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不多兩日,恍惚見盼奴在眼前,愈加沉重,自知不起。呼院判到牀前,矚付道:“我與盼奴,不比尋常,真是生死交情。今日我爲彼而死,死後也還不忘的。我三年以來,共有俸祿餘資若幹,你與我均勻,分作兩分。一分是你收了,一分你替我送與盼奴去。盼奴知我既死,必爲我守。他有妹小娟,俊雅能吟,盼奴曾託我替他尋人。我想兄弟風流才俊,能了小娟之事。你到京時,可將我言傳與他家,他家必然喜納。你若得了小娟,誠是佳配,不可錯過了!一則完了我的念頭,一則接了我的瓜葛。此臨終之託,千萬記取!”院判涕泣領命,司戶言畢而逝。院判勾當喪事了畢,帶了靈柩歸葬臨安。一面收拾東西,竟望錢塘進發不題。
卻說蘇盼奴自從趙司戶去後,足不出門,一客不見,只等襄陽來音。豈知來的信,雖有兩次,卻不曾見幹着了當的實事。他又是個女流,急得亂跳也無用,終日盼望納悶而已。一日,忽有個於潛商人,帶者幾箱官絹到錢塘來,聞着盼奴之名,定要一見,纏了幾番,盼奴只是推病不見,以後果然病得重了,商人只認做推託,心懷憤恨。小娟雖是接待兩番,曉得是個不在行的蠢物,也不把眼稍帶者他。幾番要砑在小娟處宿歇,小娟推道:“姐姐病重,晚間要相伴,伏侍湯藥,留客不得。”畢竟纏不上,商人自到別家嫖宿去了。
以後盼奴相思之極,恍恍惚惚。一日忽對小娟道:“妹子好住,我如今要去會趙郎了。”小娟只道他要出門,便道:“好不遠的途程!你如此病體,怎好去得?可不是癡話麼?”盼奴道:“不是癡話,相會只在霎時間了。”看看聲絲氣咽,連呼趙郎而死。小娟哭了一回,買棺盛貯,設個靈位,還望乘便捎信趙家去。只見門外兩個公人,大刺刺的走將進來,說道府判衙裏喚他姊妹去對甚麼官絹詞訟。小娟不知事由,對公人道:“姐姐亡逝已過,見有棺柩靈位在此,我卻隨上下去回覆就是。”免不得賠酒賠飯,又把使用錢送了公人,分付丫頭看家,鎖了房門,隨着公人到了府前,才曉得於潛客人被同夥首發,將官絹費用宿娼,拿他到官。懷着舊恨,卻把盼奴、小娟攀着。小娟好生負屈,只待當官分訴,帶到時,府判正赴堂上公宴,沒工夫審理。知是錢糧事務,喝令“權且寄監!”可憐:
粉黛叢中豔質,囹圄隊裏愁形。
吉兇全然未保,青龍白虎同行。
不說小娟在牢中受苦,卻說趙院判扶了兄柩來到錢塘,安厝已了。奉着遺言,要去尋那蘇家。卻想道:“我又不曾認得他一個,突然走去,那裏曉得真情?雖是吾兄爲盼奴而死,知他盼奴心事如何?近日行徑如何?卻便孟浪去打破了?”猛然想道:“此間府判,是我宗人,何不託他去喚他到官來,當堂間他明白,自見下落。”一直徑到臨安府來,與府判相見了,敘寒溫畢,即將兄長亡逝已過,所託盼奴、小娟之事,說了一遍,要府判差人去喚他姊妹二人到來。府判道:“果然好兩個妓女,小可着人去喚來,宗丈自與他說端的罷了。”隨即差個祗候人拿根笠去喚他姊妹。
祗候領命去了。須臾來回話道:“小人到蘇家去,蘇盼奴一月前已死,蘇小娟見系府獄。”院判、府判俱驚道:“何事繫獄?”祗候回答道:“他家裏說爲於潛客人誣攀官絹的事。”府判點頭道:“此事在我案下。”院判道:“看亡兄分上,宗丈看顧他一分則個。”府判道:“宗丈且到敝衙一坐,小可叫來問個明白,自有區處。”院判道:“亡兄有書札與盼奴,誰知盼奴已死了。亡兄卻又把小娟託在小可,要小可圖他終身,卻是小可未曾與他一面,不知他心下如何。而今小弟且把一封書打動他,做個媒兒,煩宗丈與小可婉轉則個。”府判笑道:“這個當得,只是日後不要忘了媒人!”大家笑了一回,請院判到衙中坐了,自己升堂。
叫人獄中取出小娟來,問道:“於潛商人,缺了官絹百匹,招道‘在你家花費’,將何補償?”小娟道:“亡姊盼奴在日,曾有個於潛客人來了兩番。盼奴因病不曾留他,何曾受他官絹?今姊已亡故無證,所以客人落得誣攀。府判若賜周全開豁,非唯小娟感荷,盼奴泉下也得蒙恩了。”府判見他出語婉順,心下喜他,便問道:“你可認得襄陽趙司戶麼?”小娟道:“趙司戶未第時,與姊盼奴交好,有婚姻之約,小娟故此相識。以後中了科第,做官去了,屢有書信,未完前願。盼奴相思,得病而亡,已一月多了。”府判道:“可傷!可傷!你不曉得趙司戶也去世了?”小娟見說,想着姊妹,不覺悽然吊下淚來道:“不敢拜問,不知此信何來?”府判道:“司戶臨死之時,不忘你家盼奴,遣人寄一封書,一置禮物與他。此外又有司戶兄弟趙院判,有一封書與你,你可自開看。”小娟道:“自來不認得院判是何人,如何有書?”府判道:“你只管拆開看,是甚話就知分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