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世家大族都會豢養死士,死士不僅僅只爲守護世家的榮耀與安全而存在,更多時候,他們代表着一個世族的底蘊與積累。
一個新興的貴族縱然手握重權,但沒有數十百年的積累,往往培育不出對己之家族忠心耿耿的死士。
於巍出身微末,憑藉科舉高中狀元,一路青雲直上,最終成爲當朝大學士,正二品大員。
依照常理,這樣一個新興貴族是沒有能力培育死士的。但常理之外,卻有許多途徑,可供新興貴族快速蛻變爲老牌貴族,獲得與老牌貴族相比亦絲毫不弱的底蘊。
縱使這份底蘊實是空中樓閣,經大風吹刮,便一朝傾頹。
但在表面上,這份底蘊依舊足夠應付諸多場面,向外人展示出十足的威懾力。
能夠讓新興貴族快速獲得這樣底蘊的,便是聯姻。
于謙的妻子乃是逐鹿郡元昌任氏,在元昌提起任氏,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任況便是任氏的家奴,隨着家小姐嫁到於府,其跟着過來,便也成了於府的死士,在於巍的籠絡之下,最終變成了只效忠於巍的死士。
死士培養起來,便是爲了在家族危難之際效死,爲了保守家族重要祕密而死,但是——一旦死士死也死不了的時候,他還能保守祕密麼?
答案是不能。
“我說!我說!”
任況雙手鮮血淋漓,七個指甲蓋被蒼樹直接挑飛,鑽心的疼痛叫他渾身冒汗,近乎虛脫!
這樣的痛楚,任況覺得自己尚能忍受,而教他不能忍受,甚至生出懼怕之心的是,蒼樹從身上摸出了一個竹筒,那個竹筒裏爬出來的赤紅的螞蟻!
想象一下,密密麻麻的螞蟻攀附在自己被挑去指甲蓋的五指上,吮吸自己的血液,啃噬自己的肉……不寒而慄!
一旁的左近看着蒼樹對任況用刑,亦有一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禁宮之內,處置小太監宮女的刑罰也是不勝枚舉,但左近還從未見過江湖人用刑的手段,今日得見,只希望這種刑罰不會用在自己身上……
他再也不敢嚷嚷,攪擾得蒼樹煩躁,只在一旁默默看着這一幕,同時豎起耳朵,傾聽任況將會透露的重要情報。
“於、於大人與宮裏頭的莊貴妃……本是青梅竹馬,只是於大人當初身份微末,而貴妃娘娘卻是當地世家大族之女,兩人終究情深緣淺……”
任況一開口,便道出了一樁驚天祕聞。
蒼樹倒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眼睛一亮,覺得此事頗爲有趣:“嘿,這不是戲文裏的段子麼?現實裏竟也有這等事情?”
“這位於大人可真是癡情……”
左近聽到這樁祕聞,卻瞪大了眼睛!
這……這……如何是好?!
他本以爲莊貴妃只是與宮外頭的孃家勾連着,想要幹涉朝政,卻未想到,那位莊妃娘娘竟是與當朝大學士有姦情!
她這是在給陛下帶綠帽子!
這個事情若被陛下知曉……左近想到此處,不禁打了個寒顫!
不說其它,這個事情陛下知道之後,自己會是第一個被處死,杜絕祕密傳揚出去的人!
再接下來,纔是陛下下手懲罰莊貴妃和於巍的時候!
“後來,貴妃娘娘之子,晉王爺慘死宗人府,她便動了心思,請動於大人,要設計令那楊立栽一個跟頭,最好踩進陷阱之中,再也爬不起來!”任況手指上的疼痛漸漸消減,說話便也利索了許多。
他既然已經泄露祕密,便索性把心中壓藏的一個個祕密都說了出來。
“今日,於大人託我向宮裏送去消息,教貴妃娘娘暫時莫要與他聯絡,因此……”
因此自己行蹤泄露,落到了宮裏的太監,和眼前這個出手利落狠毒的背劍匣青年手裏。
蒼樹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他看向一旁沉默不語,臉色陰沉的左近,道:“公公,這事你怎麼看?”
左近口中塞着的半拉雞腿,被蒼樹貼心的取下來,此時聞言,又打了個哆嗦:“此事,此事決不能教陛下知曉!”
“誒?”蒼樹心中暗笑,看來宮中太監對皇帝老兒也不都是忠心耿耿。
這個左近想來是察覺到了自己上報此事,必會首先被皇帝封口,因此不敢將事情如實告知昭帝。
但是……
左近又想到紙終究包不住火。縱是自己對陛下隱瞞了這樁事情,可日後被人追查到了,自己又該如何言說?
他想到的東西,蒼樹亦替他考慮到了。
“皇帝派你出宮調查,結果你回去稟報,卻一無所獲,可會引起皇帝的疑心?”蒼樹笑嘻嘻地問了左近一句。
左近驚疑不定地看着蒼樹,澀聲道:“那,那當如何?”
“不如這樣……”蒼樹嘴脣未動,未傳出任何聲音,但他的言語卻結結實實地落在了左近耳中,正是傳音入密。
“你可如此如此……”
一席話畢,蒼樹徵詢左近意見道:“此法如何?”
左近慎重地點了點頭:“亦只能如此了……”
“那我們便在此地分道揚鑣?”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以後再不相幹!這樁祕密,咱家死也不會向任何人透露,你亦要遵守承諾!”
……
“任況自從咱們府上離開之後,便沒了蹤影。下僕特意去坊市那邊看了,任況的肉鋪今日未開業……”
書房之內,於巍聽着老管家的回報,捏着毛筆的手掌一個顫抖,桌案上將要寫好的一個大字就變了形。
於巍抬頭看向老奴,強壓下心中的忐忑,向老管家問道:“會不會是……任況今日呆在家中,沒有開門做生意?”
“任況家中可沒有人。”老管家搖了搖頭。
“這……這可如何是好?!”於巍頓時慌了神,急得團團轉。
老管家在一旁看着於巍着急,也不出聲勸慰,垂手立在角落裏,老神在在。
“哎……完了……完了!”於巍臉色煞白,長吁短嘆。
老管家盯着腳下自己的影子,慢慢說道:“老爺,夫人說了,她打算回孃家小住一段時間……”
“這個時候回孃家?!”於巍轉頭怒視老管家,片刻後壓低了語調,“夫人,夫人她想回去住一段時間,也好,也好……畢竟是有好些日子未回去了,是該回去了……”
於巍癱軟在座椅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樑。
老管家慢吞吞道:“那老奴便下去回稟夫人了。”
“走吧,走吧……”於巍苦笑着搖頭。
書房外響起僕役的言語聲:“老爺,門外有人請求拜見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