看,語言不通日本幫會也沒法騙你,最多是暴力毆打。
“你呢李達。”陳志堅看向李達:“你們這些遺孤的日子,應該也不好過吧?”
“是的,不好過。”
李達端起酒杯,一口喝乾了洋酒,苦澀的說道:“我來日本七年了,被人各種罵雜種,華人這邊不歡迎我們,日本人也不歡迎我們,還經常被日本幫會欺負,陳先生你剛剛也看見了,我只是帶你們走在街上,就被三和會那邊
人侮辱,他們要我跪下來道歉!"
“李哥,那你爲什麼不加入怒羅權?”
麗麗好奇的問道:“我聽說雜種街那邊,不是成立了一個叫怒羅權的幫會嗎?你來日本這麼久了,加入他們應該就不會被欺負了吧?”
“哪有那麼簡單。”李達搖了搖頭:“怒羅權的人太激進了,我只想好好賺錢寄回國給弟弟妹妹們成家,給爸媽治病養老。”
他奔四的人了,已經沒想再結婚生子,只希望好好賺錢,讓養父母跟弟弟妹妹們,能夠過上好日子。
陳志堅疑惑的看着二人:“怒羅權是幫會?”
“是的陳先生。”
麗麗點點頭:“怒羅權是李哥這種遺孤或者遺孤二代三代組成的幫會,怒羅權翻譯成日語可以理解爲龍的傳人,主要是反抗日本人對他們的無視與欺凌。”
陳志堅眉毛一挑:“這麼說,這怒羅權全都是日本遺孤的後代?”
“是的。”
李達點點頭:“其實麗麗不太清楚,怒羅權還有另一層中文含義,當初成立的時候,旨在憤怒抗爭、聲張權利、團結一致,不過這幾年,怒羅權漸漸地往幫會轉變,我不太想摻和到這種事,就沒加入。
怒羅權:
“怒”代表憤怒;“羅”代表羅生門似的團結;“權”代表權利。
看來不管在什麼地方,什麼人,只要有憤怒,都會抱團。
陳志堅端起酒杯,笑道:“第一次來日本,倒是讓我大開眼界,我敬你們一杯。”
李達跟麗麗連忙舉起酒杯:“陳先生太客氣了。”
一個小時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喫的差不多了,看腕錶已經快九點多了,想起還在酒店的周文麗,陳志堅拿出錢包,抽出一疊錢放下,道:“今天就先這樣,回頭有機會再請你們喝酒。”
“陳先生,不用了,我來就行了。”李達連忙道。
麗麗跟着道:“李哥,怎麼能讓你付錢,剛剛陳先生給了這麼多,還是我來吧。”
“都別推辭了。
陳志堅站起身來:“就當是從二位口中打聽消息的錢,剩下的錢,就給李達,算是他今天帶我逛逛的導遊費。”
聞言,李達跟麗麗遲疑了片刻,也沒再說什麼,他們都看出這位陳先生不缺錢。
陳志堅回頭朝着李傑說了一聲,從對方手上拿過紙筆,在上面寫下了酒店的號碼,遞給了李達:
“我會在日本待一段時間,要是那個三和會小新組的人找你麻煩,就打電話給我。”
“這點事情,我想我應該能幫你解決的。”
聽到這話,李達恭敬的接過了紙條,看了眼上面的號碼,遲疑道:“陳先生,要不您還是換個酒店去銀座那邊吧!”
“不是我小瞧您,是三和會的勢力很大,我聽說三和會的會長人脈很廣,還有副會長江口利成更是新宿有名的黑幫大哥。”
“是嗎?”
陳志堅拍了拍李達的肩膀,緩緩道:“李達,你在中?長大,應該聽說過這麼一句話:長江後浪推前浪,不是猛龍過江!”
“走了二位,不用送我。”
陳志堅看了眼麗麗,範爺的相貌還是非常能打的,就是這頭髮,實在是有點老土,厚厚的齊劉海蓋住了額頭,明明二十來歲的人,看起來卻像是三十來歲。
只是掃了一眼,陳志堅便推開門走了出去,李傑、緊隨其後。
“不是猛龍過江......”
看着對方離去的背影,李達喃喃自語。
麗麗道:“李哥,看來這位陳先生也是幫會大哥啊。”
“你怎麼知道他是幫會大哥?”李達詫異的看向麗麗。
“如果是做生意,問我們肯定是問哪裏繁華,而不是問我們新宿有哪些幫會。”
不同於李達這種人,麗麗外秀慧中,來日本這幾年,又見過太多身份高低的客人。
方纔那位陳先生給她的感覺,看似英俊瀟灑、一派商業精英的形象,但給她更多的感覺,還是不經意間透露出霸道氣質。
特別是對方走之前丟下的那句話。
長江後浪推前浪,不是猛龍不過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