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似無意,卻盯牢魏老的神態。他並無異常,扶着鬍鬚道:“這點小事,哪敢麻煩碧雲宗的高徒。”
韓姣不知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失望之極,“問問也是無妨。”
魏老只推說不必麻煩。兩人又寒暄幾句,魏老溫言道:“姑娘奔波許久,就好好休息一下吧。令師弟過一陣必會醒來。”
韓姣又再次向他道謝,一直將他送到門口。
魏老一走出門,待無人看見,如富家翁一般的笑臉頓時就隱了,化作一臉沉色。走到另一廂書房外,敲門輕聲問道:“公子,現下可方便?”
襄說了一聲進來。他推門進房,站在門旁恭敬地躬身道:“剛纔我已試過了,她並未將詩詞補全。”
襄沉吟了一會道:“這麼說,三界鏡也會搞錯?”
“我想應該是她起了疑心。”魏老道,將剛纔的情形仔細說了一遍道後,他眉間擰成川,“若是沒有反應,她站在門外猶豫這個舉動就有些奇怪,而且她進房時腳步有些急促,只停頓了一下,又有所不同。我懷疑她已起疑。”
襄聞言露出一絲笑:“都說疑者見人皆疑,真是一點不假。”
魏老也跟着笑了起來:“或許真是老朽多疑了。”
“未必,”襄搖了搖頭道,“你不知道她是多謹慎的人,我與她相識時她才九歲,在我的意亂祕道術下還清醒自知,試探、欺騙盡皆無用。所以她就是識破你的試探,我也不覺得奇怪。”
魏老聽了驚訝非常,他知道公子襄的道法高妙,尤其是意亂祕道術,叱吒離恨天境內。想不到居然會被一個九歲大的小姑娘識破,想到這一點,他不僅搖頭苦笑起來。
韓姣守了孟紀一會兒,見他呼吸沉實平坦了,就去了準備好的客房休息。她接連幾天都沒有閤眼,雖說是修仙之人,也感到身體疲憊了。
回房後,她施了一個隔絕術,整理了一遍行囊,又打坐吐息了一週天,意外地發現,她幾次耗盡靈力,經脈竟然變得堅韌了許多。這可算得是離開宗門後最大的意外之喜。
她只歡喜了片刻,就耐不住沉沉睡去。
到了夜半,她恍惚聽到孟紀喊“師姐,師兄”,猛然一下就醒了過來。
她衝到孟紀的房裏,見他坐在牀上,一臉的驚恐和着急,滿頭大汗如黃豆般。直到看到韓姣,他才啞着聲道:“小師姐,我們這是在哪裏?妖僧呢?曉曦、師兄和師姐呢?”
韓姣走到他身旁,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道:“彆着急。”
孟紀瞪大了一雙眼,直愣愣地盯着她。
韓姣無法,只能將事情前後來由都詳細說了。孟紀聽完後,臉色蒼白,雙目空洞:“這……這麼說,曉曦和師姐都被妖僧抓走了?去哪裏了?師兄能把她們救回來嗎?”
韓姣默然不語。孟紀掙扎着就要往牀下跳,口中道:“小師姐,我們快去救他們。”韓姣立刻攔住他:“你這樣子可以救誰,總要知道他們行蹤纔行啊。”
孟紀停了下來,語氣寥落道:“誰會幫我們?”
“此間的主人,”韓姣道,“他們答應了幫忙。”
“就是你說的那個法力高強、樂於助人的公子?”孟紀問。
韓姣含糊地應了一聲。
“這怎麼行,”孟紀想了想,急道,“哪有無緣無故就幫人大忙的,這事非妖即邪。小師姐,你可別盲目相信他,若是沒有圖謀,他會出這麼大力?”
韓姣心中咯噔一下,看着孟紀不語。
孟紀被她注視良久,怔道:“怎、怎麼了?”
韓姣嘆道:“你說的不錯,想不到這一毒,讓你腦子好使不少。”
孟紀漲紅了臉,張了張嘴,過了好一會兒才道,“要快些去纔好,不知道師姐、師兄他們喫了多少苦頭。”
韓姣道:“兩位師兄都是接近小成境界,他們兩人聯手,足以抵擋慧及那個妖僧,你彆着急,好好恢復靈力,不然趕去了反而成爲拖累。”
她一再相勸,說的又有理有據,孟紀終於平靜了下來,躺回牀上,可不到片刻,他又翻身坐起。韓姣瞪他:“又怎麼了?”
孟紀紅了臉:“我想去茅廁。”
“快去快去。”韓姣揮手。
孟紀穿好衣裳走出房門,誰知沒走多久又轉了回來,站在門口輕聲喊:“小師姐。”
韓姣只覺得額頭抽搐了一下,咬牙道:“你又怎麼了?”
“妖怪,”孟紀躡手躡腳地走進房中,反手關了房門,臉色青白,“這裏都是妖怪啊。”
韓姣大訝:“什麼?”
孟紀在房裏來回走了好幾下,壓低了聲音道:“我剛纔看見了,這個莊子裏住的全是妖怪。”
原來剛纔孟紀去茅廁,走到半路,見到兩個守夜的靈僕,遠遠瞧見還不覺得異常,走近時發現兩人都有尾巴,嚇得他立刻逃了回來。
聞言韓姣深深皺起眉來。
碧雲宗雖然是道門正宗,但是並不與妖魔鬼怪爲敵,宗門也沒有規定,見了妖怪就要除魔衛道。所以孟紀只是半路逃了回來,而不是拿了他的板斧衝出去。
韓姣等人年幼入宗時就讀過碧雲宗的歷史,說起來倒也是非常有趣。碧雲宗在立宗之初,始祖道法冠絕天下,除魔衛道立下大功,後來自立了門派。而在千年後,除魔衛道早已不是宗派的宗旨。
說起正道、魔道之爭,其根本原因是修成通天的手段不同,久而久之,造成了雙方的矛盾。這種矛盾隨着兩方各居一重天而顯得不再關鍵。用俗語說,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各自修煉,也都是爲了飛昇吉祥天。儘管道宗看不起魔修手段殘酷激烈,魔修也鄙視道宗行事溫吞,雙方各不順眼。平時這種不順眼就表現在態度上,而到了利益之爭時,就化作了徵伐的藉口。
五六百年前,兩重天也曾發生過大戰。當時碧雲宗領着其餘六派和海外散仙,口號就是“正邪殊不兩立,當以除魔爲己任”。這場大戰究起根本原因,是爲飛昇吉祥天的根本利益。當吉祥天消隱不見,兩重天各自沒有了希望。又因爲爭鬥中隕落了太多高階修士,兩方立刻擺出偃旗息鼓的架勢。碧雲天七大宗門的態度頃刻轉變爲:“百法皆能通天,不必以此起一時紛爭。”
韓姣十二歲讀完整個碧雲天的歷史後感慨:分分合合,不僅是國之紛爭,修仙界也實在不能倖免。
所以除魔衛道,不看你身在哪個陣營,而是看你生在哪個時代。
現在,正好是修仙界的和諧時期。
周徇真君也說過,萬法不離其宗,妖魔鬼怪也是天道循環中的一環,若沒有行惡,不必趕盡殺絕。
事實上也殺不絕。
離恨天滿是妖魔鬼怪就不說了,就是碧雲天內,七大宗門封山聚靈,使宗內靈氣如雲,幾乎每年都有獸類變異,花草成精。修仙界內的妖精鬼怪實在不稀奇。只是生在碧雲天的妖怪低人一等,而到了離恨天正好相反,人低於妖怪。
靈獸也是同樣道理,守在碧雲七宗的大門口,被稱之爲靈獸,要是守在離恨天的大門口,那就是妖獸了。
孟紀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頭一次見到活生生的妖怪,顯得有些無措。等了一會兒後,他憋不住道:“小師姐,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韓姣看着他,直到他連耳朵都紅了,心裏忍不住好笑,原來膽子這麼小。只好順勢應道:“那就去看看吧。”
兩人用了斂息術,輕手輕腳地繞到走廊上,花園裏靜悄悄的,月上樹梢,清輝如水,草木、青磚、牆瓦上如披了銀霜。月光對妖物來說,是一種滋補的能量,院中有不少靈僕都面對月光,佇立不動。
孟紀走到廊底,自去茅房。韓姣依在柱子後,又是好奇又是興奮地往外看。
站在月牙門旁的兩個藍衣靈僕是最近的,一個從衣服後面伸出一條尖細的長尾,還有一個頭頂上撲地一下,多出一對黑毛耳朵。從外形上來看,一個是老鼠,一個是熊。韓姣看清後先是有些驚慌,可待了半晌都沒有什麼其他異狀,她放鬆了心情,倒看出幾分趣味來。
廊下的樹木簌簌地響了一會兒,孟紀曲着身體摸了回來,看着院中對月修煉的衆妖怪,臉色變得七彩繽紛的,最後幽怨地看了韓姣一眼,意思是,你怎麼把我帶到這麼一個妖怪莊子來。
韓姣橫他一眼,還是妖怪救的你呢。
師姐弟兩個一個站在柱後,一個躲在樹叢裏,對着院中看了許久,除了妖怪修煉,其他什麼都沒有發生。修煉已經是很枯燥的事,更枯燥的是看別人修煉——過了大半晌,兩人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一件比院中妖怪更傻的事,連忙各自回房去了。
第二日魏老將兩人請去院中品茶。
孟紀是個心思單純的人,所有的表情都掛在了臉上,儘管韓姣叮囑了不下三遍,他的態度依然古怪,既想要道謝,又像是喉嚨裏被卡住了什麼,那吞吞吐吐的樣子着實讓人難受。
魏老顯得絲毫不介意,和兩人隨意聊了起來。
原以爲聊天只不過作打發時間用,誰知說了沒一會兒,韓姣和孟紀就發現,眼前這個貌不驚人,打扮得如凡俗員外似的老者,見聞之廣博,簡直令人驚歎。
臉色有些扭捏的孟紀都被他所說的吸引了,插嘴問道:“你說的地方都去過,這怎麼可能呢?”從碧雲天到離恨天,從西鏡到極北,他說的一切,宗門內的弟子只在書上讀過。
魏老笑道:“當然去過,我年輕時也是個血氣方剛,認爲天下無論何處都可去得。”
韓姣瞄了他一眼:“您有多少歲數啦?”
“八百多歲了。”魏老道,“具體的可記不清了,五百歲後,我就不記具體歲數了。”
兩人都吸了一大口氣,孟紀詫道:“你的修爲看起來可沒有這麼高深。”周徇真君都沒有這般高壽,但是已經到了元嬰境界。眼前的老頭身上靈力波動比之周徇真君差得遠了。
韓姣在桌下狠狠跺了他一腳,孟紀疼地直呲牙。
魏老哈哈笑道:“小弟兄說的不錯,虛長這歲數,但是修爲沒有上去。”
“那怎麼會這麼長壽?”在韓姣警告的眼神下,孟紀依然沒管住自己的嘴。
“我們妖族,修煉有所小成後,總有一些與生俱來的本領,”魏老三指捏着鬍鬚道,“我族大多長壽。”
他如此坦誠了身份,兩人齊齊發怔。韓姣這才明白,原來不是被他們堪破,而是主人根本沒有想過隱瞞。
在莊中住了三日,除了魏老時不時來陪伴,予央看到兩人就遠遠避開,襄則完全沒有蹤跡。孟紀急的團團轉,幾次催促離開。就在韓姣也快要耐不住氣時,終於有消息傳回來了。
韓姣和孟紀立刻趕去了花廳,襄、魏老和予央都坐着。
孟紀還是頭一次見到襄,萬沒有想到對方是一個氣度不凡,翩翩勝過世間王侯的年輕公子,一時也給震住了。偷偷問韓姣:那就是樂於助人、法力高強的公子?韓姣無奈點頭。他又問,也、也是妖怪?韓姣在心底翻了個白眼,在他腳上踹了一腳。
襄坐在首位,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似乎聽得一清二楚,往兩人掃一眼,別有深意。
兩人坐下後,魏老作爲主人先開口道:“僧人的蹤跡已經尋到,在赤山洞附近。”他拿出一卷羊皮。韓姣接過一看,赤山洞已在月池國的境內。
孟紀立刻跳起來:“我們馬上去吧。”
魏老道:“莫急莫急,這赤山洞地勢極爲特別,據打探消息的人說,那僧人路上曾和兩個道門正宗的弟子惡鬥了一番,受了些傷,這才轉途去了赤山洞。要知道,赤山洞從古至今多發怪事,尋常人沒有準備決不會去的。”
韓姣聽得十分認真。孟紀暗自一喜,聽到僧人受傷,當然是師兄佔了上風。
襄悠然說道:“我陪你們走一趟吧。”魏老點點頭,予央急道:“我也去。”魏老立刻呵斥道:“你去湊什麼熱鬧?”予央一雙美目往襄看去,口中道:“給公子打打下手也是好的。”
襄先看了韓姣一眼,見她自顧想着心事,轉頭對予央道:“不必了。”予央大急,還要辯說幾句,但見襄的眼眸沉沉如同深潭一般,立刻就不敢多說了。
孟紀道:“不用公子費力了,我們師姐弟就行啦。”襄長身而立,不輕不軟地說道:“赤山洞十分古怪,你們從未去過,還是由我帶路吧。你們師兄、師姐安危尚不知曉,多我一個也可以幫上忙。”孟紀被他堵住後話,只好允了。
魏老送了兩人好幾張千裏地行符。稍作整理後,三人就結伴上路了。
千裏地行符用上之後,千裏路程都變成了坦途。其實以襄的能耐,帶着兩人飛去時間會更快一些,但是他有意隱瞞,韓姣也裝作不知。
每人用了兩張符後,終於到了赤山洞。
雖叫作山洞,其實是一個葫蘆谷,從山間小路而上,有暗河從山腹中流出。兩山相連的地方,形成一個門洞,遠遠觀去,怪石嶙峋,十分險峻。
可惜三人到達時,日沉西山,晚霞都無,暮色已降臨。孟紀想要衝進去,被韓姣訓了一句:“浪費靈力做無頭蒼蠅,趕去被妖僧殺嗎?”他一口氣泄了下來。三人在半山坡上生了火,打算休息一晚再進山。
蒼穹很快被遮上了夜幕,秋末時分,樹叢草林裏只有寥寥幾聲蟲鳴。
韓姣靠着石頭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感到頭髮被人掬起,怔忪地往上一望。只見襄坐在石旁,火光將他的臉龐勾勒出來,光彩熠熠,讓人驚歎。
韓姣蹙眉看着他。
他低下頭來,湊到她的耳邊,口氣輕暱地問道:“這一路你都不和我說話,爲什麼?”
韓姣微微仰頭,在火光搖曳中注視他。俗語有云“燈下觀美人”,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其中的意味。襄的倜儻風流彷彿在火光下被無形擴大了十倍,讓人生出目眩神迷之感。何況他離得如此之近,輕微的吐息都拂到她的臉上。
這一剎那,韓姣不自禁地出神,他說的話飄過耳邊,縹緲不真。
“嗯?”襄發出低沉的一聲。脣角略彎,有些好笑地看着她,顯得心情愉悅極了。
韓姣低聲開口道:“那個莊子裏的人,都是你的屬下吧?”
襄略一挑眉:“爲什麼這麼說?”
“你對那裏很熟悉,守莊的陣法、佈置、裏面的人,”韓姣慢慢說道,“這裏是碧雲天,有一處讓你這麼熟悉的地方,一定是你曾經佈置下的,而且信任有加。還有莊子裏的人,靈僕連看都不敢看你,莊主魏老對你畢恭畢敬。就連在花廳裏,你也是坐在主位上。”
襄將她的一綹頭髮繞在手指上,柔順滑膩得就像一根絲帶,他悠然道:“你都看出來了?”
韓姣心中暗哼。
他又道:“那你也應該看得出來,我並沒有刻意瞞你。”
韓姣輕輕閉上眼:“都夜了,明天再說吧。”
襄聞言狠狠扯了一下她的頭髮,在她呼痛前又溫柔地替她揉發頂,眼神溫柔又憐愛,彷彿前一刻的動作並不是他做的。
“既然已經親眼看過了,你就該知道,妖魔並非你所想象的那麼可怕,”他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不容逃避,“他們一樣有血有肉,同樣需要修煉才能得道。在他們之中,有博學多才的,有溫和可親的,除了修行方法,和普通修士沒有什麼不同。”
韓姣揉了一下眼皮,無奈道:“那又如何?”
襄微眯起眼,韓姣又呢喃道:“好和壞,和我有什麼關係?”
風忽然之間就靜了下來,木柴在火中發出噼啪的一聲,響在兩人的耳旁。襄忽然笑容斂去,面無表情。他的手從她的頭上移開,在石上一敲,並沒有聲響。
韓姣心頭狠狠漏跳了一拍,無端感到有一絲緊張。
“沒良心的小東西,”他微睞,“名門七宗教出來的弟子就是這樣?過河就拆橋,眨眼不記他人的恩惠?”
韓姣哽在那裏無法言語。這情形實在奇怪極了,離恨天的人居然來教她知恩圖報。她吐了一口氣,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們幫了我,我當然不會忘懷,如果有可能,我也想回報他們。可除此之外就沒有了。他們爲人好或不好,他們留在碧雲天做什麼……這些事都和我沒有關係,我也不想知道更多。”
襄一直耐心地聽她說着,神色不變,眼神卻漸漸深凝。
她被困在大石與他的身軀之間,火光只能照到她一半的臉頰,玉雪一片,即使是沉在陰暗處,也彷彿能透出光來,細膩的肌膚好像白瓷一般。她朦朦朧朧的樣子,似乎還有些睡意,細密的睫毛連成一把小扇,說話時輕輕一顫。
襄覺得心底一陣陣發癢,想要好好揉她一下,捏她一下,或者是親她一下……
可他什麼都沒有做。
直到聽完她一番話,他露出玩味又自嘲的笑容。
這小姑娘,聰明的地方讓人欣賞,機靈的舉止讓人歡喜,唯獨這自私的個性,讓人恨得有些牙癢。
“那我呢?”他又湊近了些,看着她的睫毛急促地顫動了起來,“你也打算和我劃清界限,從此就當作陌路人?”
他的舉止實在曖昧到了極處,低頭那一霎,韓姣還以爲他要親過來,嚇得猛眨眼睛,臉色飛紅,使勁把頭撇到一邊,可過了一會兒,又發現他只是看着她,曜石一般的瞳眸裏藏着一絲難以捉摸的戲謔。
她頓時感覺被耍了,臉頰上的紅暈一直蔓到了耳根上,抿着脣憤憤不說話。
“說呀。”襄心癢難耐,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韓姣輕輕拍開他的手,堅定地說道:“你這樣的大人物,本來就與我界限分明。”話一出口,她就感到積壓在胸口的一塊大石挪走了,輕鬆許多。
襄皺起眉道:“你知道什麼?”
韓姣看着他:“離恨天的妖王總共只有五位,叫‘襄’的只有一個。那天你現身毀了三界鏡,身份其實已經很清楚了吧?”
“是啊,你是個聰明的姑娘,”襄輕輕笑了,“我是一個被奪走身體的人,現在那個人還成了魔主,所以小姑娘害怕了,趕緊與我劃清界限,省的日後被拖累了。”
韓姣被他說得更加臉紅,諾諾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他有些執拗地問。
韓姣長長吸了一口氣,不去看他,這才說道:“像您這樣的境界、地位、能力,我能幫上什麼忙呢?”她一張口,一直想說的話就滔滔不絕,“我只是很湊巧地七年前遇到了失去身體的您。除此之外,我只不過是一個微小的道門弟子,靈力不強,法術不高,就是去試煉也沒有把握。再給我百年的時間,我也不一定能幫上您的忙。而且您也不缺少部下吧,就是搖旗吶喊的人,也比我有本事多了。我並不是不懂得知恩圖報,但是報也需要有價值,倘若犧牲了我,絲毫效果都沒有,那我何必做這種無謂的犧牲呢。況且您也不需要。”
說白了,她就是不想被牽扯進去。這種高階修士之間的恩怨,豈是她這小人物能參加的。所以她裝作不知不明,不理不睬。
而且她還有一些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擔心。有得必有失,當總是得到,難免會有一種深刻的憂慮,某一日會不會猛然失去更多。
她懷着這種複雜的心情已經長久,現下忍不住就傾吐了出來。
襄道:“說到底,還是要撇清關係,小丫頭,現在不覺得太晚了。”見韓姣睜大眼,他笑笑:“把離恨天的妖王帶入碧雲宗內藏匿七年,你覺得碧雲宗的峯主、長老會原諒你?”
韓姣僵住了身體,看他笑着說出這麼壞心的話,忍不住長吸一口氣道:“你……”目光一轉,她又自持鎮定道,“之前我又不知道,何況峯主、長老怎麼會知道,要是你去告訴他們,宗門內只會懷疑你的用心,把這當作一個陷阱。”
她機敏得真叫人驚歎,襄哈哈大笑了兩聲,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捏了一把:“想讓他們知道多的是辦法。”
韓姣瞪他,想了一想道:“和我這樣的小人物過不去,說出去都要笑死人。”
襄不喫她的激將法,一頭低下,靠在她的身邊。那冰冷不帶一絲溫度的靈體,讓她打了一個戰。他一手環在她的肩膀上,任由她怎麼掙扎都不放,溫柔又誘惑地說道:“碧雲宗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這麼忠心,傻姑娘,功法道術,我可以教你更好的。不要你搖旗吶喊,也不要你衝鋒陷陣,你這麼害怕幹什麼?”
韓姣心裏直打戰:“那要我做什麼?”
他俯身要去親她的臉頰,彷彿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語:“是呀,要你做什麼呢?”
“你幹什麼——”一道大喊截住了他的動作,孟紀從火堆的另一旁跳了起來,如同一隻炸了毛的貓,圓臉漲得紅紫,一手已經摸到了板斧的手柄上。
“小師姐,你、你沒事吧?”他結巴道,“他……他做什麼?”
韓姣剛纔在冰火兩重天中掙扎,被孟紀這麼一喊,頓時覺得鬆了口氣。襄笑笑,對孟紀視而不見,揉了一下她的頭髮,說道:“好好睡吧,我來守夜。”
孟紀狐疑地看着他,直到他走到火堆的最外圍,遠離了韓姣,他才鬆了一口氣。此時也沒有立刻重新躺下,他想到剛纔醒來,看到石頭旁的兩人,從背影看,相依偎在一起,其實場景並不香豔,卻讓他莫名的心跳失速,面紅耳熱,腦子熱浪一衝,他就跳起來了。
“師姐,”想了半天,他從火堆旁挪了過來,躺在韓姣的上方,“我,我陪你一起睡吧。”
這話說得頗有歧義,念在他說話一向不經腦子,韓姣忍了,疲憊地輕聲道:“睡吧。”
孟紀躺下沒多久,就連連翻身不停。
韓姣感到精神疲憊極了,又被他的動靜驚擾到,嘆息道:“你還是睡回去吧。”
孟紀轉頭過來,糾結了一會,問道:“小師姐,你和他是不是……”
“不是。”韓姣道。
襄回頭對兩人看了一眼。
“那他怎麼,”孟紀滿頭霧水,“你被他欺負了嗎?”
韓姣戲弄他:“是呀,你打算怎麼辦?”
“我去給你報仇。”孟紀哧溜一下又要炸毛。韓姣一把拉住他,“騙你的,瘋了你。”她一邊說着,一邊往襄那處看了一眼。只見他倚樹而立,笑的別有深意。
“我覺得他不好,”孟紀忽然正經道,“小師姐,他比季城還靠不住,你可別和他好。”
襄目光轉來,冷冽中自現鋒芒。
韓姣一頭冷汗,捏了孟紀一把,阻止他繼續得罪襄,心裏默默回答:我知道。
第二日一早熄了火,三人就起身要深入赤山洞之中。
山腹之中是一個巨大的湖泊,湖水碧綠澄清,宛如瑪瑙,湖水一直貫穿山體。要想入洞,就必須走水路。
韓姣和孟紀已掐起了提氣術,打算臨水進洞。
襄從一旁倒垂水面的斜柳上摘了一片葉,吹了一口氣,葉落在湖面上化成了一隻輕舟。
孟紀見狀瞠目不已,這才知道此人法力高強,遠在他們之上。
輕舟無風自動,帶着三人在湖上穿行,速度奇快,在綠色的湖面上劃出一道白浪。橫穿後直到了洞口附近,輕舟速度漸漸慢了下來。這山洞的入口有石峯林立,倒綴在山體上,兩旁又有各種奇怪的花木,大多葉細枝長,堪堪垂到湖面上。
洞口的光線比較暗,當輕舟駛入時碰到一根倒垂的枝葉,忽然間,那長長的樹葉捲了起來,韓姣往樹上看去,只見捲成一團的葉子忽然膨脹,又伸展開,一根根化成了蛇,張着嘴,露出獠牙往三人咬來。
乍一眼看去,滿樹的葉條都變成了細小的綠色長蛇,這場景直叫人頭皮發麻。襄隨手一彈,撲來的蛇都在空中碎裂。只有兩條小蛇,撲到了孟紀的身上,把他嚇得如銀丸般彈起,險些將船掀翻。
襄似笑非笑地回頭看了一眼。
韓姣給了孟紀一個同情的眼神。
入洞之後,裏面漆黑一片,耳邊只聽到水聲潺潺。襄手一揚,一道流光盤踞在輕舟的上方,霎時讓人眼前一亮。這山腹中的洞寬闊而深廣,頭頂上都是倒聳的鐘乳石,綿密如林,有的險峻、有的嶙峋,讓整個山洞顯得幽深而詭異。時不時還有水滴從石柱上滑下,落在水面上滴答滴答,於靜謐中格外驚心。
韓姣抬頭看去,見了這樣幽森的景色,暗自驚歎。
輕舟又駛入十來丈,回頭往來路看去,山洞口已經隱然不見。山洞裏微微有風,拂到身上都是涼颼颼的。一直以來,幾人都沒有說話,此時孟紀忍不住開口道:“這裏真是有夠陰森的。”他說話的聲音極輕,在安靜的洞中卻顯得格外清晰分明。
襄低聲道:“要小心。”
韓姣和孟紀還不明所以,看他站到了輕舟的頭上,行駛的速度也慢了許多,猜想是發生了什麼古怪。過了一會兒,韓姣感到六識的範圍越來越小,幾乎除了舟上,其他地方用神識都已感覺不到。
這裏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隔絕修士的感知。
韓姣和孟紀的神識還很弱,襄受到的影響最大。從入洞時他已感覺有些不妥,到了此刻,他用神識已探不到三丈以外的距離,這才知道赤山洞歷來古怪詭異果然不是誤傳。
輕舟忽然搖晃了一下,韓姣和孟紀各扶住船的一邊,襄沉聲道:“這裏水淺,不能再行舟了。”
韓姣望瞭望四周,除了流光能照到的一小塊地方,其他都是黑漆漆一片,甚是瘮人。聽到襄說要棄舟,她和孟紀各自瞅準了一塊水面突出的石塊,提氣躍了上去,又祭出流光兩道。
襄飛起,腳下的舟已變回了柳葉,他踏着水面往前而去,兩人就跟在他的身後。
“這裏的確非常古怪,”襄一邊臨水而行,一邊說道,“你們跟在我身後,不要走岔了。”
在水面走了許久,眼前如一個無底洞,似乎永無止盡。
孟紀忽然低低驚喊了一聲:“水……水下有東西。”
韓姣本就被他突兀的聲音驚嚇到了,再聽到這話,臉色頓時發白。她雖然修行多年,但依然是一顆平常人的心,對未知事物的恐懼怎麼也無法輕易消除。
她低頭看去,用流光一照,整個心都提了起來。
暗黑一片的水下,有數不清的、蝌蚪似的東西在遊走,密密麻麻地佈滿整個水域。
韓姣感覺腿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她寧可去面對兇猛的鰲來,也不想面對這種又小又多不知名的生物。
“別怕。”襄忽然折返來到她的身邊,“我就是自己掉下去,也不會讓你掉下去。”
黑暗中他調笑的聲音格外清晰,韓姣慶幸此刻烏七麻黑,尷尬也瞧不出來。不過被他這麼一說,心理上倒確實輕鬆不少。
水聲流淌,很快進入一個狹小的洞口。三人穿過,眼前豁然開朗,到了另一個山洞,四面環壁,似乎是到了死路。襄抬頭看了一眼,眼睛微眯,一飛而起,凌空站在上方,招呼道:“在這裏。”
韓姣和孟紀都提氣躍起到半空,仔細看去,原來山壁上有十來個洞口。
“這麼多,”孟紀驚疑,“應該是哪個?”
襄閉目了片刻,眉頭皺起,搖頭道:“感覺不到,看來要進去看看纔行。”
這邪乎的地方,韓姣暗自咬牙,仔細看了看每個洞口,沒有找到任何痕跡。襄見了她的舉動道:“我剛纔已經看過,十一個洞口都是一樣。看來你們的對手非常狡猾。”
這一點韓姣和孟紀深有體會。
神識無法伸展,要知道裏面的情形,只有進去了。襄沒有說話,孟紀早就焦躁難安,韓姣於是下決定道:“我們一個人一個洞,進去看看吧。”
孟紀迫不及待地說“好”,然後就要往裏鑽。襄卻身形一閃,來到韓姣的身邊:“我陪你進去。”韓姣搖搖頭:“這麼多洞,要一個個進去,還是分開行事吧,節約點時間。”
襄慵懶地笑了一下道:“他們和我有什麼關係,若不是你,我怎會來?”
韓姣輕柔地說道:“他們是我的師兄、師姐,要是不救出他們,我不會走。”
暗色中襄面無表情,良久之後終於道:“那好,你帶着這個,若是有危險,扔了之後我會馬上來救你。”
他在她手心裏塞了一塊石頭樣的東西,和他的手一般冰冷。韓姣知道這和宗門內的螢石作用一樣,接過後捏在手中,轉頭又叮囑了孟紀,遇到危險時一定要通知。三人這才各自尋了一個洞口走了進去。
這些個山洞位於山腹之中,底下又有暗河流淌。洞雖然位置極高,也是潮溼滑膩異常,地上、壁上都生有暗苔,空氣中瀰漫着一絲泥土溼腥味。
祭起的流光只能照明眼前三步,韓姣走的異常小心,每一步都仔細地觀察四周,就怕在這狹隘窄小的空間內會突發什麼異常。
走了很長的一段後,潮溼的感覺漸漸淡去,洞穴也變得寬大,有了人工開鑿的痕跡。韓姣正走着,忽然聽到極輕微的一聲。她立刻停下腳步,隱去流光,貼在巖壁上,掐着斂息術不動。
片刻之後,那聲音又再響起,韓姣這回聽清楚了,這是有人在走動。而且聲響越來越明顯,顯然是漸漸走近了。
她不敢動,直到洞口深處有一道亮光飄過,只一閃就不見了。
韓姣想了想,往亮光處疾步走了過去。
走到洞底,有了分岔口,她記起那道光閃過的方向,往左一拐,跟了上去。前面的人走得不快,燈火隱隱閃閃,始終在前方。韓姣就跟在後面,直到那人停了下來,站在一個洞口前。她大着膽子走近幾步,瞧見對方提着一盞宮燈,身材嬌小,裙裾搖擺,是個女子。
韓姣心頭一跳,又走近幾步。
前麪人忽然轉身過來,嬌嗔道:“怎麼,你還不放心我一個人回來?”
韓姣被她嚇了一跳,再一看她的臉,驚喜道:“孟曉曦。”
孟曉曦看到她也是一驚,臉色驟然複雜起來,有驚喜,有憤怒,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尷尬。
“他們呢?師姐、師兄呢?”韓姣立刻走到她面前,急促地問。
孟曉曦很快從剛纔那些情緒裏掙脫出來,神色平靜,冷淡地說:“你來救誰的?”
韓姣意外道:“當然是你們了。”
“就憑你?”孟曉曦嗤了一聲道。
韓姣覺得她的表現怪異極了,但是此刻不好計較,只好柔聲道:“好師姐,他們在哪裏?我們趕緊去找到他們,好儘快走人呀。”
孟曉曦靜靜地看着她,笑容越來越大,看起來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韓姣只好焦急地瞅着她,忍不住問:“你到底怎麼了?”
孟曉曦容色一斂道:“我怎麼了?能怎麼,不就是陷於敵手多日,忽然來了個不自量力的同門師妹說要救我嘛。”
韓姣被她譏諷的口氣激起了怒氣,硬聲道:“我師姐、師兄他們呢?”
“原來還是來救百裏寧的。”孟曉曦笑了一聲,目光中透出恨意,“果然是同宗的師姐妹,情深非比尋常呀。”
韓姣莫名其妙地瞪視她,覺得眼前這人是不是被奪舍了,怎麼面孔一樣,性子變得截然不同了。
孟曉曦倏然轉身往另一頭走去:“要救人,跟我來。”
韓姣只好跟了上去。
兩人默默走路,不再言語。
韓姣看着她的影子被燈光拉得長長的,驀然嘆了口氣,心道,她被擒了多日,心裏肯定憋着一肚子的委屈,就是脾氣大點也是情有可原。這麼一想,剛纔的態度也不奇怪了。
她想要說什麼來安慰幾句,忽然見到孟曉曦在燈火下被映照得面無表情的臉,她心頭猛地一跳,脫口問道:“你怎麼在這洞裏來去自如的?”
孟曉曦身體一僵,回過頭來,脣角勾起一笑,在這陰森的洞穴內竟透出幾分森森寒意來。
“韓師妹,”她幽幽地說道,“你知道這幾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韓姣被她的眼神盯得心底發毛。很難說清這一刻她的眼神裏到底包含了多少種意思,微淡的燈火裏,她的臉頰白皙,笑容溫順,眼睛如火光般一亮一亮。
韓姣不由自主地往後一退,柔緩道:“師姐,你到底怎麼了?”
孟曉曦格格一笑,那麼突兀,她伸手捋捋鬢髮,神色一變,驟然自憐自哀,咬牙切齒道:“我失身了。”
韓姣嘴脣翕動了一下,覺得口中發苦。
兩人一時都無法言語,距隔着兩步,相對默默而立。
修士的生活與凡俗截然不同,對女修士而言,受世俗束縛的要少得多,貞潔也並非那麼重要。作風隨行、生活豪放的女修士也多的是。只要不妨礙大道修行,宗門也不會干預。所以,對於女修士的貞潔來說,主要看個人所持的觀念。
孟曉曦出生在大魏國,那個即使露出過多肌膚,都要被逼嫁人的諸侯國。她入宗門時已經十一歲,即使成了修士,某些思想已經根深蒂固,難以更改。
而這一次,又是在這樣一種被強迫的境地。
看着她的樣子,韓姣都覺得心疼,彷彿胸口被堵住了,悶悶的難以喘氣。
“師姐。”韓姣苦澀地喚了一聲,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卻被她一把甩開。
孟曉曦臉上已轉眼換了一副表情,目光閃爍,又是憤然又是猙獰,一把抓住了韓姣的胳膊,力氣奇大無比。
韓姣悶聲呼痛,低聲道:“你冷靜一些。”
孟曉曦美麗的臉上已有些扭曲,充耳不聞,伸手在洞壁上一摸,驟然出現了一個洞口,她使勁把韓姣往裏面一摜,喃喃道:“何必同情我,我們很快就一樣了。”
韓姣被她狠命一摔時反應過來,剛要躥過去,可身上的靈力在洞內驟然全失,她驀然一驚,眼前的洞口已經消失。她撲在石壁上,用手使勁地拍,並非一般的土屬性,十分怪異,用力擊打也沒有聲響。
韓姣喊道:“你瘋了嗎?我是來救你的,你不想出去了?”
“救我?你是來救百裏寧的吧,少在那裏惺惺作態。”孟曉曦站在石壁外,怪異地笑着,“韓師妹,你不是一直對我看不順眼,會這麼好心來救我?你們兩個都是這樣,慣會虛僞地充作好人。說什麼來救我,到了緊要關頭,只顧着百裏寧那個賤人,我的命算什麼……”她說着哈哈大笑起來,眼角卻沁出淚水。
韓姣心中咯噔一響,停下了動作:“你在說什麼?”
孟曉曦抹了抹眼角,聲音尖細地說道:“我來告訴你,那天我們兩個人被慧及那個妖僧抓了。舒師兄和時於戎一直追在後面,幾次相救,原本他們還不是慧及的對手,可是幾天前,時於戎忽然在打鬥時有境界突破的徵兆,還險些把妖僧給傷了。舒師兄兩隻手各救了我們兩個,可妖僧又放出了四階的噬金蜈蚣。你猜怎麼着?時於戎就喊,‘先救寧師妹’……明明我離得更近。”她說到這裏,顫抖的聲音裏已含了悲愴。
韓姣心中五味陳雜,咬着牙道:“那也和我無關啊,現在是逃跑的好機會,我們一起出去再說。”
孟曉曦一直笑,停也停不下來,樣子如若瘋癲,對韓姣的呼喊也聽不進,一時迷茫、一時憤恨,最後又變得有些狠毒:“我不要你們救,我會救自己。那個妖僧如此好色,把你給了他,說不定他一高興就放了我呢,韓師妹,你不是要救我嗎?那就乾脆犧牲一點,師姐我也記得你的好。”
韓姣萬沒有想到她突然之間就變得如此惡毒,幾次勸說都無功,氣得渾身顫抖,靠着石壁罵道:“你腦子不正常了,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也幹得出來。和妖僧爲伍,你日後怎麼在宗內立足,清醒一點吧,別一錯再錯。”
孟曉曦聽着有一絲的動搖,可很快就被多日來憤恨不平的心理給壓了下去。她呸了一聲道:“好一張伶牙俐齒,留着一會兒用吧。”
韓姣又喊了幾聲,洞壁外全無答應,她又氣又急,轉頭看了看四周,這是一個漆黑的洞穴,四面封閉,連一個小孔也沒有,唯一的擺設是一張軟榻。她站起來四處摸索,土壁與外面走過的洞穴完全不同,絲毫沒有潮溼的感覺,土質堅硬,摸起來還有一絲溫熱,卻不是完全的土屬性。
她在心裏勸自己鎮定,閉目調息了一會兒,感覺靈力有些微的恢復,經脈裏重新聚集起靈力,雖然速度慢又微弱,但已足夠讓她感到驚喜。
這個詭異的地方,不但限制了修士的神識,居然還能壓制靈力。
韓姣把剛纔襄給她的石頭往地上一扔,沒有一聲響,就如石沉大海一般消失在了地面。她不知道是不是起了效果,一邊努力調息,一邊開始擔憂起來。
孟曉曦把韓姣關起來後,轉身又回到了原來的洞穴口。她站在外面半晌,平復激盪的心情,等跨入洞穴後,臉上已如平時一樣柔順溫婉。
她所住的洞穴很寬敞,最裏面擺放着牀榻、書案和屏風。她走到牀前,掀起牀帳,往裏面看去。牀上躺着一個男人,眉目磊落分明,正是舒紇。她溫柔地看着他,微微悵嘆。
舒紇似有所覺,眼皮動了動,睜了開來:“孟師妹,今日他沒有爲難你吧?”
“沒有,”孟曉曦搖了搖頭,“你呢,身體感覺好了嗎?”
舒紇苦笑了一下:“還是那樣。”
孟曉曦知道他靈力被封,身上又中了噬金蜈蚣的毒,四肢百骸時刻都忍受着疼癢的痛苦,心裏不禁湧起了酸澀和憐意。
“師兄,這兩日給你服用的百福草有用吧,是不是舒服許多?”她輕聲細語地問。
舒紇皺眉道:“我正要和你說,那百福草是妖僧給的,實在有些邪異,感覺不到痛苦了,還能給人歡愉的感覺,但自從用了這個草,就有些斷不了的感覺,師妹別再給我了。”
“不,不,”孟曉曦道,“師兄說什麼傻話,你都疼成這樣了,不用怎麼行?”
舒紇道:“我可以忍,再過不久,我師弟、師妹都會想法來救我們的。”
孟曉曦聽了心中擰痛了一下,口氣平靜地說道:“時師兄那日被妖僧打傷了下落不明,孟師弟和韓師妹就更加……”她被擒那一日雖然人事不知,但是後來知曉,孟紀大約已經死了,至於韓姣,已經給處理了。
“他們會來的,”舒紇口氣堅定道,“二師弟不用說,天資橫溢,就要晉身小成境界了。只要他沒有性命之虞,就一定能突破境界。還有我那個小師妹,自小就聰明伶俐異常,叫人驚奇。我相信他們會化險爲夷。”
孟曉曦暗自咬牙,轉身倒了一杯靈茶,想了想,還是偷偷撒了一些百福草在裏面。接連幾夜她都聽到他身上骨頭髮出崩壞的聲音,還有他整夜壓抑着的痛苦**。她實在不忍他受這樣的折磨。何況,她換取這種百福草的代價是那麼的大,那每一根草葉裏,藏了她多少的血淚和痛苦。
將靈茶端到牀前,她慢慢喂着他喝了下去,見到他變得舒緩的眉目,她心酸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孟師妹,”舒紇看着她道,“辛苦你了,日後若能逃出,這份恩情不知如何報答。”
孟曉曦落下淚來:“師兄別說這種話,那一日,若不是你抓着我不放,也不會被咬傷。你……你本可以放下我逃走了。”
舒紇搖頭道:“我怎可以拋下你們逃走。”
孟曉曦想起那一日情形,時於戎判斷得其實非常精準,若是舒紇只救一人,還是有把握的,可是他最後關頭,兩邊都不放棄,這才被噬金蜈蚣咬到,錯失了逃走的良機。之後,時於戎雖然有了突破的徵兆,但是時機卻不好,正好在打鬥的時候,舒紇被咬傷後,他也獨木難支,被慧及打傷跌落山谷,生死不知。
她對時於戎一點好感也無,心中還暗暗記恨那一日他絲毫不顧她的舉動。其實在這之前,她早就有所察覺,若不是百裏寧也被擒住,他們會不會這般拼命來救還是問題。
可生死關口,舒紇到底沒有放棄她。
也只有他,把她的命看得那麼重。
孟曉曦安靜地坐在牀前,忽然憶起往事,腦中卻閃過一幕場景,那還是在入宗門後的一年。
那年的春光特別明媚,她修行不錯,終於在飛星峯立足。
一年的辛苦都沒有白費。沒有在飛星峯住過的人,根本不能體會其中的艱辛和苦楚。那年飛星峯收徒的兩位真人,選擇的弟子不是面容姣好、根骨上佳,就是出身修仙名門氏族。其本意也根本不在大道修行上。
除了天資極爲驚人的幾個姑娘,其他人就像生活在俗世中一般。
飛星峯上居住的都是女子,不像外界想的那般美好,背地裏是非極多,又多是修仙世家的女子,攀比成風。像她這樣容貌姣好,根骨不錯,卻沒有一絲背景的弟子,也只能四面討好。每日都對師姐陪着小心,幫她們處理私事,又不綴修行,日子過得格外辛苦。
那天她趁着空閒,去飛羽峯上找孟紀。
走到院門口,就瞧見韓姣和百裏寧兩人坐在鞦韆上,舒紇和時於戎用法力搖盪鞦韆,惹得兩人驚呼不斷,孟紀坐在廊下直瞅着發笑。
那一刻,她驀然呆住了,一直無法抬腳走進去。
一種莫名的,從心底深處竄起的複雜情緒讓她失神和焦躁。
孟曉曦轉身離去。
自那之後,她雖然能和這師姐妹兩人說笑,卻總伴隨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情緒。
一直到了近日,她才明白,那種情緒叫嫉妒。
一旦明白了,這種灰暗的情緒就頃刻間瀰漫了她整個心靈,啃噬着她,折磨着她。
她被逼到這種境地,變得如此不幸,爲什麼不讓別人也嚐嚐這種滋味。
在這個惡毒的念頭在她腦中滋生時,她忽然感到一陣輕鬆,彷彿長久的壓抑被解脫了。
孟曉曦溫柔地一笑,俯身在舒紇耳邊輕聲說:“師兄,你好好養身體,我會有辦法的。”
舒紇覺得身體上的痛苦都消失不見了,腦中飄飄然,一種怪異而深刻的歡愉慢慢升騰起,他不能控制地沉睡起來。
韓姣調息了許久,靈力恢復了三成之後再也沒有增長,怎麼吐納也沒有半分作用。她有些傻眼,站起來在洞穴裏轉了一圈,左右上下一通亂摸,費盡力氣卻又無功而返,最後忍不住長嘆一口氣——怎麼辦。
她本來自持有五靈遁術,潛意識裏有種何處去不得、逃不得的自得,現在才知道天下之大,不是一種遁術神通就可以無畏的。
法術上的失落還是其次,更讓她感到難受的是孟曉曦的轉變。
這個入宗七年來往來飛星峯、飛羽峯的少女,也曾是韓姣的朋友,不算交心,但也算相談甚歡。之後因爲季城一事相互產生了齟齬,還未解開,她卻變得如同破罐子破摔的陰狠。
韓姣在記恨她的同時,又免不了有些同情。
不知過了多久,她六識減弱,又不見日月,感覺一分一刻都格外漫長。洞穴外一點動靜都沒有,韓姣心知不能再幹等下去,腦中雜念紛呈,只是一時拿不出什麼好辦法。
手指在洞壁上憤憤一抓,落下不少土屑。韓姣怔了一下,隨即在乾坤袋裏搜了一圈,拿出一個大袋子,又拿出吉吉鍾,這個師父贈她的法寶,一直都沒有用過,不過邊緣鋒利,權且當鏟子用。她用力一掘,從洞壁上挖了不少土下來。
能隔絕神識,又限制靈力的土,本身就是一種異寶。
身在困境,她仍不忘拿點好處。
很快就盛了滿滿一袋,韓姣繫住袋口,正要放入乾坤袋中。眼前驟然亮了一下,她轉頭看去,洞穴驟開,慧及一身青色縵衣,走了進來,洞口又立刻隱去。
她駭了一跳,身子往後縮去。
慧及進入洞中,第一時間還沒有發現韓姣,只靠在洞壁上深深喘息了幾下,彷彿外面有什麼可怕事物一般。等回過神,這才發現洞中還有一個人。慧及大怒,走上前兩步,一眼看清樣貌後,腳步立緩,沉思不語。
韓姣一手提了吉吉鍾,往他望去,頓時嚇得驚叫一聲。
慧及的右半張臉完全被撕毀了,還不停地淌着血,臉上的血肉模糊成一團,經脈血絲清晰可見,右眼的眼皮也沒了,滾圓的紫色眼珠綴在眼眶裏,說不出的瘮人。
這樣似鬼非鬼的一張臉讓韓姣膽戰。
洞穴外傳來孟曉曦嬌柔的聲音:“大師可還滿意我這個師妹?”
慧及眼珠一轉,問道:“怎麼弄來的?”
“她自己找上門的,”孟曉曦笑道,“大師不是還想找爐鼎嗎,那個師妹是百裏家的,大師不肯動,這個可就沒有關係了,她出身凡俗之家,沒有什麼依靠。”
她故意說穿韓姣的背景,好讓慧及無後顧之憂,用心極其險惡。
韓姣想不到孟曉曦已狠毒至斯,緊咬了一下脣,冷冰冰地說道:“看來師姐是打算一條道走到黑了。”
孟曉曦並不接話。
慧及看了看韓姣,頷首對孟曉曦道:“你有心了。”
孟曉曦道:“不知我的事,大師可還應允?”
慧及咧嘴笑了一下,半張臉完好,半張臉淒厲,奇怪的湊成了一張笑臉。他道:“我若放你歸去,等你回到碧雲宗引來你的師長……”
“不會不會,”孟曉曦立刻打斷他的臆測,口氣柔順地說道,“我把師妹都送來了,大師還不相信我的誠心嗎?這一去,我再也不回宗門了,只找個山清水秀的偏僻地方修煉就是了。”
慧及頭微微一歪,韓姣只見他臉上血淋淋的一片,血液一直順着臉頰往下流,他卻恍若無事一般。
“你也就算了,可你那位師兄卻讓人無法放心。”慧及慢慢說道。
孟曉曦慌了一下,說道:“大師不用擔心他。我帶着他一起走,他什麼事也不知道。”
“你瞞着他把他的師妹送了來,還想帶他一起走,”慧及笑了起來,“難不成你還真動了情,要與他做夫妻不成。”
洞穴外忽然沒有聲音了。
韓姣聽得糊塗,依稀明白孟曉曦要帶着一位師兄離開。剛纔聽她的口氣,對二師兄頗多怨詞,這個師兄莫非是指大師兄?
“大師,”孟曉曦的聲音又起,“他現在身中噬金蜈蚣的毒,連起身下牀都不能,對大師能有什麼威脅。我帶了他走,自然有把握讓他不會壞了大師的事。”
慧及臉上分明帶着惡意的笑,口中卻苦口婆心道:“你不怕他日後知道了,翻臉無情?”
孟曉曦斷然道:“要瞞自然就瞞一輩子。”
“你要我允你一件事,不是替他解毒,而是帶他離開,”慧及妖邪的目光一轉道,“凡俗都說‘女人心,海底針’,倒真是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