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着孩子出門,當然一定要逛點心鋪。
車停在百味居,這裏的點心很出名。張憲薇最喜歡這裏的一種甜鹹味的五仁酥,出嫁前卻更喜歡蜜豆包。人的口味也是一直在變的。
她領着孩子們進去,准許他們一人挑兩種點心,每一樣秤二兩。
貞兒像張憲薇,一進去就先要了二兩蜜豆包。這種點心像小圓饅頭,圓、白、胖。裏面裝着滿滿的蜜豆,喫慣了以後一眼看到它就會覺得裏面都是甜的。現在張憲薇看到小饅頭時還會覺得裏面是甜餡的。
李南看了一圈,試探着挑了蝴蝶酥,良緣過去替他挑了綠豆餅。張憲薇一直看着,很奇怪他爲什麼不拿綠豆餅,明明他喜歡喫這個。蝴蝶酥沒見他喫過啊。
可能是李單喜歡喫這個。
她過去拉着他的手說:“你替你大哥也挑兩種,然後回家給他送過去。”李南的眼睛就發亮了,立刻變得興致勃勃。
貞兒在覈桃酥和花生酥中間爲難,她兩個都喜歡。李南挑了芝麻糖,這個應該就是他喜歡喫的了。他給李單挑的是蝴蝶酥和核桃酥。
張憲薇讓人稱了一斤的芝麻糖和一斤的白糖糕,拿給良緣道:“給你家的那幾個小子帶回去。”
良緣說:“他們哪用喫這個。”
“喫着玩吧。讓虎兒這幾天過來吧,有他在南兒也高興。”
良緣這才接下來了。
從百味居出來,車裏就堆了好幾個大紙包,散發着點心的甜香。李南和貞兒坐在車上,一直想拆開了先喫兩塊。張憲薇不讓,說:“等回家再喫,咱們就要到了。”
接下來車去了興隆記,就是李家賣南貨的店鋪。南街上共有四、五家賣南貨的。李家的興隆記算是其中不小的一家。店鋪裏不但賣南貨,還接訂做的單子。一些大件,比如姑娘出門的嫁妝箱子,牀和櫃子之類的都有。
店裏接了單子,送到南邊請人做好,再運回來。這是興隆記裏比較賺錢的一門生意了。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
不過興隆記卻不是李家興家立業的根本。李顯說起過,興隆記是用錢堆出來的,有錢誰都能做,沒錢這店就要倒。升旺記纔是李家的根,它後面是李家的幾百畝的田地和各處的田莊。
有田莊在,升旺記就倒不了。沒了升旺記,有田莊在李家也倒不了。
但是從外麪人看,當然了賣南貨的興隆記更能賺錢。這也不是假的,不過李顯覺得能賺錢的店雖然好,卻不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是讓李克去接觸升旺記,看升旺記的賬本,見升旺記的掌櫃,還讓他頂着升旺記去開拓他的人脈,雖然灰頭土臉的回來,但是李顯一開始絕對是爲他好才這樣安排的。這樣他就能知道李家有多少田,有多少家底。
張憲薇看着貞兒和李南,她也是會像李顯對李克那樣替他們好好安排,可是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卻不是她能預料的。
興隆記的小工看到車在門口停下,立刻下來幫着牽馬,省得擋住門口。趕車的是柳大,良緣的夫家大哥。他跳下車攆小工道:“讓掌櫃出來,太太帶着大姑娘和南少爺來了。”
小工進去傳話,掌櫃和掌櫃和媳婦很快一起迎出來了。他婆子上前掀起車簾,良緣先跳下來,然後跟着那婆子一起扶着張憲薇下來,再把兩個孩子抱下來。
張憲薇笑道:“大掌櫃。”
興隆記的大掌櫃姓李,是李顯遠房的族叔。但是這個親戚就遠得很了,支上十杆八杆的也搭不到一起,不然也不會被放到這裏當大掌櫃。說到底,他是李家的下人。稱呼一聲族叔,就像是硬要扯上關係一樣。
大掌櫃上前躬身道:“太太來了,快進來喝茶。”
他的媳婦扶着張憲薇,又想去抱貞兒,一時手忙腳亂。張憲薇道:“嬸子不必忙,讓她自己走就行。”
“這臺階高得很,還是我抱着好。”那婆子不由分說,親熱的一把將貞兒抱起來。
良緣在後面牽着李南,一行人一起走進去。
貞兒在那婆子懷裏還算乖巧,沒有不依不饒的不給人家面子。雖然她肯定不喜歡那個婆子,又是從沒見過的生人。張憲薇覺得貞兒這點挺好的,當面落人臉面容易得罪人,也不會別人說兩句好聽話就喜歡人家。
大掌櫃直接把他們領到了後面,前面是鋪面,後面就是個院子,小工和大掌櫃都住在這裏。院子裏還有一口井,井邊栽着一棵皁角樹,樹已經長得很粗了,只怕不下二十年的樹齡。樹幹上長着不少的尖刺。
院子裏最大的兩間屋子,一間是賬房,一間是庫房。庫房是裏外間,裏面都是箱子櫃子,還有巨大的草包。外間卻是收拾得整齊乾淨,有桌子有椅子,有榻有凳子。
“太太坐,我讓人取東西來。不知道太太想看點什麼?上一次進的東西裏,倒有不少是大姑娘這樣的女孩子用的。”大掌櫃道。他倒是看得準,知道這一羣人裏誰是最要緊的。
“取些好玩有趣的來。”張憲薇道,看着李南又說:“若是有好的小孩子用的硯臺也取來。”
大掌櫃看到李南,笑道:“店裏還真有幾個正合適南少爺用的文房四寶,我這就去拿過來。”
大掌櫃的媳婦這時端了茶和點心進來,點心看着是讓人趕緊去百味居買的,其中就有蜜豆包和芝麻糖。
李南和貞兒沒有一見點心就伸手去拿,張憲薇看着他們,見他們都是先道謝,然後端茶來潤口,最後纔拿一小塊點心慢慢喫。
大掌櫃把東西拿進來了,他也知道李家正守孝的事,沒給貞兒拿釵環首飾一類的東西,而是一盤細瓷小娃娃,個個都只有大拇指般大小,神態活靈活現的,連身上的衣服花紋都纖毫畢現。
貞兒一見就愛不釋手。大掌櫃見她喜歡就鬆了口氣,把托盤放在桌子上。“除了這些,還有不少,一共二百六十多種呢。這些是小人,另有狗、貓、花鹿,還有十二生肖。”
果然好玩,這東西也不貴,就是二百六十種一樣買一個,也不會超過十兩銀子。張憲薇對貞兒說她可以挑三個回去。什麼東西都是多了就不稀罕了,只有三個她還能多玩幾天。
貞兒在挑小娃娃的時候,她領着李南看硯臺。全都小巧玲瓏,只有半個巴掌大。有的上頭雕着花鳥,有的雕着梅花、蘭花。還有小孩子習字時用的小毛筆,小筆架等。
張憲薇對大掌櫃說:“你再拿幾塊好硯臺來。”等他走了,她對李南說:“你挑一個,再給你哥哥挑一個。回頭一起送過去。”
李南一聽給哥哥挑東西就有精神,等大掌櫃把硯臺送來,他就在那裏認認真真的選,讓人送墨錠來試一試好不好用,還要墨出墨來試着寫兩個字。
最後貞兒給自己挑了三個娃娃,也拉着李南挑了三個,還給李單也挑了三個。這一加就是九個娃娃。她還過來問張憲薇,能不能替張家的外甥和外甥女也一人挑三個。
這個小滑頭!
張憲薇讓她逗笑了,搖頭說:“今天不行,改天吧。”
李南給自己挑了個上面雕着竹子的硯臺,給李單選了一個上面雕着核桃、桂圓和荔枝的硯臺,寓意連中三元,給貞兒挑的那個上面雕着一尾金魚。
大掌櫃把東西都包好放到車上。他們一行人再從店裏出去,李南卻突然站住了腳,盯着櫃子上的一個盆景看出了神。
這個盆景大約有二尺長四尺寬,高約一尺半。盆中有假山,樹,還有一個小茅屋,屋前有兩畝田,屋後還拴着一頭木頭雕的老牛。
貞兒也湊過去看,李家沒有擺過這個,所以她看起來也挺新鮮的,還想伸手去摸那頭木牛。
李南給她講,說這樹是真的,可以養活,那田裏的麥子也是真的草,以後也會長大。除了茅屋和牛不是真的。
“那它會越長越大嗎?養到後來是不是還要給它換個大盆?”貞兒道。
“不用。”李南說,“這個我爺爺的書房裏以前有一個,爺爺說要每天澆水,還要剪掉長歪的枝葉,讓它一直是這樣才能養好。”
張憲薇嘆氣。估計以前李芾也是常常抱着他一起玩那個盆景,只是從澠城搬出來的時候很多東西都扔下了,那個盆景估計也沒來得及帶出來。所以他在這裏看到纔會停下來。
這個盆景也不貴,大掌櫃說不過二兩銀子。她就讓人把這個也搬上了車,李南跳上車時一直往盆景上看,就像剛纔貞兒想喫點心時的表情一樣,好像總想伸手去摸。
張憲薇對他說:“這個只有每天你背好了書,寫好了字才能玩,不然不許玩。”
買是買了,但是不能放縱他。
回到李家,貞兒和李南都圍着那個盆景看,張憲薇讓人領他們去洗手換衣服。良緣問那個盆景擺在哪裏?若是擺在屋裏,只怕讓李顯看到了送到別的地方去。
“放到單兒的書房去。反正南兒和貞兒每天都要去那裏讀書、寫字。”她說。
良緣道:“這樣好。放在那裏,我看誰敢拿。”她把盆景送過去。回來說李南和貞兒已經把李單的書院禍害的不成樣子了,屋裏什麼都有。一個魚缸裏面是獅子頭,旁邊擺着一個半舊的瓦罐養的卻是山溪裏的野魚苗。現在再把盆景擺旁邊,真是雅俗共賞。
張憲薇等沒人時問她趙氏那邊怎麼樣了?
良緣道:“今天一大早就出來見人辦事了,雖然臉色還不好,可看着倒是跟昨天晚上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她停了停道,“屋子已經騰好了,倒是有不少的箱子還堆在院子裏沒地方放。”
“其他人呢?”她問。
“其他人?”良緣愣了一下就明白了,說:“那個奶孃今天倒是在屋裏歇着,捱打的那個丫頭叫香兒,聽說當時克大少爺先摔了飯菜桌子,她就趕緊進去了,正撞上他把牀上的被子都掀到地上,還把梳妝檯上的東西都摔了。她過去攔就捱了一下,趙氏要過去勸也捱了一下,她還幫趙氏擋了一下呢,好歹撐到了那個奶孃進來。後來克大少爺出去到那邊了,咱們這邊也聽到信了。”
張憲薇想起良緣聽到李顯在朱錦兒的病牀前說的那番話,回來告訴她時自己都哭得連氣都喘不過來。
“也是個忠心的。”張憲薇嘆氣,“你去看看那個丫頭,給她拿五兩銀子。若是不好就請個大夫回來給趙氏和她都看看。”
“請大夫怕是不成吧。”良緣道,“這事……瞞還來不及,真請回來了咱們就該落埋怨了。若是大奶奶今天稱病不出,那咱們這大夫請得才名正言順,她都裝得沒這回事了,咱們請大夫可是師出無名啊。”
張憲薇氣道,“美得你,還會說師出無名了。”
良緣給她倒了杯茶,勸道:“太太心裏有火怎麼衝我來了?渾事都是別人辦的,咱們不生這個閒氣。我看給大奶奶和那個丫頭送點東西倒行,別的咱們還是避開吧。昨天晚上我可真是嚇了一跳了。那種渾人……”她搖搖頭,“咱惹不起。他今天能跟大奶奶動手,明天就敢跟咱們動手。”
壞事都讓別人做了,她想做點好事都不行。又不能跟着壞人一起做壞事。
張憲薇心裏又憋氣了,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道:“就照你說的,你去看看那個丫頭,送點東西給她。再去看看趙氏,把我箱子裏的那兩匹素錦給她拿過去。”
良緣答應着去拿。
她又道:“我記得上回我喉嚨痛,買回來的枇杷膏還有沒有?”
良緣說,“還有兩瓶呢,太太想幹什麼?”
“也給趙氏拿過去。”
“這個?”良緣拿着枇杷膏過來了,奇怪的問:“這個東西給她做什麼?她的喉嚨又不痛。”
“給她。”張憲薇想再試一試趙氏,“就說我的話,她要是不舒服了就養幾天。”
良緣明白了,一起包起來準備送過去。一會兒回來了說:“大奶奶倒是都收了,我也把太太的話給她學了,只是她說她沒什麼不舒服的,謝謝太太你惦記她。”
張憲薇算是徹底沒脾氣了。趙氏是真打算就這麼算了。
不過如果是她當年在李顯這裏受了委屈,婆婆送藥給她,讓她歇歇,暗示她可以拿一拿架子什麼的。她也會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的。
還是人不對。
如果是孃家人,說不定趙氏就願意把委屈說出來了。
張憲薇現在是想管都沒辦法管,人家小夫妻兩個都和好了,她再在後面大張旗鼓的吵吵,那不成存心找事的嗎?
可讓她就這麼眼看着,眼看着趙氏就像當年的她一樣什麼都嚥到肚子裏,假裝一切都美好得不得了,她也看不下去!
“最近如果趙氏的人要出去,不必攔着。”她吩咐道。
良緣說:“也對,大奶奶總在家裏坐着,能出去散散心也好。就是她不出去,讓人出去買點小玩意回來也行。”
張憲薇就想再等等看。雖然她瞭解趙氏,也知道這算是他們夫妻的第一次吵架,趙氏是絕對不會把李克想得太壞的,也不會真的就這麼對他死心了。可是她總覺得,如果趙氏能夠在這裏就看穿了李克,能夠變得清醒了,就像她也改變了一樣。
如果她能夠早早的看穿李顯,她的人生早就變得不一樣了。
良緣又出去了一趟,回來說:“小狗已經抱過來了,現在放在廚房那邊。挺機靈懂事的,什麼時候給南兒看?”
張憲薇讓現在就抱來,於是李南和貞兒換了衣服出來後就看到屋裏有隻小黃狗趴在地上嗚嗚汪汪的叫。
貞兒怕狗,躲到她後邊來。李南是又怕又喜歡,蹲在狗兒的跟前想摸它。
張憲薇摟着貞兒對李南說:“這狗是陪你玩的,給它起個名字吧。狗兒都是最忠心的,它跟了你就會一輩子保護你。”
小黃狗喫得圓嘟嘟的,李南湊過去摸它,它聞聞他的手,舔了一口。嚇得李南一機靈,然後就呵呵笑起來。貞兒看他跟狗玩得開心,也不怕了,跟着湊過去。兩人蹲在一起圍着小狗。
“起個什麼名呢?”貞兒問。
李南想了想:“哮天!”
小狗汪汪叫了一聲。
良緣在旁邊笑道:“狗都是叫旺財的。”
旺財當然沒有哮天威風,這隻狗就叫哮天了。中午喫飯時,良緣要把哮天牽回廚房去喫,不想讓它弄髒這裏的院子。可是李南一直看着它,連端起碗來也時不時的看一眼。
張憲薇就讓良緣把狗留下,把飯端到這邊來喂。
狗的飯當然就是剩飯,李南看了覺得哮天太可憐了,想省下他的飯餵狗。張憲薇道:“你喜歡它纔想對它好,但是人喫的東西和狗喫的是不一樣的。你讓狗喫的跟人一樣,這樣不行。”
良緣對他說:“狗喫這樣已經很好了,它在村裏還喫得不如這個呢。你把更好的餵它太可惜了,反正狗又喫不出來好賴。”
但是貞兒和李南還是想偷偷喂哮天喫東西,把他們的點心水果分給它。沒過幾天,狗就病了。
李南和貞兒圍着生病的狗哭,張憲薇摸着他們的頭說:“哮天是喫壞肚子了,以後可不敢再亂餵它東西喫了。”
狗生病了不能看醫生,良緣就把狗放到院子的角落裏,告訴李南和貞兒讓它自己好。兩個小傢伙擔心狗,就天天去看它,還想把它抱回屋裏去。
良緣不讓:“不行,它快死了。抱到屋裏,大家就該生病了。”她嚇唬貞兒和李南,“太太也會生病的,你們也會生病的。”
張憲薇讓人找了不用的箱子,裏面墊上幹稻草和破布,然後讓他們把狗放進去。她對兩個小的說:“這個就是哮天的窩,讓它在這裏好好休息吧。”
土狗命硬,過兩天眼看着就快緩過來了,也會睜開眼睛了,也能小聲的叫了。良緣拿來米湯餵它,再好一點就用饅頭泡菜湯餵它,慢慢的小狗就好起來了。
李南和貞兒興高采烈的,他們不敢再給小狗胡亂喂東西了。貞兒總是覺得小狗剛好,應該好好休息,只要她看到小狗在院子裏跑來跑去,就會把它抱回窩裏,讓它睡覺。
小狗很聰明,學會了假裝睡覺。貞兒一把它放到窩裏,它就乖乖的臥在那裏,閉上眼睛。她一走開,它就跳出箱子跑了。貞兒就在後面追它。
張憲薇喜歡看到貞兒跑來跑去,她一直覺得貞兒太寂寞了,就算有李南,他也不能一直陪着貞兒玩。
良緣匆匆進來,小聲對她說:“趙家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