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手腳快, 硬躲躲不過。
即使蘇岸眼疾手快, 但鋒利刀尖還是一刀扎進衣帛。
被蘇岸反身扣進懷裏那刻,易胭心跳猛地靜止。
她已經預料到發生什麼。
這下易胭反應不慢, 很快從蘇岸懷裏出來,想攔住人。
然而對方估計是趁人多掩人耳目,一眼望去全是穿着當地服飾的居民, 一個例外也沒有。
明顯對方有備而來,身手快, 準備周全。
人是衝易胭而來, 會這麼做的人, 也只有映沙。
易胭想去看蘇岸傷口, 蘇岸制止:“沒事, 沒扎準。”
雖躲不過偷襲, 但蘇岸儘量偏離讓刀正中要害,沒那麼嚴重。
易胭:“傷到哪兒了?”
蘇岸沒看她,在她耳邊低聲道:“別跟我說話。”
易胭一愣。
不需要蘇岸再說什麼,她已經知道他話裏意思。
映沙的人有可能就隱藏在這裏, 而他們當中有一人跟蘇岸打過照面。
錢宇。
錢宇知道蘇岸是緝毒警。
蘇岸是以生意人身份來阿茶村, 暗中探查一些有效信息, 這幾日來沒被識破也沒什麼風波。
現在兩大毒梟勾結,如果蘇岸被錢宇撞上必定會暴露身份。
緝毒警身處毒窩,後果可想而知。
蘇岸直起身子,無事人一般跟易胭擦肩而過,易胭也沒看他。
彷彿單純只是兩個陌生人。
易胭臉上表情已經調整好, 轉身穿過人羣回到同事身邊。
雖然幾位同事剛纔離她有點距離,且人多熱鬧看得不太清楚,但她們至少還是看到易胭跟人搭上話了。
而且有些角度還頗爲曖昧,畢竟方纔易胭被蘇岸扣進懷裏。
她剛回來就有同事問:“怎麼回來了?剛纔不是聊上了?”
“沒有。”易胭笑了下,全然不是剛纔經歷過暗鬥的人。
她聳下肩:“這不是連電話號碼都沒要到嗎?”
易胭也要不到聯繫方式,給了這羣女生心理安慰,說話也沒易胭一開始要去找蘇岸搭話時那般話裏有話。
“這男人性格還真跟他外表一模一樣啊,長相那麼冷,沒想到性格也冷。”
易胭:“是啊。”
一有同樣觀點,女生便站在同個陣營:“沒事沒事,這種男的追上了能怎樣,我們女孩子談個戀愛不就爲了讓人寵着麼,找了這種只有我們被冷落的份兒。”
易胭聽着她們的話,覺得有點好笑。
她們口中這個冷性的人,就是她男人。
跟他在一起,她沒覺得什麼不好,反而覺得什麼都好。
易胭藉口自己腳站太久了離開。
阿茶村今晚彷彿一個不夜地,平時晚上七八點就沒了聲息的村莊,今晚直到凌晨還能聽到外面隱隱約約的人聲。
易胭一邊腿架木質牀尾,仰躺牀上閉眼。
外面有村民路過時壓低的說話聲,易胭本就沒什麼睡意,對周圍發出的聲音更加敏感。
過了會兒她睜開眼。
不知道蘇岸傷口怎樣了。
來到阿茶村後,各種不可思議的事情錯綜複雜發生。
原本以爲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村莊,所有事情卻撞在這裏一起發生。
這一切是有人有意爲之,還是巧合,都不得而知。
阿茶村整個村子的怪異,毒梟洛和毒梟映沙的交易。
而這兩位毒梟的交易表明映沙在阿茶村不單單是爲了找她而來。
如果是以前易胭帶着易檬東躲西藏的日子,碰上映沙她們早已跑了。
她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再也不躲避映沙的逼迫。
有些壓迫從幼年開始,便有了毀滅一生心理的能力。
那些永遠是易胭這輩子沒法從心理抹滅的陰影,即使是現在沒再逃,但心裏悸怕不少。
就如今晚猝不及防的偷襲。
易胭很清楚他們的襲擊通常只是恐嚇的意思,不會真的動真格,這是映沙的風格。
但也說不定,或許某天映沙再也對摺磨她這個妹妹沒了興趣,一招致命也說不定。
今晚如果他們再認真點,刀扎得再準點,蘇岸……
易胭不敢想下去了。
自始至終她還是沒能擺脫映沙帶給她的恐懼,即使自己以爲自己有多坦然。
可她終究是怕的,易檬,小啞巴,這些活生生的生命是映沙玩弄的籌碼。
饒是親生母親易檬,映沙也沒放過。
易胭閉上眼睛,又睜開,反反覆覆。
就是這樣,她從來不知道映沙下一步會做什麼。
永遠深不可測,在正常人思考的範圍外。
蘇岸傷口,映沙要做什麼,蘇岸會不會有危險。
一切都擁擠在易胭腦裏,叫囂着不讓安寧。
不知過去多久,易胭還是未能睡過去,即使對自己這種被映沙擾亂便心緒不寧的狀態不滿,可易胭無能爲力。
她最終從牀上坐起。
那包她來阿茶村之前蘇岸塞在她行李箱裏的女士香菸到現在還沒抽完。
易胭撈過香菸和打火機,抽出一根。
細細一根夾在指間,燃着零星火點。
易胭靠牀頭上抽完了一根。
凌晨鎮上荒無人煙。
街道門鋪間間緊閉,只有一間簡陋旅店開了半扇門,屋裏昏黃燈光泄出,薄薄一層打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
門後兩米外一張老到褪色的櫃檯,一個十**歲的小姑娘坐在後頭,手撐着下巴打瞌睡。
熟睡到有人從門外悄無聲息進來都不知。
旅店建築有些年頭了,屋內木質複式樓梯踩上去咯吱響。
看店的女孩恍惚中像聽到樓梯有發出聲音,迷迷糊糊睜眼往樓梯那邊看去。
樓梯上哪有什麼人。
沒見樓梯上有人,小姑娘收回目光繼續撐着下巴打瞌睡。
二樓靠走廊盡頭那間房裏幾人在交談。
某刻外面傳來叩門聲,兩聲,不急不緩。
陳宙茶正準備送到嘴邊,聽到敲門聲動作頓了下,放下茶杯到門後:“誰?”
“我。”
桌邊崔童聽到這聲音趕緊站了起來:“是蘇隊是蘇隊,趕緊開門。”
陳宙打開門,蘇岸從門外進來。
桌上倒扣着乾淨茶杯,崔童拿起一個,拿茶壺給蘇岸倒了杯茶。
茶水是一小時前找前臺要的,現在擱久已經冷了。
“蘇隊,給,茶水冷了,但還可以喝。”崔童茶杯遞給蘇岸。
一整天下來蘇岸沒喝幾滴水,也不介意這些,他接過崔童遞過來的水:“謝了。”
桌邊許騁最先看到蘇岸傷口,皺眉:“蘇隊,你受傷了。”
如果不是許騁提醒,蘇岸已經忘了自己腰上有傷的事。
崔童和陳宙聽許騁說後,也看到蘇岸傷口,陳宙問:“蘇隊,你怎麼受傷了?”
蘇岸沒因他們詢問停下喝水,慢條斯理喝幾口後放下茶杯:“沒什麼。”
崔童說:“蘇隊你用不用包紮一下?”
“沒事,”蘇岸說,“不嚴重,待會清理一下就好。”
蘇岸身份裝扮與阿茶村談生意今天便結束了,這幾天不過是到阿茶村探查。
最近警方這邊都繃着神經做事,這個地方就如一顆不定時炸.彈。
崔童問:“是在阿茶村遇到事兒了嗎?”
蘇岸眸色淡然:“嗯。”
得到蘇岸肯定的答覆,在座幾個人瞬間臉色凝重。
崔童試探問:“是映沙?”
瓷白茶杯被拿在骨節分明的指間,蘇岸抬眸點頭:“是。”
他面不改色,幾乎沒有一絲猶豫與破綻,聲線還是慣常的冷淡:“人已經出現在阿茶村。”
蘇岸身份裝扮與阿茶村談生意今天便結束了,這幾天不過是到阿茶村探查。即使得知到的都只是一些表面信息,但對警方來說也重要,蛛絲馬跡也不能放過。
原本警方便對阿茶村盯得緊,因爲這個村莊涉嫌販毒製毒。
本來已經夠讓警方頭疼的一件事,但昨天升級加劇。毒梟洛那邊臥底來情報,毒梟洛和毒梟映沙有交易。
而現在這個情報被得到證實,映沙出現在阿茶村。
陳宙叫了聲蘇隊:“蘇隊,確定是映沙嗎?”
許騁指間還夾着煙,道:“除了她還有誰。”
幾人沉默。
這幾日蘇岸到阿茶村談生意,阿茶村人對他們沒有任何懷疑,生意很順利結束,今天突然出現意外。
易胭和映沙的關係警方都清楚,這件事說出來對易胭沒有威脅,蘇岸簡單說了下來龍去脈。
這下更是確定了映沙在阿茶村的事實。
毒梟洛那邊臥底傳來的情報,與其說毒梟洛是與毒梟映沙交易,不如說是投奔。
毒梟洛販毒事業日漸頹敗,許是沒有販毒這方面天賦,自從他接過毒梟鷹鉤的擔子後,鷹鉤的事業便日日不如往前。
“毒梟洛這是準備把自己老底也交出去了嗎?”陳宙擰着眉頭道,“可就算如此也不會選擇這種笨方法,映沙是誰,映沙是最詭計的毒梟,到時候他被賣了都不知道。”
崔童吐槽:“這的確是毒梟洛的行事風格。”
毒梟洛向來沒什麼頭腦,做事情沒太多顧慮,也沒有心計,不然如今也不會這麼落敗。
崔童自己說完皺了眉:“不過阿茶村中途不是不製毒了嗎?到底是爲什麼?如果是毒梟洛不讓,那毒梟洛又爲什麼要把阿茶村交給映沙?交給映沙後村民製毒不是會更猖狂?”
崔童一口氣不帶喘地說下來,一連幾個問句。
然而他提問的這些全是未知。
陳宙嘖了聲:“管它各種爲什麼,反正全端了總不會有錯。”
接下來便是謹慎行事,待毒梟洛和毒梟映沙兩方人交易。
現在夜也不早了,蘇岸手機振動了下。
是周隊周藍星發過來的消息,蘇岸低眸瀏覽信息。
幾秒後才抬眸,指節在桌面輕叩了下:“行了,休息。”
今天阿茶村一早出了大太陽,這地方一出太陽便炎熱,空氣溼潤帶着悶熱。
爲期將近半個月的義診很快結束,幾人在這裏不過待了十幾天,卻仿若在這裏住了好幾個月。
來的時候大家便開始倒計時回家的時間,眼見回家那天越來越近。
天氣熱幾人在走廊納涼,接近回家大家心情都有些雀躍,坐在一起聊天。
“終於可以回家了,”一位女同事說,“在這裏待久了我都感覺自己快變原始人了。”
另一位笑說:“我覺得回去後我用到網絡,會感覺自己在天上飛,阿茶村的網絡真的太太太太差了。”
小沈道:“其實這次來阿茶村我們也沒什麼工作。”畢竟村民都不來給她們檢查。
“是啊,就當來這裏旅行了幾天,歸隱山林。回去後我們又得過日夜顛倒的生活了。”
醫生是個忙碌的職業,回去後肯定沒有在阿茶村義診這麼悠閒。
有個同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唉,這些日子都養出懶骨來了,回去工作估計不習慣。”
易胭便是在這個時候出來的,她不知道昨晚自己什麼時候睡過去的,估計不會很早。
同事幾個都在外面走廊坐着,丁純沐也在。
小沈看到易胭,說:“易胭,剛你睡了,沒叫你去喫早飯,但我房間裏有牛奶,要不要給你拿一瓶過來?”
她們幾個來阿茶村後,當中就屬小沈和易胭關係改善了不少。
易胭隨手扒拉下長髮,靠在門上:“不了,沒喫早餐的習慣。”
她就是出來透口氣,但外面比裏邊還熱。
“先進去了。”易胭對小沈說。
“誒,好。”
易胭轉身進了屋。
左腿還綁着固定,天氣一熱腳都跟着悶,還有點癢。
易胭沒回牀邊,繞過牀尾徑直走向後門。
後門沒關,入眼後邊一大片密林。
綠色和吹得樹葉簌簌動的風,給易胭一種很涼快的錯覺。
她的煩躁沒有因爲昨晚的一根菸得到紓解。
在房裏待着也沒什麼事,易胭索性換上衣服離開房間。
一開始來阿茶村義診,前幾天還總有一兩人來檢查,後面便經常一天一個人影也見不到。
所以後來幾個醫生經常偷懶,有空想起了纔過去值班,畢竟過去也沒什麼用,就乾坐着。
易胭手機揣兜裏便出門了,逛到平時義診那個地方。
供義診用的幾張桌子椅子在這裏放了有十個日頭了,能看見上面一層黃色薄塵。
易胭在桌後坐下,只有她一個人。
這地方很少有村民路過,阿茶村經過昨晚火坑節的熱鬧後一早起來現回原形,彷彿昨晚熱鬧只是個幻覺。
昨晚聚在老宅前的阿茶村村民不少,早上起來總感覺村裏空了大半。
就易胭一個人在這兒,她沒看手機也沒翻資料,一邊手託着下巴一邊手轉筆,百無聊賴放空。
說是放空,早上從她面前經過的寥寥無幾的幾個人,她都記住了長相。
一個多鐘頭後,兜裏手機振動了下。
易胭手伸兜裏撈出手機,是蘇岸發過來的消息。
昨晚半夜她還是給蘇岸發了消息,蘇岸估計現在才空閒下來,給她回了消息。
-沒事,傷口不嚴重,處理了。
易胭也清楚昨晚刀應該沒扎到蘇岸害處,但就是想問蘇岸,也就是問個心理安慰。
這一刀有可能有天也會變成真的。
她收了手機沒再回。
又坐了會兒,路那邊突然傳來突突的引擎聲。
摩托車由遠及近,直到易胭看清了車上的人。
莎莎。
昨晚小沈還在唸叨這個小姑娘。
莎莎明顯也看到易胭了,坐在摩托車後座,抬手朝易胭猛揮手,但沒有叫她。
易胭朝她笑了下。
摩托車經過易胭面前的時候莎莎也沒跟她說話,只睜着大眼睛看她。
她沒叫易胭,易胭也配合她沒出聲。
小女孩被她父親載着,很快消失在易胭視線裏。
十分鐘後,莎莎從後邊小路跑了過來,還沒到易胭身邊就在後面喊:“姐姐!”
易胭等她到面前了,問:“昨晚火坑節你沒在?”
說到這個莎莎就愁,撓撓頭:“我跟我爸在鎮上呢,他不載我回來我也沒辦法回來。”
她皺着鼻子:“我想看啊,雖然小孩不能去跳火坑,但大人都說小孩要看別人跳了就能去黴氣,我沒看啊,以後要倒黴啦。”
易胭笑了下:“信這些做什麼,我二十幾年沒看過跳火坑,我也沒倒黴二十多年。”
說完易胭愣了下,她一直以來好像要比其他人倒黴一些。
莎莎卻信了她的話:“對哦,你們可比我們幸運多啦。”
說完她呸呸幾聲:“什麼火坑節,騙人的,我沒看纔不倒黴呢。”
小姑娘挺逗的,易胭彎了彎脣。
“我爸說我們村很快會過上好生活了。”莎莎笑。
易胭聞言面不改色,還是笑着。
很快過上好生活?
這是指毒梟洛會和映沙交易的事?
易胭正想委婉問什麼,這時不遠處來了個人,莎莎很靈敏,第一時間看到人,慌忙對易胭先道:“姐姐我先走了。”
她說着已經邊跑開了,道:“我爸爸不讓我跟你們玩,要是人看到了跟我爸告狀我就慘了。”
說完還不忘朝易胭揮揮手:“姐姐下次見!”
如果是以前剛來阿茶村還不瞭解這裏的時候,易胭或許會覺得莎莎父親做法匪夷所思,但現在卻是能理解了。
小孩子口無遮攔,要是暴露了什麼,對他們整個村子都不會有利。
很快那個人便到易胭桌前。
一個將近三十歲的男子,臉色有點蒼白,脣一點血色也沒有。
人在桌前坐下,易胭問:“哪裏不舒服?”
男子皺着眉:“怕冷,喉嚨痛。”
易胭不是內科醫生,但感冒發燒這症狀她還是能對症下藥。
“估計是發燒了,”易胭說,“手伸出來。”
男人手掌心向上攤在桌面上,手臂很細瘦,膚色蒼白。
易胭指腹搭上男人手腕,脈搏清晰傳入指尖。
就在這時,男人忽然抬起另一邊手,針管猛地朝易胭診脈的手背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