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頤園西南角門,狹長的正面迎山,巍峨山脈似隨時要傾覆下來。
蕭家馬車停在路?倚着山腳,顯得愈渺小。
護在李瑛身側的隨侍上幾步,高聲“蕭公子,太子殿下請您下車一敘。”
車內寂靜了片刻,一隻修長的手緩慢挑開了車簾。
“不知殿下大駕,草民失禮怠慢了。”
蕭成鈞長身玉立,不卑不亢行了個禮。
春日和煦,暖風吹得他衣袂飄曳。
李瑛抬起眼,笑得溫和,蕭公子,怎的沒與章一同回可還有別的事?”
蕭成鈞低着眉,淡淡回“殿下英明。”
他脣角露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笑,“今日六弟來清頤園赴宴,因他先生病,祖母始終牽掛着,正巧草民與師過來,念着祖母囑咐,正要差人啊候兩句。”
李瑛也不是初次見這位蕭家郎,原先身爲太傅時,他曾在章府見過蕭成鈞。
那年京中出了那樁慘案,一時流言甚囂塵上, 連宮裏也有人以訛傳訛,談及這位傳聞中的不詳之人,甚是嫌惡。
故而,李瑛聽章介紹過後,一眼注意到了蕭成鈞。
十四歲的少年,最是在意周遭議論的年紀,他靜站在窗神情淡漠,漆黑的瞳仁裏古井無波,似是從未理會過外界風波。
他容貌太過顯眼,但更叫人深刻的,是不符年紀的成。
李瑛聽章誇他字寫得好,有意考他,笑着問,“平日裏擅麼書”
他垂眸答“只略通一二。”
李瑛甚是詫異,看他執筆,行雲流水般書完了《蜀素帖》中的《擬古二首》。
縱然是自小苦練行書的太子殿下,也不得不承認,蕭成鈞筆更爲精妙,提按轉折挑,曲盡變化,神採超逸。
但問及爲何不挑更有名的字帖臨摹,他卻答非所問:“草民中意青松孤傲之姿。”
那時,李瑛知這人啡表面那般平和沉穩。
今日再細瞧,李瑛忽地有些疑惑,依着蕭家郎的子,怎會關注那位毫無血緣的弟弟?難不成先沈明語欺瞞了自己?
“孤正是想問事。”李瑛笑意微斂,輕蹙眉“不知蕭公子今日可曾見到世子?”
蕭成鈞稍稍掀起眼皮,問“殿下是何意?"
“世子不勝酒力,暫離宴席醒酒,但他卻遲遲未歸。”李瑛語氣放緩,狀若不經意地瞥了眼馬車裏,“孤也是私自揣測,想他也許聽聞兄長在特意過來找你。”
蕭成鈞眉微擰,繼而輕嘆了口氣。
李瑛莫名覺得,那雙漆瞳裏泛起了淡淡的嘲弄,但他面色卻看不出異樣,答話“殿下想是誤會了,我與六弟平日裏不親近,他如今更得殿下賞識,豈能與我這庶兄結交知更不必提刻意來尋。”
“我也只是因顧念祖母交代,纔想着要關切幾分。”他抬眼看了看天色,繼續說:“世子既是不勝酒力,興許人在哪裏昏睡過了,看來我也不必多等了。”
人說完,復又行了個禮,大有徑直告退之勢。
李瑛也不過是試探一二,覺這位說話滴水不漏,連得知沈明語失蹤也只是神色淡淡,未放在上。
的確和沈明語所言一致,二人關係真只是一般。
那日蕭成鈞被江家追殺,李瑛也知無面追問他本人,本以爲蕭成鈞與沈明語關係匪淺,想從沈明語那處摸些線索,但眼下看來,日後倒是不必費力氣了。
李瑛抬手,讓侍衛放行。
車內,沈明語聽得二人交談聲消失,長長出了口氣。
哥哥嘴上說着要她嫁人,到底還是護着她的。
她算是摸準了些他的子。
且不必聽他說的話,只看他做了麼纔是。
如哥不願收手,那她如要盡力警醒着,萬萬不能重蹈覆轍,以免被七皇子黨抓走,更不能牽扯上蘭姨娘。
不過,若能勸得住他,自然是最好的。
聽李瑛領着人走遠,沈明語懸着的尚未放下,忽聽得車外又一陣躁咖眯着眼,悄悄順着車門縫隙,往外望。
正是午後靜謐時,暖融春風吹入,拂得面頰微熱。
忽然,檐下水倒映出一點光亮。
長街盡頭,傳來隱隱沉悶的聲浪,宛如平地驚起一聲雷。
筆直大上,十幾列鐵騎疾馳而來,馬蹄颯沓,揚起茫茫塵土,直衝馬車而來。
爲首的少年高騎烏雲蓋雪,一襲玄色大氅迎風獵獵,狐毛兜帽掩了大半張臉,看不清是誰,但見閃過刺目金光的鎏金腰牌,知是宮裏的貴人。
將到車?錦衣輕裘的一行人勒繮下馬,簇擁着那人行來。
“慢着??”
少年一襲紺紫華服,逆光緩步而行,長身立在車前三尺遠的地方,望了過來。
他壓在腰側劍柄的長指虛虛找起,微眯着眼眸,慢條斯理開了。
“皇兄一貫是好說話的子,怎生不好好搜查一番,指不定你那位小伴讀,是被人帶走了。”
正要離開的李瑛轉過身來,看清來人,素來溫潤的面孔倏地一沉。
他眯起眸子,眼底笑意冷,“七弟果真是愛熱鬧的子,剛回京,趕着來清頤園了。”
隔着車門縫隙,沈明語起先一愣,隨即猛地睜大眼睛,頭皮麻,立刻認了出來這氣勢逼人的少年是誰。
那古怪的夢魘裏,除了哥,旁人裏最先知知她女兒身的,正是眼這位七皇子李珩。
彼時太子與七皇子鬥爭已近日化,那次爲刺探消息,她不得已穿上女裝,易容改貌,扮做婢女接近李珩。
可誰知消息到手,卻功虧一簣,被李珩場捉住。
李珩將她嚴刑拷打了數個時辰,始終不曾問出她幕後主使,惱怒成差時,險些對她用強。
所幸命懸一線時,她偶遇晉王相救,混亂中撿回條小命。
那回她傷勢頗重,一連半個月都下不來牀,太子感念她勞苦功高,還曾允諾將來許她首輔之位。
沈明語自忖自己資質平平,太子不過是安慰自己罷了,也沒回事。
將來真正手握大權翻雲覆雨之人,是她站在車外的哥,正與他日後最大的宿敵面面相覷。
眼下李珩毫無徵兆突兀出現,這麼橫亙擋在馬車沈明語幾乎是本能地想起夢裏那段屈辱的經歷,叫她深感恐懼,寒意遍體。
她手指用力攥成了拳頭,捏得指節。
“來人,給我搜車!”
李珩抬了抬手,身側的侍衛壓着加要上口。
李瑛慢聲“七弟這是何意?"
魏國公府到底算是太子黨,自家人盤問倒也罷了,李珩舉無疑是打太子的臉。
陰鷙少年目光冷厲,如刀般掃過馬車,薄脣卻偏帶着笑,“將軍在外征戰,爲我大梁立下汗馬功勞,他的孫兒今日下落不明,臣弟以爲,自替父皇分憂,務必要尋到沈小世子,以寬慰將軍。”
他始終不曾正眼看過蕭成鈞,只慢條斯理對李瑛“皇兄子仁善,殊不知兄弟鬩牆之事時有生,聽聞蕭公子常年受兄弟們的氣,想必早已憤懣滿懷,今日許是看世子落單,趁機將人綁走也未可知。”
沈明語既怕又怒,底寒意翻湧伽。
車外,不等李瑛阻止,李珩已抬手抽劍,“煩請蕭公子配合,勿要做徒勞之舉。”
話音甫落,一柄雪亮長劍錚然而出,倏地橫在了蕭成鈞。
窩在馬車角落裏的沈明語死死咬住脣,跳怦怦,正要開替哥解圍,忽聽得他一聲淡淡嗤笑。
“聽聞七殿下擅長刑訊,草民惶恐,怎敢礙殿下辦事?”
“車裏的確還有旁人,是草民隨侍婢女。”冷涼寒意逼近脖頸,蕭成鈞面上仍是波瀾不驚,平靜“只是人?昏睡過了,姿容狼狽,怕驚擾了貴人。”
李珩聽了低沉笑“不知是何等國色天香,才能叫蕭公子這般的人憐香惜玉。”
說着,長腿一邁,轉眼已上了馬車,徑自推開了門。
霎時,沈明語只覺渾身如墜冰窖,頭皮一陣緊。
她沒有裹束胸,只要掀開身上大氅,一腳知她是女兒家。
她急忙關車門,然而爲時已晚。
李珩欠身入內,先四下環顧了一眼,確認狹窄的車內無可容納藏身之處。
再斜睨過見角落處蜷縮着個人。
那人身裹藏在大氅之中,遮蓋得嚴實,看不清任何模樣,只大氅邊緣露出幾寸桃粉裙襬,瞧着是個嬌小的姑孃家。
那般羸弱可憐的模樣,蜷縮成團,如何也不像是個男子。
李珩蹙眉,正要抬手掀,一隻手緊扣住了他的胳膊。
五指鉗得用力,竟叫他一彈不得。
“你??”他正要作,見蕭成鈞目光淡漠看過來。
“殿下身邊不乏傾城佳人,奪人所好大約不好吧?”
依舊是淺而冷的笑,掛在那張面孔上,叫他莫名煩躁。
一直靜觀其變的太子終於冷冷了話,“七弟,車也搜了,人也瞧了,可還有異議?”
李珩頭冷哼,慢騰騰下了車。
他本是聽細作傳信,皇帝暗中來了清頤園,與章會晤,也不知爲何事。但他本中有鬼,故而想半路截住章親自來打探消息,以後續應對。
誰知,剛到長街見太子和蕭家啷對峙,一聽出事,正巧想藉機揮。
太子連自己身邊的人都護不住,鬧開來只會叫朝臣們覺得儲君未免太過軟弱。
若能一將蕭成鈞帶走,只要刑訊一番,說不定還能從他手中拿回那東西。
可卻不曾料到,這位不起眼的蕭家啷竟悉數自己擋下了。
李珩自知尚不是徹底撕破臉皮的時候,本也不想過多糾纏,下了馬車,淡淡“蕭公子,識時務者爲俊傑,想必你最這個理。”
蕭成鈞緩緩抬起眼皮,拱起手,似笑非笑地“殿下所言極是,草民謹記。
馬車繞過衆人,骨碌碌朝遠處駛。
沈明語劫後餘生地縮在角落裏,鬢角冷汗涔涔。
待蕭成鈞過來替她掀開兜帽時,她仍是惶恐不安,渾身緊繃着,低低喊了聲哥,聲音已然沙啞得不成樣子。
蕭成鈞回想方纔種種,古井無波的眸子裏終於泛起點疑惑,沉聲問她:“你先知得罪過七皇子?”
沒有回應。
她整個人似是被抽了魂,低垂着腦袋,愣愣着一口不。
他還欲開追問,望着緊咬貝齒、眼尾泛紅的小姑娘,聲音微頓。
卸下了世子的男兒身份,她那張麗面容愈顯得明豔,澄澈眼眸如春水瀲灩,裏頭的光卻不算柔軟,反而透着一絲決絕。
她如怕七皇子麼?
他莫名想起,祠堂那日她狠扎傷自己,也未曾顯過脆弱,始終不曾哭出過聲。
倒是爲了矇騙他,嗚咽哭得不成樣子。
眼下,她卻比先知更爲惶恐不安,渾身顫抖個不停,指尖掐進掌也恍若未覺,猶如掉進陷阱的小獸,掙扎求生。
蕭成鈞不再開逼問,眉輕皺,抬手摸了下她後頸。
指腹下纖細的脖頸,脈搏紊亂,急促起伏。
蕭成鈞薄脣輕抿,指尖稍稍用力。
沈明語瞳仁微縮,濃密長睫徒勞地顫了顫,終是慢慢闔下眼簾。
待她眉眼漸歸於平靜,呼吸平緩下蕭成鈞這才鬆開手。
“惹了不得了的麻煩。”
他抬手將大氅找緊,單手撐着下巴,微垂眼眸,凝視着身側昏睡的小姑娘,脣線抿得越緊。
該頭疼擔憂的,分明是他這個兄長。
但......也不是不能管。
若是方纔太子和七皇子察覺出了端倪,他多少也有點兒捨不得把這個妹妹送出。
蕭成鈞抵着下頜,端詳了沈明語片刻,從角落的小箱裏翻找出一瓶藥丸。
他俯身,輕掐住她的下巴,將藥丸緩緩送進她中。
指尖觸及柔軟溼潤的脣瓣,他眸光輕閃,極快鬆了手。
這原是方玉寒給他配的救命藥,以備他寒邪之症急之時所用,驅寒溫熱最好不過。
她本體弱,今日落水受寒,又連番緒波得防着些。
只是那藥味古怪,難以下嚥,見那秀氣的眉擰起,他不由得抬手,指腹颳了刮她的面頰。
蕭成鈞脣角微翹起一點弧度。
酣睡的粉小臉,在日光下泛着如玉光澤,看似脆弱,但眉眼帶韌。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輕嘆了口氣,“倘若被旁人察覺,也不知能否護得住自己。”
沈明語渾然不知,聽不見他這聲喟嘆。
車外,竹煙小聲“少爺,我已經和林姑娘報了信,只說碰巧遇到世子回府,叫我給她遞個信,讓她不必擔憂了。’
“咱們是直接掉頭,先送世子回還是叫人來接?”
蕭成鈞望了沈明語半晌,抬手輕扯過兜帽,遮住芙蓉靨。
“先知松鶴山莊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