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瀾與崔歡率五百死士把持慈德宮,心中已然懷了死志。

但突兀之間,慈德宮外的禁軍驟然潮水般後撤。

此時烏雲消散,雲散風收,這場暴風雨漸漸停息。

馮瀾與崔歡飛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眸中讀到了一抹驚愕。

出了什麼變故?

大學士、當朝閣相範純仁踩着宮徑上的積水疾步走來,向馮瀾二人拱手道:“請稟報官家,太皇太後,臣範純仁求見!”

馮瀾猶豫一會,還是命麾下讓開了路去。

範純仁是當世名臣,閣相之首,他又孤身一人前來,自然沒有阻攔他見皇帝的必要。

範純仁匆匆入了慈德宮。

呂大防扭頭瞥見範純仁進殿,也有些意外。

兩人本來已約好,他進慈德宮見皇帝與太皇太後從中斡旋爭取最好的結果,而範純仁則留在外面安撫禁軍,避免事態失控不可收拾。

可範純仁卻一反約定進了慈德宮............呂大防心頭微跳,深沉的目光望向了範純仁。

範純仁向呂大防投來稍安勿躁的一瞥。

慈德?正殿中,高太後與向太後一左一右端坐其上,面色鬱郁。而小皇帝則一人坐在對面,手中還緊握着一柄長劍,面沉似水。

殿中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氣氛很凝重。

範純仁心裏嘆息。

他定了定神,正要說什麼,卻見延福宮太監頭崔歡疾步衝進殿中,伏在皇帝耳邊小說耳語了幾句,然後匆匆退去。

小皇帝的臉色陡然變得駭然震撼起來。

連握劍的手都隱現顫抖。

沈慕白通過祕密渠道傳進來的消息實在是太過驚人。

端王死。

西夏使團滅。

劉摯死。

這是典型的釜底抽薪!!!誰都想不到的釜底抽薪!

小皇帝趙煦心跳如雷,渾身發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沒對沈慕白抱什麼太大的指望,只希望他能竭盡所能護住朱太妃的安危罷了,誰知道沈慕白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給了他一個鋪天蓋地的驚喜。

沈慕白雖然沒有承認這一切都是他所爲......想必他永遠都不會承認,但小皇帝心裏明鏡高懸,除了沈慕白,他沒有任何人可以驅馳。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鋌而走險,驚險萬分,但終歸還是贏了。

他嘴角漸漸噙起一抹如釋重負的笑容來。

他的皇位,他的性命,他的未來,還有他的娘,他的一切的一切,都保住了。

經此一事,怕高太後不還政都不可能了。

除非她真想讓趙宋皇族的祖宗基業毀於一旦。

否則她只能退位讓賢。

小皇帝心神慢慢放鬆下來,他心中驚喜忖道:看來長卿的武功已入深不可測的境界,他到底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

在城防禁軍的眼皮底下,在高手如雲的端王府,輕而易舉誅滅西夏使團的諸多高手,又神不知鬼不覺滅了端王和劉摯......看來,自己最大的幸運就是遇上沈慕白。

他心裏非常感慨。

他苦思冥想謀算多年的事,沒想到在沈慕白手上竟這麼簡單。

所有破局的算計和考量,都不濟沈慕白的這一招近乎神來之筆的釜底抽薪。

“臣見過官家,太皇太後,皇太後。”範純仁依次拜見。

他拜見的順序有別往日,看得高太後眉頭緊蹙,心頭起了一絲不詳的預感。

高太後輕道:“範愛卿,有事?”

向太後也目光?然望着範純仁。

只有小皇帝不着痕跡站起身來,悄然將手中長劍順手交給了伺候在殿中的慈德宮女官李淑。

李淑微愕,有點莫名所以。

範純仁拱手道:“啓稟官家,太皇太後,皇太後,今日京師發生一起重案,臣等不敢擅專,特進宮來稟報。”

高太後心頭的預感越加強烈。

她嘴角輕抽:“講。”

範純仁深吸了一口氣:“西夏使團數十人,在端王府被人斬殺,屍橫遍府。”

高太後嚇了一大跳,忍不住暴怒道:“混賬,京兆府和城防兩大營是喫閒飯的嗎?薛康何在?竟讓如此惡賊潛入京師,屠滅西夏使團?這豈非要引我兩國戰端?”

西夏使團被團滅?問題是西夏人怎麼會在端王府上?向太後也愕然抬頭望向範純仁,不過她沒着急插話,她總感覺範純仁的話還沒說完。

果然範純仁又沉聲道:“太皇太後,還不止如此。端王府同步發生血案,端王府一衆侍衛十餘人,連帶端王殿下,吏部尚書摯......一起被殺!還請太皇太後節哀順變!”

範純仁的話如同九天降下的驚雷一般,在高氏心中炸響。

她面色驟變,身形搖晃了幾下,就眼前發黑,一頭栽倒在地。

慈德宮內亂成一團,女官李淑忙帶幾名宮女上前來呼喚救治高太後,向太後面色驚駭望向了範純仁,聲音抖顫:“範相,可知到底是何人所爲?”

範純仁拱了拱手,嘆息道:“尚未可知。”

說罷,範純仁就與呂大防一起退到殿外。

他沒有多說什麼,就是如實通報消息。

他知道以高太後,向太後的睿智和城府,定能明白接下來應該要做什麼。

帝後之爭,新舊黨爭已經讓大宋朝綱動盪至斯,內憂外患,若再不盡快還政於官家,確保朝野穩定,大宋社稷將有被顛覆的致命危險。

在臨出殿瞬間,範純仁與呂大防下意識瞥了小皇帝一眼。

小皇帝的手段竟如此通天難測,如此狠辣果決,完全顛覆了他們對小皇帝的既有印象和判斷。

毫無疑問,除了小皇帝外,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向端王趙信、西夏人還有劉摯下手。

這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小皇帝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

這才讓範純仁和呂大防二人感到非常可怕。

果然不出範純仁和呂大防兩人的判斷,高太後在得知端王劉摯被殺的消息後,不但心灰意冷,還生出了幾分無言的憤怒。

當然,更多的還是顧全大局還政放權的考慮。

她背靠在軟榻上,面色蒼白。

向太後在旁攙扶着她。

高太後冷視着小皇帝趙煦,聲音嘶啞而無力:“皇帝,你這回還真是讓本宮刮目相看了。本宮不得不承認,過去是小看你了。

本宮沒想到,你手段如此狠辣,也沒想到你竟不知何時積蓄起如此驚人的力量,更沒想到你爲了奪權,竟不惜要挑起大宋與西夏的國戰?”

向太後也凝目望着小皇帝,面色鬱郁。

小皇帝今日做的一切,讓她一時間都覺得匪夷所思。

趙煦嘴角微挑,淡然躬身道:“孫兒不知皇祖母說的是什麼意思,孫兒今日做這一切,都不過是爲了自保,僅此而已。

不過,孫兒如今也想開了。既然皇祖母認爲孫兒德不配位,那不妨乾脆下詔廢了孫兒吧,從諸王弟中則賢良之輩克承大統,也是一樣的。’

這種事不要說不是小皇帝做的,就是他做的,也是打死不能承認的。

這隻能是無頭公案。

朝野上下鹹知。

高太後聞言氣得渾身顫抖:“你......孽障!端王已薨,你難道還要害死先皇的其他幾個皇子不成?!”

趙煦冷笑:“還請皇祖母慎言!朕豈會手足相殘?這個鍋,朕不敢背,也背不起!”

高太後的情緒極爲激動和糟糕,她激烈咳嗽了一陣,整個人好像是驟然蒼老了十幾歲。

高太後心中怨憤,也不想再看趙煦一眼。只有氣無力擺了擺手,猶豫良久還是哆嗦道:“下詔,本宮年事已高,又患風寒之疾,無法臨朝聽政。就把這臨朝聽政權,交由皇太後向氏全權處置!

皇帝,你可以走了!”

小皇帝頓眉開眼笑,好在他城府深沉,強自忍住歡喜,施禮拜見轉身就走。

慈德宮沒有直接還政於他這個官家,不過是因爲面子問題。她先把聽政的權力交給向太後過渡幾日,隨後向太後就會徹底放權。

慈德宮的懿旨昭告中外。

朝野震動。

朝中文臣集團上下幾人歡喜幾人愁,大宋的天,突然說變就變了。

沈府。

李秋水的身影悄然出現在後園。

雨後初晴的後花園中百花齊放,香氣撲鼻。

李秋水的面容有些狼狽,衣裙凌亂,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腦後,微微氣喘。

眸底流淌着無盡的憤怒和怨氣。

她實在是沒想到,沈慕白的傷勢恢復得這麼快?她還躲在驛館療傷,就被傷勢好了大半的沈慕白尋上門來,一番交戰,她的傷勢雪上加霜,只能倉惶遁走。

沈慕白沒有再去管宮裏的事情,只在京師四處尋覓追殺李秋水。

李秋水是他當前最大的敵人,也是未知的隱患。

本着趁她病要她命的原則,沈慕白打的就是斬草除根的主意。

後園深處,阮星竹正帶着兩名婢女清掃被暴雨打落的花瓣和落葉,突然面前人影一閃,她的人就被李秋水橫劍挾持爲人質。

阮星竹驚懼交加,渾身顫抖不止。

此時,沈慕白一襲青衿,仗劍走來。

李秋水眸露怨毒之色。

她沒想到,自己堂堂江湖絕頂高手,竟也有被人追殺的一日。

“姓沈的小賊,你既然要趕盡殺絕,那就休怪本宮與你不死不休!”

李秋水憤怒咆哮起來:“待本宮傷愈,必將你身邊的女子一個個殺掉,最後再將你抽筋剝皮,以報今日之仇!”

李秋水憤怒至極劍身顫抖,絲絲劍氣掠過阮星竹白皙的肌膚,阮星竹修長的鵝頸上滲出一縷細微的血痕。

沈慕白不動聲色淡然道:“放開她,我可以放你離去。”

“棄劍,自閉穴位,本宮就放了她!”

沈慕白緩緩扔掉手裏的佩劍,突然向李秋水遙遙點出一指。

鐺!

一道無形的劍氣電光石火間盪開了李秋水的劍身,趁此機會,沈慕白驟然身形掠起直撲李秋水,人在半空,一道雄渾學風翻卷而去。

“狗賊,你竟還會段氏的一陽指和六脈神劍?”李秋水錯愕間猛然往後疾退,身形被沈慕白傾盡全力的一式降龍十八掌學風捲過胸腹,忍不住又仰面噴出一口鮮血來。

她被就被沈慕白一劍重創,傷口纔有了癒合的跡象,如今又再次撕裂。

血流如注。

她雖然內力深厚武功深不可測,但經不住內外傷一起進發,又失血過多,在沈慕白如同狂風驟雨般的降龍十八掌籠罩下,身法速度不由遲緩了許多,先後被沈慕白兩掌擊中,整個人都搖搖欲墜。

李秋水牙關緊咬,拼命往後園深處遁去。

沈慕白腳踩逍遙步,追去。

突然,李秋水身形閃處,似是踩空,身形往下墮去。

沈慕白微愕,疾撲上前,見李秋水慌不擇路間將要墜入後園中的一口枯井,正思量間,卻見一道白色的綢帶捲過他的腰間,將他的人也拖下枯井去。

黑暗中,兩人糾纏在一起重重墜地。

眼前隱見光線,李秋水喉中發出野獸般的低沉嘶吼:“小賊,別動,不然老孃就與你同歸於盡!”

李秋水凝聚起殘餘的真氣,扶在沈慕白的丹田處蓄勢待發,口中殺氣騰騰。

這口枯井非常狹窄,兩人同時墜下落地,身形貼得極緊,幾乎都是面貼面、後背靠近潮溼的井壁。

所謂野獸垂死也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來,沈慕白措不及防被她控制要穴,一時間倒也不敢妄動。

兩人其實捱得很近很近,以至於互相的喘息聲都有絲絲熱氣噴在對方臉上,李秋水困獸猶鬥沒覺得怎樣,可沈慕白卻是覺得有點尷尬。

尤其這李秋水音容體貌宛若少女,身材又如此火辣前凸後翹,兩人這般摩肩接踵,難免讓他心中生出幾分異樣來。

咳咳,沈慕白乾咳兩聲清了清嗓子:“王太後,其實......你抓錯地方了。”

啊?李秋水呆了呆,旋即面紅耳赤,惱羞成怒掙扎起來。

但爲時已晚。

她的兩條手臂被沈慕白兩手緊緊摁在了井壁上。

她抻着長頸搖動臻首,卻被一雙脣堵住了自己的脣。

溫熱和奇異的感覺襲來。

李秋水整個人陷入了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茫然和呆滯狀態。

她眼前一陣發黑,緊張的心神再也繃不住,徹底暈厥了過去。

半個時辰後。

昏迷不醒的李秋水被從枯井中救起,等她清醒過來時,已是當日晚間。

她躺在一間房內,牀榻前凝立着一個淵?嶽峙的雋秀身影,正是沈慕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