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達走訪的第一站,就是地下一層食堂。
無他,午飯時間到了。
看到久未露面的翟總出現,許多人都笑着打招呼。
有些企業裏,老闆是領頭人,看到就覺得心安幾分。
有的企業裏,老闆是廢人,去美國造車8年不回來,員工只覺得快樂。
負一食堂,某個檔口排起長隊,粗粗一看竟然有六七十人,這是以前從沒有的狀況。
因爲最近食堂來了一個厲害的廚師。
ABCD四個區都有食堂空間,各個檔口又分爲特殊照顧、對外招商、對內招商(內部員工家屬),但爲了確保有基礎的就餐能力,尤其是蔚藍之眼剛啓用時那段日子,AB兩區各保留了一個自營快餐位。
由研究院培訓學校和機核半導體食堂團隊抽調而來,出售標準的打飯快餐,也就是拿着餐盤自由組合的那種。
36位受邀者中,唯一的“廚藝天賦者”就被暫時放在了這裏。
排隊途中,林舒遙介紹了一下情況,對方名叫高俊偉,自己起的代號爲“手藝人”,之前是正經大學生,不過來自於普通三本,廚藝純屬個人興趣。
看到“元”的消息後,提交了一份手稿,沒想到直接被選中了。
這對一個前途未卜的三本大學生來說,無異於中了彩票。
於是乾脆放棄了原本的職業規劃,跑來當專職廚師,因爲本身就在金陵,所以來的最早,已經工作了快一個星期。
翟達好奇道:“你試過麼?好喫麼?”
林舒遙想了想,猶疑道:“第一天的時候我喫了一下,只能說正常...而且感覺他很手忙腳亂的感覺……”
翟達笑了笑,指了指這些排隊的人:“那說明他成長的速度極快……”
天賦者不在於當下處於什麼水平,而在於他能以常人比擬不了的速度成長,而且這種快餐檔口強度挺大的,一頓飯要出幾十道菜。
終於到了翟達,他看了眼“高俊偉”,整個人一愣。
好傢伙……三個字是一個不沾邊...
身高一米七勉強,一張小圓臉,還有點胖,稱得上一句五短...嗯,至少是四短身材。
不是翟達以貌取人,而是名字這麼囂張,本尊這麼低調...心裏還是會詫異一下。
就像你說全鏈路自研,結果“全鏈路自”是商標一樣...
這娃,從小估計沒少被名字拖累吧..他都可以想象學校裏會被如何打趣。
高俊偉不在外面打飯,而是在後廚忙碌,和林舒遙說的“手忙腳亂”相去甚遠,不過很認真,沒有大廚的那種鬆弛。
也不止他一個廚師,但似乎漸漸的,主要大菜葷菜,都交給了他處理。
翟達打了個招呼,這個小胖子大廚很是靦腆:“翟總。”
這張臉在年輕羣體裏還是很有辨識度的,沒加入“元”之前,高俊偉也不陌生。
“叫我‘會長’就行,怎麼樣,還適應麼?”
未來的安排應該是烏托邦大酒店,但那邊沒建好,快餐小檔口稍稍有些配不上一位天賦者。
不過高俊偉臉上露出了滿足的微笑:“很適應,我第一次體驗專業廚房,正在積累經驗。”
有機會將愛好變成職業的人,往往能夠更純粹,大廚小廚他不在乎,看到客人越來越多,甚至主動詢問今天哪些菜是他炒的,這種感覺很棒。
翟達閒聊了兩句,對其性格有了模糊的感覺,挺知足的年輕人,而且對美食是真的熱愛,據說除了掌勺,爲了練基本功,切配都搶着幹。
可以說是“元”裏相當正常的人了,標準的少數派。
詢問了兩句,翟達挑了幾道對方出品的大菜,就讓高俊偉回去忙碌去了。
火還沒關呢...以後閒聊的機會很多。
原本第二站,是喫飯完後去程墨那邊看看,那邊來了一個編程天才聽說很有個性,來自美國,卻自稱堅定的社會主義戰士。
不過尋找空位的時候,意外看到了另一個新成員,索性走了過去。
食堂角落裏,一個白人男子正在大快朵頤,面前只是普通組合餐盤,盛放着紅燒肉、番茄炒蛋、炒青菜。
他那表情喫出了國宴的感覺。
“嗯~!”
他之前聽說中餐、法餐、土耳其菜被稱爲世界三大菜系。
現在他想說...後兩個怎麼有臉相提並論的?
下次試試打包去自然庭院,在優美的森林公園中進餐,那一定更帶勁兒。
新生活的一切都讓他着迷。
這是拉斐爾來的第三天,說實話接受一份跨國邀請,從法國來中國工作,絕對是一件很複雜的事情。
但一個對生活失去激情的離婚頹廢者,並且還要支付混血兒撫養費的男人除外...
法國法律規定即便非親生,也必須支付撫養費至成年,他甚至不用做親子鑑定,看膚色就能看出來...
他在“ITER”工作了十年,提出離職後審批流程只用了不足10小時。
畢竟除了剛開始的第一年,他沒接觸過任何重要工作,實際上每年他都徘徊在被開除的邊緣,上司還經常找他談話勸他辭職,現在主動提出...
光速批準,生怕他反悔。
畢竟歐洲意識形態越來越激進,一個有種族歧視標籤的人在如此重要的科研機構,想甩掉這個麻煩的人很多。
加之原本生活的一切都沒什麼留戀的,憑藉研究院的工作邀請順利拿到簽證,帶了幾個箱子就坐上飛機了。
從京北落地,而後乘坐剛剛開通的京滬高鐵抵達金陵,之後又坐車來到了小縣城,所有忐忑都在看到巍峨的蔚藍之眼時煙消雲散了。
新的生活開始了。
目前他的職務是“物理學顧問”,主要爲機核半導體提供一些純學術支持,其實不算特別對口,但他畢竟是正兒八經的核物理博士,橫向兼容一下是做得到的,也不是真指望他挑起大梁。
正在陶醉中,一個餐品落在了對面,拉斐爾友善的笑了笑,但辨認清來者後瞬間拘謹起來:“先生....你好……”
翟達微笑道:“介意麼?一起喫點聊點?”
兩人用的是英語,不過達對語言凝聚力看的比較重。
以後中文是拉斐爾以及所有海外成員必須要學的東西,除非他們不加入研究院,只作爲“元”成員。
“當然……抱歉我有點緊張。”
如何不說頹,而表達頹?
年近40了,第一次和老闆喫飯就是。
翟達隨和的與此人閒聊着,年齡不上不下,但頭髮已經有點禿頂了,不過這對一個“核物理專家”來說剛剛好。
受點輻射怎麼了?
開玩笑的...核聚變是不會有輻射風險的。
與這位代號“核子”的成員閒談了幾分鐘,達對拉斐爾的性格有了大概的判斷:老好人、內向靦腆、受氣包、對所有文化都好奇且尊重。
以及,對黑人有強烈的敵意.....
前一秒還在暢談法國的風景,後一秒他自己就聊到法國被人種入侵的問題,表情那叫一個猙獰+厭惡。
大致原因....研究院也做過背調,達表示同情。
話題漸漸朝着專業方向傾斜,與高俊偉這樣的廚藝天賦不同,拉斐爾畢竟是技術人員。
“拉斐爾,你在ITER工作多年,感覺人類距離可控核聚變大概還需要多久?”
翟達將餐盤裏的豆渣喫乾淨,看得出拉斐爾對此非常感興趣,估計下頓飯就會嚐嚐。
“還是說和網絡上的看法一樣:永遠差50年?”
拉斐爾想了想,說道:“其實....來之前我覺得差70-100年...”
“爲什麼?”
“因爲……歐洲的工作效率太慢了...而且工業基礎和教育基礎在倒退。”
翟達點點頭,很中肯的想法。
可控核聚變,重點在“可控”兩個字,不可控的那叫氫彈,早就掌握了。
也意味着它不是一個“科學問題”,而更接近於“工程問題”,即:如何製造出一個設施,達到可控的程度。
比如:需將氘、氚等燃料加熱至1億攝氏度以上,那麼這玩意兒就沒有材料可以承載,就只能用“磁約束”或“慣性約束”,類似於凌空加熱。
而無論哪一種路線,設備控制能力達不到、材料強度達不到,甚至磁場強度達不到。
就彷彿即便古人瞭解了“鐵加熱到1450°C可以成鋼”,但造不出這麼強的爐子,找不到這麼牛的火焰,也沒有那麼準確的觀測方式。
工程問題,意味着不是一兩個天才,在紙上,實驗室裏隨便寫寫畫畫就能改變什麼的,需要的是強大的工業基礎,不斷湧現的技術工人配合。
翟達之前就明白,拉斐爾是系統認可的“物理天才-核聚變領域”,但他不是“核聚大禮包”,刷卡就能和你分享可控核聚變技術...
拉斐爾很緊張,不過思路還在運轉,想了想道:“但是來了中國後,我感覺可能只需要30年。”
“哦?我可以當做恭維麼?”
拉斐爾搖搖頭:“不,並不是,我在ITER的工作,是培訓各國派遣來的新成員,而且做了接近十年...每年都會接觸歐、日、韓、俄、美、中等國的新成員。”
“我可以很明顯的感覺到,除了中國的年輕人平均水平在上升外,其他幾國的年輕學者水平都在下降,偶有一些優秀的個體,其中也不乏移民到這些國家的中國人....”
“現在來了中國,感受到這邊的基礎建設和工業實力,我覺得只要這個國家持續投入在可控核聚變領域,也許30年就能有成……”
“對比起來,我感覺隨着時間推移...核聚變離歐洲反而越來越遠了...”
翟達笑了笑,何止核聚變越來越遠了。
火電站都越來越遠了....
不過30年...
2040年左右麼?
那我不白來了麼?
“那麼第二個問題,你覺得掌握可控核聚變,會給人類帶來多大改變?”
隨着探討,這個受氣包一樣的法國人,表情越來越認真,眼神也終於多了點天才應該有的神採。
“老闆,我是個比較悲觀的人,我覺得變化不會很大,至少不會如科幻小說裏那樣大。”
“詳細說說?”
“可控核聚變雖然理論上清潔且接近無限,但不代表聚變電站免費,更不代表設備維護、電力傳輸免費.....在歐洲,電力成本的一半來自於運輸,發電成本只佔50%...”
“這意味着最極端的設想,可控核聚變也只會使電價降低50%,這可能會帶來普通人生活質量提升和工業競爭力增加...但遠遠達不到網絡上大家想象的那樣。”
“至於那種好似掌握可控核聚變,就能飛出太陽系...開啓星際時代...至少要等到核聚變‘小型化’乃至‘微型化、‘冷聚變”,以核裂變的發展來看,又需要近百年時間……”
拉斐爾嘆了口氣:“當然這是我個人看法...”
翟達笑道:“我基本贊同,不過我比你樂觀一點。”
“哦?您的想法是?”
翟達指了指對方盤中的紅燒肉道:“改變普通人的生活質量,不就足夠重要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