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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意在衚衕裏繞行了一段，避開了先前那座酒樓之後，雲姝才轉回了由於聚集了無數燈籠和人氣而足足溫暖了好幾度的主街之中。

身旁，不住地有裹着錦衣華服、腰繫荷包玉佩的有錢人經過，無數次都近的只需輕輕一碰，就能將那些晃動的錢袋環佩什麼的收歸自己的囊中，雲姝卻一次也沒出手，只是靜靜地順着人流往前走，目光偶爾瞟過那些造型各異的花燈。

我於萬人之中，陪伴我的卻只有孤獨。

一句也不知從哪本書上讀過的酸句，忽然浮上了心頭，將眸中的神採掩蓋了幾分。

此刻，若是有人正好望入她的雙眼，必定會訝然於其眼底所隱藏的那一種和年齡外表截然不同的成熟和冷漠。

醒一醒，少傷春悲秋了，如今可是大冬天的大冷天！

絲毫沒有獨自玩耍的念頭，甩了甩頭，雲姝隨即就加快腳步。走了一段後，就拐進了一條衚衕，再橫穿衚衕來到一堵長長的高達一丈的圍牆下。

若是此刻有人能從高空俯視，便能一眼看出這條圍牆所包圍的是正是大興城中赫赫有名的威國府。而且不用看那硃紅色的大門，也不用瞧那門前兩座威猛高大的石獅子，只看遊玩的人們一經過門前時就自動放低了聲的情景，就能感受到這座府邸縮蘊含的威嚴和霸氣。

雲姝卻是瞧也沒瞧那大門一樣，只沿着圍牆一路小跑，直接繞到威國府的後院。

停在一處僻靜的牆外，雲姝先謹慎地張望了一下週圍，發現沒人，才從牆根的積雪下刨出一根小胳膊粗的竹竿來，支在牆上。而後像猴子似的十分敏捷地順着竹竿爬上了圍牆，再用同樣的方法藉着竹竿滑下，並復將竹竿藏在積雪之中。

偌大的後花園，一片銀裝素裹的靜謐，沒有半點燈光和人影，畢竟沒有人會喫飽了撐着會大晚上地來賞梅。

聞嗅着空氣裏那若有似無的淡然暗香，藉着雪光，雲姝熟門熟路地悄然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前，一邊叩門，一邊探手入懷，準備給乳孃來個驚喜。

可院門一開，她就神情就冷了下來，開門的不是她那個忠心實意的乳孃，而是那個人身邊的小杏。

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她不是應該正在大房獻媚麼，現在卻到她這裏來了……

雲姝探入懷裏的手一下子收了回來，手上空空如也。

“你是誰？”看到一個陌生的男孩子站在門口，小杏一愣。

雲姝抬起袖子大略地擦了下臉。

和先前在小院中的放鬆開朗、自在歡樂截然不同，昏黃的燈籠下，她的雙眸猶如白雪一般，晶瑩透徹，同時卻也冷漠徹骨，半個字也沒說。

“七……七小姐？”小杏只訝然了一瞬間，就垂下了頭打開門讓到一邊，好像根本就沒瞧見她一副窮小子打扮的樣子。

走過鋪滿了厚雪只打掃出一條小道的庭院，雲姝面無表情地走上臺階，然後不疾不徐地先在柱子上輕踢了幾下，震去靴上的積雪，才自己撩起簾子走了進去。

只一眼，她就看到了自己的乳孃朱氏和她的女兒芳奴，都正跪在一個身穿桃紅色錦緞，神態妝容都很妖豔的美婦面前。

聽到聲音，兩人擔憂地扭頭回望，臉上赫然都是一片紅腫。

“哪來的臭小子……”美婦看起來正自在大發雷霆，乍然看見一個陌生的小廝跑進來，正要大聲喝斥，瞧見那熟悉的五官，忽然一愕，怒極反笑，“好啊，我的七小姐可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不但敢一個人跑出去府去，竟然還這身打扮？”

儘管這是在大冷天，一般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襖，幾乎臃腫的沒了腰身，美婦卻仍身段妖嬈，而且不但妝容精緻，頭上亦插滿了光閃閃的珠翠，宛然一副貴****的模樣。

“只不過出去看了一會花燈而已，又不是和什麼野男人私會，姨娘何必如此大驚小怪？芳奴，給我打盆水，我要梳洗一下，乳孃，我渴了，幫我倒杯茶來。”雲姝淡淡地道，一邊搓着冰冷的手走向火盆，一邊隨口吩咐，一點都沒把她的怒火放在眼裏的樣子。

“你你你……什麼野男人？這話也是你一個大家閨秀該說的嗎？”美婦眼中的冷意一下子轉爲不可抑制的震驚，一半是因爲雲姝不但敢這幅樣子溜出去還敢跟她頂嘴，另一大半卻是因爲她一出口就是意有所指，失態之下，竟然陡然站起。

“姨娘息怒，姨娘息怒！”乳孃朱氏以爲她又要像往日一般動手打雲姝，連忙驚慌地抱住美婦的大腿。

“滾開。”美婦提了提腿，一下子沒有踢開朱氏，毫不客氣地又是一個巴掌甩了過去。

“乳孃！”雲姝忽然厲聲喝道，“我要水要茶，你們難道沒聽見麼？還磨磨蹭蹭個什麼？難道連我這個正經主子都使喚不動你們了不成？”

乳孃一愕，雲姝已轉開視線，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挺着脊樑正視美婦，冷冷地道：“我只是如實稟告，免得姨娘擔心而已，姨娘這麼激動幹嘛？”

如今本還不到離開這座喫人侯門的時機，可根據她對這個女人的瞭解，今日既然已被她當場抓到自己外出，還戳破了自己仍在病中的謊言，事情就已經不得好了。要是自己不反擊，休說乳孃母女少不了一頓毒打，自己的皮肉也免不了受苦。

“是……”乳孃和芳奴哪裏不知雲姝看似生氣實則完全是爲了替自己母女開脫，不由小心地偷看了一眼美婦的臉色，見她雖然氣得發抖卻想沒有阻止的意思，趕緊低着頭爬了起來，依照雲姝的吩咐去做事了。

美婦面色連變，眼裏光芒也不住閃爍，看起來隨時都會爆發，可終究也不是個蠢的，難免顧忌着她的話中話，心念轉動間，硬是將自己的脾氣壓了下去。

跟着進來小杏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門邊角落，一如既往地努力假裝不存在。

氣氛一時緊張地彷彿如冰凝滯，雲姝卻反而放鬆了下來，雙手微微地翻動着烘着火盆。

片刻後，乳孃就泡了茶過來，先顫顫驚驚地走到美婦旁邊，將她的茶換了，並恭敬地低聲道：“姨娘請用茶。”

美婦想也不想地就覆上那茶杯，準備抓起杯子摔向乳孃，乳孃咬了牙，有些絕望地準備被迫承受這番怒火。

雲姝卻已彷彿料到她的舉動，她的手才一動，就淡淡地道：“茶正熱着，姨娘仔細別燙傷了手。”

而後美婦動作一頓，陰沉着臉收回了手，冷叱道：“你們都出去，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進來！”

乳孃爲自己逃過一劫而如釋重負，但隨即又擔心起雲姝來，放了茶之後，猶豫着不肯走。

“乳孃，你們且先退下，把臉敷一敷，免得明兒被人看見了又要說三道四。”雲姝淡淡地道。

“小姐……”

“退下！”

“是……”乳孃只得忍着擔憂，帶着女兒和小杏一起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