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入相 第一百四十三章 但使龍城飛將在(二)
“楚歌,你知道師父是怎樣一個人麼……其實他老人家真正的名諱不是林逍,而是林炯,字飛梟……”
這已經不知道是楚歌第幾次面對林炯林飛梟的生平了。 在最近的調查中,楚歌早已確認林逍就是林飛梟,也,應該就是她的生父。 那記載着林飛梟“事蹟”的卷宗,都被楚歌翻得稀爛,背得滾熟……只不同的是,這一次她面對的,並非陳列紙張上的對一個賣國奸賊的描述,而是在武青質樸又激情的敘說中一位肝膽英雄的重生。
林飛梟,曾經大趙第一將,正一品堪與內閣首輔比肩的武將最高銜,太尉;曾經光耀九州,曾經威揚天下,也曾經慘“死”在自己人的刀下,留下的只是萬千罵名……
在武青刻意壓抑的講述中,楚歌早已淚零如雨。 她和林逍只見過一次面,對他的認識只停留在那慈愛的目光,那堅毅樂觀的態度上;縱使知道他可能就是自己的生身之父,也曾爲他的逝去鞠灑淚水和哀傷,卻從未有過這樣真切地從一個英雄的角度去理解和痛悼他的種種。
那個人,是她的父親呢。
他的故事,是那樣的波瀾壯闊,又是那樣的旖旎浪漫;有“一身轉戰三千裏,一劍曾當百萬師”的豪邁雄渾,也有“相逢意氣爲君飲,繫馬高樓垂柳邊”的瀟灑****;有“銀鞍照白馬”的颯爽,也有“簟卷碧牙牀”地繾綣……然而最終。 等待他的,竟是背叛和出賣,是一朝大廈傾覆下滿門抄斬的悽惶,是十六載骨肉分離兩不相認的斷腸!
“那時候我還不到十歲,跟在師父身邊是爲了學習武藝;然而想不到本來牢不可破的北方防線居然爲人所賣,胡兵利用師父調去南邊巡視的機會大舉入侵,兩日內直下三關三鎮。 進逼京都!”武青這樣說的時候,神色是悲哀而憤怒地。 他放在桌上的雙拳緊緊握住,平日裏明亮地眼眸此刻看起來也帶了些赤色的光芒,恍如還是沉浸在十六年前的那場浩劫之中無法自拔。
“……那時候師父已經爲朝廷所忌,雖然身爲太尉,其實差不多算是架空了權柄,所謂巡南更不如說是一種變相的驅逐……那時候師父的軍隊已經被打散,留在他身邊的。 只有區區八千的親衛軍,然而師父收到胡兵入侵地消息還是千裏回援,一面晝夜飛奔入戍京都,一面傳令舊部部署反擊……就這樣師父趕到京城的時候,胡兵還只有汗王和最強悍的三王子率領了三萬兵馬孤軍深入,其餘八萬大軍則被師父臨時布起的防線隔絕在了三關之外……”
楚歌默默地聽着武青的敘述,只不停地用絹帕拭淚,帕子已經完全溼透。 而她的眸子卻在水光中越發墨黑,透射出堅定的倔強的光。
“師父馳抵京郊之後,便以那八千親衛與胡人最負盛名地三萬鐵騎相抗;可即使如此,師父也絕對沒有讓胡人佔了便宜去……按師父的計劃,只要他駐守京郊拖住胡兵精銳,其餘幾路勤王大軍便不日可到。 至此甕中捉鱉,足可將胡王一舉成擒!”
是的,若說當年的歷史會朝這個方向發展,倒是有幾分可信——大趙雖說積弱已久,到底不是彈丸小國,怎麼會短短幾日之內便被突襲攻破?胡兵縱然悍勇,千裏奔襲孤軍深入,難道還能奢望着將一國之都就這麼順利地收入囊中?
“其實當時胡兵也只希望速戰速決,能攻破京城自然好,攻不破也該迅速回撤。 本來就是抽冷子來一下的買賣。 如何料想到自己反會被圍困住?”武青嘆口氣,道:“勤王的五路大軍有四路接到師父軍令。 配合圍剿胡兵——師父地計劃也幾乎成功,破去敵兵主力,重傷三王子索木泰;胡兵士氣全無,只剩下偷跑的念頭……”
“你說勤王軍收到的是太尉軍令?”楚歌忽然啞着嗓子插言。 太尉雖然位居武官一品,但大趙歷來崇文抑武,便是太尉,也沒有權力直接指揮其他的勤王軍隊。
“是的……是軍令不是詔書。 事情緊急時,太尉對勤王之軍當然有權力直接調動指揮。 可是你知道當時大趙頒發政令的手續,是內閣草擬,司禮監代天子批紅,而當時的司禮監大太監楚縉,”他說到這裏深深注視楚歌一眼,“就是掌管批紅權力的人。 楚縉信不過師父,又哪裏肯將兵權隨意離手?”
“你錯了。 ”楚歌搖搖頭,眸中水色一閃一閃,“信不過太尉的人,不是楚縉,而是先帝吧?楚縉當時雖然是司禮監大太監,但還沒有到可以篡政的地步。 事關緊要,他絕對不敢自作主張抓住兵權不放。 ”
武青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掩住了痛苦地神色,“地確如此。 我也是後來才明白……真正信不過師父的人,就是……先帝,還有那些閣臣。 ”他隨手拿起桌上地杯盞,舉起端到脣邊,忽然頓住,又一點一點地將杯子放下來,那動作緩慢得彷彿手臂有千鈞重,“之前內閣中就對師父百般打壓,這時更是謠言四起,都說是師父不忿朝廷解去兵權,故意引胡兵南下,藉此自重……”
“我明白了。 是先帝終於聽信了這些謠言,自毀長城而導致國破家亡麼?”楚歌的淚水再次奔流,此刻的她,想到的不僅僅是那個受到皇帝和文臣懷疑冤枉的太尉父親林飛梟,還有……段南羽口中功業至偉卻最終死在端木興之手的……面前這個人。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麼?
“不錯。 ”武青將手中的酒杯握得緊緊地,“先帝……傳旨令師父轉交兵權,單身入城,而師父因爲軍情尚急,認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終於釀成大禍,八千親衛被調開剿殺;而師父本人,則被騙單身衝入敵營,幾進幾齣之後身負重傷,與蒙面掩飾了身份的黑狼衛二十八騎,對決。 ”
“可……堂堂太尉……被騙單身衝入敵營?”
武青痛苦之色更濃,低低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有人告訴他,我……被胡人擄走……”
沉默,濃濃壓抑着的沉默。 良久,楚歌狠狠擦擦自己的淚,伸手將那被武青捏得變形的銅爵古董酒杯抽出來,強笑:“你又不喝酒,就不要搶我的了……”她本是要開玩笑緩解氣氛,可話一出口,纔想起武青不喝酒的原因:御前立誓竭忠報國,一日不復華夏,一日不飲酒……難以想象他這樣志向的人,竟是在目睹林飛梟被朝廷辜負之後成長起來的。
武青見她又癡住,也嘆口氣推開酒杯,猶豫了一下,還是反手去拍了拍她的手,“我沒事。 當年師父力戰二十八高手,渾身大大小小都是窟窿,又失去了****,血流如注幾乎沒有再生存下去的可能;不過黑狼衛也算留了餘地,雖然經此一役幾乎全員覆沒,但並沒有對師父戮屍斬首……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些人是屬於黑狼衛的,那次在古墓中,辛月姑娘還勸我去殺鄭石報仇……”
“可是你沒殺不是麼?因爲你也知道……兇手不是黑狼衛,而是黑狼衛背後的人,對不對?”
“黑狼衛背後的人,你說的是……”
“先帝。 ”楚歌垂下眸子,“黑狼衛的剿殺是他的旨意,滿門抄斬也是他的旨意,不是麼?”
“不錯…….他是個罪人。 ”武青這樣回答着,並沒有驚訝於楚歌對於當時情況的瞭解程度。 的確,滿門抄斬的旨意出自先帝,即使真正的執行是後來的楚縉,可,自毀長城的罪魁禍首,的確是當時的大趙天子,端木興的父親,景瑞皇帝。
兩個人的談話又停滯下來,各自默默想着心事。 桌上的飯菜已經涼透,也沒有人前來打攪他們的“密談”;城門早過了落鎖的時辰,可無論武青還是楚歌對此都沒有絲毫關心……只有面前的燭火,惱怒於沒有人剪去燭花,便一跳一跳地在窗紙上留下兩個人對坐凝望的側影。
楚歌終於起身,到外間雕花銀盆中就着冷水抹了一把臉,又擰了手巾拿來遞給坐着發愣的武青,“說吧,忽然想起講這些過去的事,到底是想要說明什麼?也是來勸我退走江湖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