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抒連着好幾天都是下午出去很晚纔回來,李一北每天在酒店站很多小時,回來之後躺在牀上就能睡着,早上醒來的時候藍抒已經安然地躺在身邊。
初晨的氣溫並不高,被單下兩個人身體貼在一起也不覺得很熱。
他在牀上躺了一會兒才起牀。
這種感覺很微妙,除了李越格他很少有和人在一張牀上醒來的經歷。他在公司坐穩位置後的幾年一直喜歡外出旅行,交過幾個戀人卻很少住一起,各自有各自的事業,聚少離多,性格和生活習慣不合,常常還沒沒磨合好就已經分道揚鑣。
李一北平常除了週末全天都在酒店,其他時間都是按課表的空餘時間安排,大一課少,每個月做下來薪酬也算可觀,所以扣一個月的工資的確是一件很糟心的事,不過中午領班找他是爲另一件事,六月份酒店新招了一批專業畢業的學生,暫時人滿,也就不需要他們這些半工半讀的兼職生了。
他正在爲錢發愁,又要給人白乾一個月,這種辭退的消息對他來說實在不錯,剛好可以抓緊假期的時間做點別的。
回去的路上順便去市場買了菜和肉,回到公寓時藍抒正在打電話,臉色不是很好的樣子,看到他進門就話了電話,朝他微笑,“今天怎麼回來的這麼早。”
“以後估計都能早點回來。”他鮮少見到藍抒平靜的臉上有過什麼異樣神情,好奇他剛纔不耐煩的冷漠臉色,“遇到什麼麻煩事了?”
“沒什麼麻煩,就是給藍仲承的律師打了個電話,問問那筆遺產的下落,不過什麼也沒問到,估計藍城和他打過招呼了。”
“那你有什麼打算?”
“暫時沒有,聽說藍擇從國外回來了,他們兄弟一直不和,這段時間鬥得很厲害,我覺得還是不要湊這個熱鬧了。”
豪門內鬥是個費勁且傷腦子的事,天時地利人和的條件藍抒也一個沒佔,紙上談兵都有點遙遠。
李一北這麼問出口其實也沒多做他想,他既不習慣替別人操心,也不認爲自己有幫他的實力,能賺足夠的錢養活兩個人纔是現實的要緊事。
藍抒拿了他買的菜去廚房做飯,問他要喫想喫什麼。
李一北拿了衣服去洗澡,反射弧很長一樣,進了浴室才說,“我買了排骨,你要是不怕麻煩的話可以做個紅燒排骨。”
“選個別的,我等一會兒要出去,趕時間。”
李一北衣服都脫到了一半,還是忍不住打開浴室門問,“要去哪裏?”
“沒事,你別擔心。”藍抒答非所問。
藍抒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盡了,空氣裏氤氳着一股烘炙的熱氣,從開着的窗子翻滾而入,連風扇吹出的風都一同淹沒。李一北下去報亭買了兩份報紙和雜誌,啃着蘋果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偶爾抬眼看一下時間。老舊的電視機上有點嘈雜,但是一點也不印象他放鬆的心情。
藍抒回來的時候他已經快在沙發上睡着了,隱約聽到車子開到樓下的聲音。
趴在窗口往下看,隔着濃密的枝葉,還是可以看到紅色跑車的前身,先從車上下來的是藍抒,後面跟着下來一個打扮時尚的女人,頭髮長長的遮住了臉頰的一部分,看不太清長相。
兩個人站在路燈下低聲交談,過了幾分鐘女人才上車離開。藍抒背對着他,背影瘦而修長,看上去孤獨堅韌的樣子。
李一北猜測他在想什麼。
藍抒進門的時候他依舊保持着站在窗前眺望的樣子。
藍抒過來和他並排站着,身上是他聞到過的熟悉香水味,在這個時候顯得格外的敏感。
“這就是你說的賺錢?”李一北覺得自己的語氣並不壞,他只是驚訝,他想起第一次酒醉吻他時他說輕笑着在自己耳邊說我的初吻,便宜你了。聲音乾淨純粹,氣息吹在耳邊都有點醉人。
但是他這麼問,就好像是質問一樣,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他以爲的帶着微笑。
藍抒依舊一臉淺淡的笑容,“一種方式而已,只要不傷害誰,我並不介意。”
李一北偏過臉來盯着藍抒,有點匪夷所思的表情,他發現自己弄錯了一件事,他並沒有想象的那麼瞭解藍抒,所有的印象都來自學校一瞥而過的斯文優雅和高三暑假的那段愉快相處。
他一廂情願地覺地將自己的全部美好臆想都安在藍抒身上,也許是骨子裏希望自己是這樣的人,永遠任性地驕傲着,還能被人所愛。
實際上他們的確很相似,由裏而外的相似,一邊相互吸引一邊又無法靠的太近。
於是連一點瑕疵都會被無限放大。
而藍抒比他更直接得多,至少他不矯飾自己的作爲。
藍抒安撫一樣摸了摸他的耳朵,“只是喫飯倆天看電影而已,沒你想的那麼複雜。”
“你完全沒必要這麼做,要是因我說的缺錢的話,我道歉。”李一北把他的手拿開,情緒已經平復下來,他爲自己純情少年一樣的反應覺得好笑,是不是裝的太久都有點入戲了?
“和你沒關係,還是你很介意?”藍抒耳語一樣地靠過來,已經是開玩笑的語氣。
“我只介意你在這裏過的好不好,其他的都是自己的自由。”
“那我過的很好,”藍抒反握住他的手,在掌心輕輕地劃了幾下,“我們不是誰飼養誰的關係,所以沒必要把對方當責任。”
李一北不想解釋什麼,他發現自己容易走兩個極端,但凡是喜歡的東西,就會費盡心思抓住,一點誤差的偏離都難以忍受。
這種偏執他的感情曾經讓他和李越格越走越遠,無法回頭,也不想認錯。
那麼自己把藍抒放在什麼位置呢,是一面鏡子還是邵頤那樣的存在,抑或是其他?
睡覺時李一北背對着藍抒,暫時睡不着。
藍抒從後面靠過來,氣息在他耳邊繚繞,“沒睡吧,我們聊聊?”
“聊什麼?”
藍抒的聲音有點捉弄的笑意,“聊聊我這些天賺了多少錢。”
“哦,那要等我去做做市場調查,還要看看你是在哪個會所。”李一北順着他話題胡扯,扯了幾句,自己也覺得沒勁透頂,居然越活越回去了,說了這一生重新來過,難道還真要連性格都要變成純白無知。
藍抒橫過一隻手來摟住身邊的少年,在這個並不需要汲取溫度的炎炎夏夜緊貼着溫熱的軀體,到了嘴邊的話卻只剩下一句,“睡吧,別的事明天再想。”
他知道李一北在想什麼,但是他沒法將自己剖開來給別人看,他並非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一副光鮮的外殼。他母親是個溫柔的女人,但是身體不好,被一身病痛折磨得脾氣非常的壞,後來酗酒成癮,醉了就神志不清,謾罵着將家裏砸的一塌糊塗。
那個時候他已經很怕回家,每次走進那個一地狼藉的房子都會覺得自己會被吞沒在裏面,沒有溫度,死氣沉沉,但偏偏是稱之爲家的所在,還有他唯一的依靠。
他想過最多的其實是逃離。
如果不是被曹家收養,他的人生幾乎能看到軌跡,在那些髒亂小巷裏穿梭的日子,任何一點想法都是奢望,即使長到成年,自尊於他來說也是和外表更虛僞的東西。
但是面對李一北,他還不想這麼快將自己剝開。要是連最後一個想要抓住的人都離開,即使作假,他也願意一直演下去。
李一北已經決定不在提這個話題,早場出去了一轉,沒有找到合適的兼職,趕在中午溫度變得炙熱之前回了公寓,和藍抒一起做了午飯。
剛擺上碗筷就聽到門鈴聲。
本來以爲會是季攸,打開門纔看到是很久不見的邵頤,旁邊還站着一個大眼睛的姑娘,笑起來臉上一對可愛的酒窩。
李一北記得好像是在邵頤學校見過的女孩子,只是近看長得更漂亮一些,笑的樣子很天真。
邵頤有些靦腆地介紹,“我女朋友,陳舟舟。”
女孩子很熱情地李一北握了下手,笑着露出一排整齊漂亮的牙齒,“你可以叫我舟舟。”
李一北微笑着自我介紹,“李一北。”然後看了眼邵頤。
“我經常和她提起你,弄得她一直很想認識你,今天剛好有空就過來了。”邵頤和他解釋。
請他們進門的時候李一北才反應過來自己究竟哪裏覺得奇怪,但是藍抒已經偏過頭來朝他們微笑,“還沒喫午飯吧,要不要一起?我們還沒動筷子。”
李一北跟在後面,明顯發覺邵頤在看到藍抒的時候僵了一下,像是一隻捋順了毛的貓瞬間又炸了起來,渾身都是他曾經熟悉的那種氣息。
“我們剛喫過,”舟舟被藍抒的外表和笑容晃的有點眼花,偏過頭來朝邵頤笑,“你沒說的朋友都是帥哥。”
“你也很漂亮。”藍抒笑着誇讚女孩。
李一北招呼他們坐下,假裝無知地去廚房的冰箱拿飲料。
邵頤的臉色很難看,沒接李一北遞過去的飲料就站了起來,聲音乾澀地說,“不好意思,我忘了自己還有點急事,改天再來看你。”
他甚至都沒心思去猜李一北爲什麼會和藍抒住在一起,只要看到藍抒,自己還是會被瞬間襲來的記憶摧垮就夠了。
以前他和藍抒幾乎沒說過一句話,藍抒很傲,也很淡漠,很少主動和人說話。曹琛第一次在教室侵犯他的時候藍抒也在教室,塞着耳機在角落裏看書,從始至終都安靜得好像不存在一樣。
舟舟不明所以,還是很快跟着邵頤離開,一邊抱歉地朝他們微笑着說再見。
李一北靠着門框目送邵頤的身影消失纔回頭對藍抒道,“你好像嚇到他了。”
“是曹琛嚇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