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123章 風骨膽氣譚嗣同(2)
“譚嗣同在菜市口被斬首後,你爹才被袁大人放了出來。 當時‘戊戌六君子’是因爲蓄意謀反發動兵變而被斬首,是要株連九族的,屍體曝屍在菜市口刑場根本沒人敢去收屍。 你爹並沒有從天津直接返回龍城,而是去見了榮祿大人,坦言他要爲譚嗣同收屍,據說當時榮祿都驚呆了。 本來榮大人見了你爹親自來找他,還覺得很高興,一聽他說要給試圖殺他的政敵譚嗣同收屍,那份驚愕是可想而知了。 龍城巡撫呀,位高權重,那時候袁大人都在他的官位之下,居然能犯險做出如此冒失的舉動,而且是在老佛爺大肆追捕屠殺維新黨人的恐怖時刻,他敢跳出來同老佛爺身邊的近臣榮祿去談爲譚嗣同收屍,你爹膽子大吧?”
楊煥雄說到這裏笑笑:“楊家子弟的膽大怕是家傳,令人刮目相看呢。 ”
“嗯,就如同楊家的家法一樣,兒子都當牲口養,更令人刮目相看。”漢辰緊跟了一句話,七爺眯了眼睛凝視漢辰不說話,漢辰才發覺此時七叔咄咄逼人的眼神也同父親一般的瘮人,於是知趣的縮縮脖往七叔身邊貼靠。
看了漢辰服軟,楊煥雄撫弄侄兒的頭頂說:“你小子,一根牛筋撐到底了?”話語中滿含責怪。
“榮祿沒氣得跳腳把我爹關起來?”
“沒有,榮祿大人情深義重呀。 ”楊煥雄恢復那詼諧的腔調,沉重地歷史彷彿被他說得輕鬆了許多:“榮大人就罵你爹說。 ‘令尊楊大人過世後,是不是楊家祠堂自此荒落了?’,這話意思多明白,覺得咱們老爺子他沒人管教放肆了。 可你爹就一句話‘朋友道義到哪裏也不能廢’,榮祿就點頭默許了。 那收屍也是掩人耳目的暗中進行,對外還要聲稱屍體是被維新派偷去了,實際是你爹找人收了。 不然層層把守。 誰能輕易偷了‘十惡不赦’的罪臣屍首去?據說你爹抱了譚大人的頭顱痛哭,誰也拉不開。 安葬了譚大人後,他就再也不許別人提及此事。 ”
“榮祿這麼給我爹面子?”漢辰沉浸在悲慟中試圖將感情拔腳出來。
“那是,不看看是誰親自出馬?”楊七爺眉宇流露出得意之色,用肩頭碰了下漢辰:“據說咱們老爺子當年也是儀表堂堂的美男子,不說是擲果潘安,那雙眼睛也是攝魂奪魄的。 三十歲的龍城督撫,年輕俊朗。 一身官服頂戴花翎,威風八面呢。 於遠驥提到過,早年榮祿大人帶了咱們老爺子微服去喝花酒,從進巷子到落座,惹出多少豔聞來。 酒沒喝完,帳都沒人給結了,留下地話更有趣,說是看了咱們老爺子‘秀色可餐’所以省了的銀子就請咱們老爺子喫酒了。 榮大人看地瞠目結舌。 回去就說下次再也不能帶老爺子去那種地方了,那時候好像是老爺子還小,剛去天津的時候。 呵呵~~”
“這倒好,才真是‘只許州官放火’呢。 現在盯子弟如盯賊一樣,他自己年少也曾****過。 ”楊煥雄感嘆說:“那時候老太爺是不管這些事的,老太爺就是位眠花宿柳的高手。 先些年整理老太爺生前的書籍的時候,書箱裏還有唐寅的《****》呢。 ”
“七叔!”漢辰嗔怪說,羞臊得滿面通紅地。 楊煥雄樂得逗趣他:“怎麼羞得跟個大姑娘一樣,都是孩子爹了。 ”
“別跟我提那事!”漢辰沉肅了臉,鑽回了被子:“你就在外面混鬧吧。 ‘人中美玉’,看被爹抓到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有你‘得意’的一天。 ”
“長本事了,反來教訓七叔了?”楊煥雄堆起一臉壞笑,搓搓冰涼的手。 誇張的做出要教訓漢辰的架勢。 驚得漢辰迅猛的躥坐到牀的另一角,搖了手忙笑了告饒說“七叔別鬧了”。 小七哪裏肯聽。 同昔日一般同漢辰在牀上廝鬧起來。 漢辰推搡掙扎又不敢用力還手,被七叔鉗住了兩個腕子抓在一處,剛要掀翻他,漢辰慌得叫了聲‘七叔’。 小七忽然停住,手指指了漢辰又輕輕搖搖,示意他再叫會招惹了人過來。 漢辰剛一遲疑,卻就被七叔一把掀翻,壓在x下。 “七叔,別鬧!”,漢辰低聲急惱的喝了聲,楊煥雄還如逗弄四年前那個小侄兒一般,一把扯了漢辰單薄地睡褲笑罵:“臭小子,討打!”。
漢辰忽然不掙扎了,楊煥雄也呆愣在那裏,漢辰腰臀間幾處縱橫交錯的傷口青紫膿腫。 小七鬆了手,漢辰趴在牀上死屍般一動不動。
“老爺子那天不是沒有打成你嗎?嫺如她不是~~”楊煥雄驚愕的問,看了條條猙獰的傷口夾雜在舊日未褪的傷痕間,鼻頭髮酸。 楊煥雄哪裏知道嫺如撞牆雖然暫時止住了大哥楊煥豪當衆責打漢辰,卻沒能攔阻氣急敗壞的大哥捉了漢辰在書房一頓責罰。
漢辰扯過被子鑽了進去,平靜地說:“七叔睡吧。 他哪裏會輕易放過任何教訓我的機會呀?”
本來叔侄二人好不容易尋回的少年時同牀共枕的舊日溫情,卻被這血淋淋的傷痕驅散了。
“有藥膏嗎?七叔給你抹上鞋,傷口不大好呢。 ”
漢辰搖搖頭:“我的身子,都成了木頭了。 抽下幾鞭子掉下些木屑,什麼感覺也不會有了。 風吹日曬些時日,傷口的原色就會淡去,不妨事,慣了。 ”
這話絕不是矯情賭氣,而是說的那麼自然,楊煥雄情不自禁的拍拍被子裏的漢辰,百感交集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侄兒漢辰,或是如何安慰自己。
“譚大人當年在家也捱打地。 ”楊煥雄調轉話題,但如何也會不到同漢辰在牀上打鬧前那份輕鬆:“譚大人當年被繼母折磨,受盡了苦。 作爲父親,譚巡撫也難辭虐子之責吧,只不過那時候沒人問津罷了。 譚大人逢上小時候一場瘟疫,兄弟姐妹死了很多,十分悽慘。 他從瘟疫中死裏逃生,表字就改爲了‘復生’,死裏重生之意吧。 後來譚嗣同大人成爲光緒皇帝面前地紅人,多少親戚反回來巴結。 ‘白馬紅纓彩色新,不是親者強來親。 一朝馬死黃金盡,親者如同陌路人。 ’戊戌變法失敗,譚嗣同大人並沒選擇逃走,臨被捕前的一刻,他做了件令人震驚地事。 他鋪開信箋,模仿他父親譚巡撫的筆跡,僞造了七封父親寫給他的家書。 信中滿是叱責他的口氣,嚴厲決絕的反對他參與維新變法,滿紙都是對他這個逆子的訓斥。 你明白是爲什麼嗎?”
漢辰驚愕的凝視七叔的眼睛,難道譚嗣同在爲他父親譚巡撫開脫?誰都知道叛亂的罪是要滿門抄斬的,可譚大人是爲什麼這麼做,他父親繼母如此虐待他,親人對他也不好,拖了他們陪葬豈不是痛快?
“虧了有譚大人的七封信。 慈禧老佛爺本來要嚴辦譚嗣同的父親及其家眷的,結果看了信就感嘆說,‘不是譚老巡撫不教子,這譚嗣同實在是頑石不可教!’也就原諒了譚巡撫。 剛纔提到‘以德報怨’,怕這纔是個鮮活的例子。 龍官兒你仔細想想,譚壯飛大人算是偉人,面對個人榮辱和家族責任的時候,他是如何的選擇。 生死關頭,性命懸於一線,他還想到了父子親情,儘管是那麼淡漠,但是危難時刻是難忘的呀。 易地而處,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漢辰想對七叔說,如果我是譚嗣同,我也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去赴死,選擇爲了我的道義而不惜獻出生命。 但一想到那書信,漢辰都猶豫,會嗎?我會如何做呢?
雞鳴聲響起,叔侄二人聊了****沒闔眼,漢辰同七叔忙整理衣服牀褥,在四兒的安排下洗漱完畢。 不時就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院裏的僕人們也開始起身勞作了。
“七叔,漢辰去給父親請安,你躲在房裏別出來,等漢辰回來。 ”漢辰囑咐說,七叔拍拍他的肩:“小子,別忘記七叔給你講了一晚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