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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二十九,晨,大雪又降,威國府二房庶女七小姐的遺體便在漫天的白雪之中被送離了大興城,前往城外饅頭坡。
一路上,哀樂深沉,白幡搖動,紙錢飄灑,哭聲震天,各式各樣的紙人紙物被北風吹得嘩嘩作響,雖說正經的長輩都不方便出頭,各房前來送行的小輩們也都是坐在馬車上的,可隊伍依然浩浩蕩蕩地綿長了好幾裏路。落在普通百姓的眼中,這喪事自然是極隆重的,不免又多了許多飯後談資。
辛韻坐在靠近城門的一所茶館裏,一邊捧着熱乎乎的茶,一邊緊盯着那長長的隊伍緩緩而過,當看到香葉和小杏雖然走路都是一拐一拐的,可卻還活着的時候,暗地裏不由舒了口氣。
這兩個丫頭雖都曾爲虎作倀過,可還不至於就要以命相抵,所以當時自己纔會在刻意留下縱火的痕跡外,又特別地對她們下了藥,好令其肢體睏乏地雖能勉強行走逃離火場,卻無力救火救人。再加上先前的佈局,事後調查起來,罪魁禍首自然第一個就是胡氏,兩個差點遭受池魚之殃的丫頭就多少能得幾分生機。
如今看來,一貫講究公正寬厚的潘氏果然放了她們一碼,就是不知道胡氏那個惡婦怎麼樣了。
隨着隊伍的最後一段也走出了城門,圍觀的百姓才鬨然而散。
天寒地凍的,在外頭吹了這麼一陣子冷風,小小的茶館裏頭生意一下子火熱起來,幾乎人人都會進來喝上一杯熱茶,既可驅寒,又能趁此八卦一番。
辛韻依然安坐在角落中,一點都不擔心有人會認出她來。
離開雲府後,她就利用前世所學的化妝術很好的喬裝了一番。
化妝是門很神奇的技術,只要掌握了要點運用得當,就不但能將醜人變美,還能將美人變醜。
於是,在將膚色塗暗,眉毛描粗,鼻樑也利用色差視覺加寬,並掩去脣上血色後,最後只要將厚厚的帽子翻下來,護住了留着耳洞的雙耳,乍一眼看去,便儼然是個十歲出頭的男孩子。等再套上一身半舊不新但沒有補丁、而且也乾乾淨淨的棉袍,不但和原來的雲府七小姐的形象天差地別,就是和原來花臉窮小子也相差極大。
這樣打扮着第一次出現在孤兒們面前時,大家一時都沒有認出來,只要不故意去雲府門前晃悠,避着點熟悉的人,恐怕誰也不會隨便關注這樣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家的男孩兒。
此刻見她一個人坐在角落,前來同她拼桌的三個閒漢便只瞟了她一眼,就頗有興致地談論起雲府這一場喪事來。
辛韻握着茶杯,一邊不時地探頭看看外面,彷彿在等什麼人的樣子,一邊卻支起耳朵聽他們熱火朝天地議論。
先是一個年輕些的閒漢感嘆:“威國府不愧是威國府,出手真是大方,連一個庶房庶出、還是夭折的姐兒,排場都辦得這麼大,嘖嘖,怕是需要費不少銀子吧?”
另一個面貌憨厚的也一臉羨慕:“可不是麼,別提那些哭喪的喪童,就光是馬車都有十六輛呢?俺們鄉下,就連裏正死了,也才三輛牛車。”
“你們都是些個見識短的,居然拿你們窮酸兒的鄉下人來跟堂堂的候府門第比,要是被威國府的人聽見了,保準先賞你們一頓大板子。”旁桌忽然有人冷笑道,頓時唬的三個估計是來城裏打短工的鄉下人一陣驚慌告饒,忙兩人並一凳地騰出一邊空位,恭敬地請那人過來坐下,又叫了一碟花生一碟炒豆請那人喫。
那唬人的也是個閒漢,估計不是本來就是城裏人就是已經在城裏呆久了,染了一身市儈氣,見三人知趣,原本傲然的面色才鬆了一點下來,彷彿很是大慈大悲地指點道:“這城裏可不是鄉下,說話做事都得小心謹慎,別一個不注意就給自己惹了大禍,今兒碰上我,算是你們的福氣,下一回可就不能保準有人救你們了。”
三人閒漢連連稱是,一副極爲虛心受教的樣子,又請那唬人的閒漢多多指點。
唬人的閒漢喫人嘴短,又存心在這幾個明顯才進城不久的土包子面前顯擺顯擺,便舌綻蓮花滔滔不絕地侃起威國府的大山來。從威國府的起家一直說到威國府如今赫赫的關係和勢力,一樁樁一件件的,彷彿都是他親眼目睹一般,直把三個閒漢說的又敬又畏,如聽聖旨一般。
辛韻起先還耐着性子,指望能從他的嘴裏聽到些個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後來見他說來說去的,都不過是些城裏百姓早就耳熟能詳的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而沒有隻字提及自己真正需要的,便不耐煩地打算起身離去。
這時,忽然聽到那個最年輕的鄉下閒漢問了一句:“這位大哥,您知道的可真多,您不會是和候府有什麼關係吧?”
閒漢怔了怔,居然沒有順杆子上爬地給自己貼金,反而諂笑了兩聲:“我一個窮漢子,哪能和候府扯得上什麼關係,不過是一直仰慕威國府的威名,才比別人多關注一些罷了。”
他諂笑的時候,眼底明顯地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畏懼,好像那鄉下人這麼隨口一問還真有可能問對了。
辛韻心中一動,便不急着走了。端起已經溫涼的茶水喝了一口後,假裝很不屑地隨口說了一句:“堂堂的候府,自然不是什麼人都能扯得上關係的。”
被這麼丁點大的毛頭小子一刺,閒漢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了,毫不客氣地就反嘴叱道:“老子和候府沒什麼關係,難道你小子就和候府有什麼關係?”
辛韻故意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是自然,我家可是有親戚在候府裏做事的。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可我知道的你卻不一定知道。”
閒漢冷笑:“哦?那小兄弟倒說說看,你家親戚在候府裏做什麼事?又知道些什麼我不知道的?”
“你別欺負我年紀小就來框我,我家親戚在候府裏做什麼事自然是不能對你說的。”辛韻挑釁地斜睨了他一眼,“反正我知道的東西肯定比你多。”
閒漢面色一沉,不陰不陽地道:“我看你是什麼都不知道胡亂顯擺的吧?小小年紀什麼不好學,盡學着吹牛。”
“誰吹牛了?我就是知道的比你多。”
“空口白牙的,我還說我連家祖宗都知道呢!”閒漢揮了揮手,“去去去,小孩兒家家的,到大人面前擺什麼譜,還是趕緊回家找你娘喝奶吧!”
“你纔要回家找你娘喝奶呢!”辛韻氣憤地瞪眼,好像真中了他的激將計,怒道,“你敢不敢跟我比比到底誰知道的事情更多?”
“比就比,我還怕你一個小孩兒不成?”連番地被一個小子鄙視,旁邊的三個鄉巴佬也都跟着投以狐疑的目光,閒漢的面子再也掛不住了。
“好,那咱們就說說今兒個出殯的七小姐的事,一人說一件,看誰知道的最多,普通的不算。”辛韻氣鼓鼓地道。
“行啊,你是小子,我就先讓你說。”
“我先說就我先說。”辛韻抬着下巴道,“你們別看今兒個七小姐出殯排場大,可往日在府裏頭,這個七小姐卻是素來都不得寵的。”
“這話你可說錯了,”閒漢涼涼地道,“七小姐以前雖不得寵,可前些日子情況卻有變化,廚房裏有婆子亂嚼七小姐的舌根,正好被七小姐聽到了,結果不但廚房的人都受了罰,侯爺夫人還賞了七小姐好多好東西!所以,要是七小姐還健在,以後的事就更保不準了。”
辛韻露出一副“你還真的知道些事情”的愕然表情,隨即又逞強似的道:“我還知道七小姐去世前,身邊剛換了人,原來服侍她的乳孃母女都被家人贖身接走了。”
閒漢輕輕鬆鬆地接道:“來贖人的是乳孃失散多年的兄長,新來的兩個丫頭,一個叫香葉,是二夫人身邊的,一個叫小杏,是七小姐生母胡姨娘身邊的。”
“七小姐……她生前不但老是被人欺負,就連她的親孃也時常打罵她!”辛韻一臉豁出去地道。
閒漢皺了皺眉,遲疑了一下才接道:“去年臘月中旬,七小姐失足從樓上摔下來,差點一命嗚呼,事情好像並不簡單。”
“七小姐……”辛韻睜大了眼,一臉不甘心地想要繼續揭祕,卻又有所顧慮地硬是住了口。
“你不會就只知道這麼一點東西吧?”閒漢八卦之血熊熊沸騰,潛意識地相信對面這個毛頭小子可能還真的知道很多,便故意還以一臉不屑地譏諷道,“要是隻知道這麼一點,勸你還是趕緊回家喫奶去!”
“我還知道七小姐不是因爲失火受驚才暴斃的,而是因爲發現了她親孃的醜事,才被她親孃放火燒死的。”辛韻大聲地脫口而出,馬上又駭然地捂住了嘴巴,一臉悔之不及的樣子的,茶錢也不付,一溜煙地就跑了出去。
她的動作極爲滑溜,等別人反應過來,她已經一頭扎進人羣裏去了,只餘下滿堂因這一嗓子而震驚十分的茶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