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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北京女子圖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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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2 懂得飯局文化才能融入北京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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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萬萬沒想到,我有一天會投靠王佳佳,更加沒想到王佳佳會同意收留我,而且她住的小區遠比王濤住的老小區高檔。

王佳佳帶我走進小區大門口時,那穿着筆直的保安還和她敬了禮。

我心裏有點慌恐,只聽王佳佳問我,怎麼來北京也不找她?

我解釋道:“我面試的那幾個公司,都在中關村那邊,離王濤那裏近。”

王佳佳一語點中關鍵:“王濤沒對象?不介意你住他家啊?”

我隨口搪塞,他目前單身,那兩室一廳的房子,住的還算方便。

誰知王佳佳卻透露了一個我不知道的消息,原來王濤和王佳佳剛來北京時還經常小聚,王濤那時的女朋友是他師妹,傻不拉幾的,王濤一直想分手,直到王佳佳帶了她的同事去聚會,王濤便不停地約那同事,煩人得很,情商太低,恐怕是讀書讀傻了。

我只是聽,沒有接茬兒,那一路上我都在欣賞整個小區,高級、漂亮、安靜、大氣,想比住在這裏的人非富即貴。

我忍不住誇了兩句,王佳佳接話說,物業也不錯,就是走着太遠。

我卻覺得這麼好的風景,走遠一點也值得。

直到我們來到王佳佳住的單元門,大門口彷彿酒店大門,大堂裏還擺放着巨大的花瓶,可是當我往電梯走去時,卻被王佳佳一把拉住了。

“這邊這邊。”

然後,王佳佳就推開了旁邊的小側門,直通向樓梯道。

我當即一愣,卻很快反應過來,和王佳佳一起費力的抬着大箱子往地下室走。

王佳佳的租賃屋只有十幾平方米,沒有洗手間,簡單擺放着兩張單人牀和紡布的簡易衣帽櫃,四處都是凌亂不堪,彷彿回到了大學宿舍。

而她的手機則掛在窗口。

王佳佳說,這裏信號不好,只有靠近窗戶的地方纔有點。

她將沙發上堆放如山的衣服塞進一個大編織袋,要將沙發讓給我。

我覺得不好意思,一邊幫她一邊說:“我來弄吧,你這剛出差回來,歇會。”

等我們收拾好,王佳佳一看,又覺得沙發太小,讓我跟她擠一擠牀。

我坐上去試了一下,笑道:“當然不會。”

王佳佳便開始唸叨,希望我別嫌棄,在北京住宿是個大問題,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像在家裏那麼舒服,收拾了也是白收拾,租的地方都不用在乎,走出這個門口纔是需要好好收拾的世界。

這話倒是真的。

我說:“要不是你,我今天可能就要流落街頭了,我都去快捷酒店了,他們打廣告的那個價錢全都客滿了,只有貴的房間。”

王佳佳說:“全是忽悠,小心點。”

我笑笑,問起正事:“你這個房子一個月多錢?”

王佳佳介紹了一下,地下室都是給保安和保潔安排休息的地方改裝的,一個月一千二,洗手間公用,幸好住的人不多。

我“哦”了一聲,從包裏拿出六百塊人民幣遞給她,解釋說即將要去上班的公司離這裏不遠,總不好一直藉助,等工作穩定再找房子,在那之前房租平攤。

王佳佳驚訝極了,退讓間只說讓我踏實地住。

可我哪敢真的跟她客氣?她住的環境遠不如王濤,我更不能佔這個便宜:“那不行,你要不拿着,我住的不安心,我晚上還說夢話呢,你可別嚇着!”

王佳佳見我很堅持,終於將錢收下,還說讓我別跟她再客氣了,在這裏只管用她的,也省的買。

然後,她又去收拾擺滿了彩妝護膚品的小桌子,要騰給我。

我依然在笑,環顧四周,雖然狹窄逼仄,卻覺得再好不過了。

第二天,王佳佳就帶我到附近的一家大商場散心,我偶爾還會看看掛在手機上的鈴鐺掛繩,那是楊大赫送的。

王佳佳勸我,來北京就是全新的開始,以前的人和事就讓他們過去吧。

我也明白這個道理,但畢竟和楊大赫好了兩年,豈是這麼容易忘記的?

王佳佳說:“逛街和買買買是轉移治療失戀的最佳良方。”

我卻一頭霧水,不知道買什麼。

王佳佳建議我買身衣服買個包,上班的第一要素就是着裝,穿得漂亮背箇中檔的包,很多勢利眼的同事見到我的裝束,午飯就會主動約我了。

她邊說邊帶我走進一家女裝店,不到十分鐘,我就半推半就的試穿了一條掐腰的白色呢子裙,出來一照面,王佳佳就痛快地說真好看,就買這條吧。

那櫃姐也跟着附和,說我眼光好,說這裙子是設計師的新品,銷量很俏。

可我第一個想到的問題就是價格,拿出價籤一看,嚇了一跳,居然要1199元?!這和王佳佳的房租也就差了一塊錢!

王佳佳掃了一眼我的動作,笑了:“這件是真的好看,再說你要去上班,買件新戰服就當給自己打氣。”

我搖了搖頭:“這個氣我可打不起。”

王佳佳一愣:“咬咬牙都買不起?”

我不再說話,轉身走進試衣間,就算再不捨也得把它留下了。

直到幾分鐘後我將換下來的裙子交給櫃姐,見王佳佳正在一邊講電話,還跟我打手勢:“對啊,這都多久沒見您了,我在中友呢,離您公司也就十分鐘吧……好啊,那我和我朋友先逛着,等您來啊!”

然後,正當我不明所以時,王佳佳已掛上電話,對櫃姐交代說,就剛纔那條裙子那個碼,給我們留一件,過會兒我們再來,她要再試穿一次,還讓櫃姐跟着幫腔說好看,特別好看,錯過可惜之類的。

櫃姐一下子聽懵了,王佳佳解釋:“我男朋友來,我總不能和他直接說我就想要這條裙子吧?”

櫃姐這才恍然大悟。

王佳佳便笑嘻嘻挽着我的手走出女裝店。

走了沒多遠,我就問她,誰要來,有男朋友了?

王佳佳笑道:“嗨,就是我們公司的一個潛在客戶,一直聯繫着也不熟,這不是幫你想辦法拿這條裙子麼!”

啊?

我比那個櫃姐還要懵:“你讓人家給買啊?”

王佳佳頗爲世故地解釋:“當然不能讓人不舒服了,自然也得講究點方式策略,一會你別說話啊!”

我心裏一咯噔,只說那裙子不要了,其實也沒有好看到哪兒去。

可王佳佳還沒接話,她的手機就又響了,正是她那位潛在客戶,她接起電話也顧不上我,就給那位客戶指路,說我們在北門,她穿紅色,我穿白色。

說話間,王佳佳已經抬起手臂揮舞起來,我順着她的目光望過去,剛好看到一個約莫四十開外的男人正掛上手機,快步走過來,他一身西裝收拾很熨帖,身材適中,氣質斯文,透着點氣派。

王佳佳迎上去招呼:“吳總!好久不見!”

這男人名叫吳昊,他笑着寒暄:“是啊,你也只有在我的地盤上才能想起我!”

王佳佳笑得眯了眼:“哎,都怪我!主要能休息一天也不容易啊!誒,您怎麼週末還在公司啊?”

吳昊接茬兒:“我哪有週末啊?哦,走吧,請你們去喫日料好嗎?樓下新開了一家,很正宗。”

王佳佳卻將話題引向衣服:“這才五點半,我們六點去喫好不好?我得先去買個週一年會要求穿的衣服去,非要白色的裙子,逛半天了還沒看到呢。”

吳昊也是個敞亮人,從善如流道:“那我陪你再看看吧!明天可就週一了,今天得把裙子買了啊。”

王佳佳邊笑邊指向我:“好啊!哎,瞧我這記性,這是陳可依,我高中同學,也在北京工作,這是吳總!”

原本正在看兩人一來一往有些呆愣的我,一下子就晃過神,立刻和那吳總打招呼,接着就被王佳佳拽着朝女裝店的方向走。

那一刻,我心裏是震撼的,王佳佳這麼輕易的就套住了一千二?

原來,她遠比我想象中的混得好,喫得開。

北京,真是個創造奇蹟的地方。

認識吳昊的那天晚上,一切都像是做夢。

我長這麼大,也是頭一次體會到天上掉餡餅不勞而獲的感覺。

王佳佳也用實力證明了,被她花言巧語套住的不僅是一千二,還有兩瓶Dior的香水,我們一人一瓶,以及一頓價值兩千多塊人民幣的日本料理大餐。

事實上,那頓飯菜色並不多,隨便一小碟就要一百多塊。

等回到那間狹小的地下室,我忍不住問她,和那個吳昊不會真是第二次見面吧?

王佳佳隨口說,可不是嗎,要不然也不用揮着胳膊才能認出來,估計吳老闆也認不出我們兩個之間誰是王佳佳。

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第二次見面,連樣子都沒記住,就這麼大手筆?難不成他的錢都是大風颳來的?

王佳佳理所當然地說:“反正咱也沒逼他,你也看到了,都是他主動的。”

我卻想到一句話: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王佳佳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說:“你也別較真兒,人傢什麼都不圖,就是高興。”

可我心裏卻不得勁兒,不敢要那條裙子,王佳佳勸了我幾句,讓我別太小題大做,直到我問她,她們公司到底是做什麼的。

王佳佳十分老練地說:“哎,就是廣告公司,接個大戶的活兒,再找更便宜的下家接手掙差價,二道販子,經常交不了差,跟客戶打架。”

聽上去有點不靠譜,我問:“那你不想換公司呀?”

王佳佳想得很開:“想啊,可我得等把客戶資源都拿到手再跑。公司雖然不靠譜,可我們老闆特別能混,全北京但凡能勾搭上的大戶他都給忽悠個遍。”

王佳佳隨便幾句話就給我上了一課,她上這個班是衝着人脈去的,有舍就有得,這不,吳昊就是她套中的一條大魚。

不知怎的,那天晚上的我想的額外的多,尤其是我的目光,始終離不開掛在門後的那條白裙子,它和這間廉租房是那麼的格格不入,我心裏雖然還有點不着地,卻同時預感到,去新公司報道那天,我一定會穿着它。

2

幾天後,我穿着嶄新的白裙子,挺直了腰背,踏進剛剛撕破臉的王濤給我介紹的公司,結果一進門,我就有點傻眼。

這家公司就安放在一家老舊的廠房裏,無論是外觀還是內襯都破破爛爛,顯得我的一身白裙子尤其扎眼,而且我一時也不知道要找誰,只能愣在原地。

再一轉眼,我已經被所謂的人事安排在前臺的位子,工作內容並不複雜,份量卻很重,座機電話像是壞掉的鬧鐘,剛放下又響起,送快遞的小哥一個接一個,各種大箱子堆放在門口,需要我一個個抱進公司。

直到中午,我都不能喘口氣,還被公司裏的人喊去大門口取外賣,除了搬家,我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拿過這麼多重物,連掛滿手臂的外賣盒都能將我墜到地上。

最可悲的是,等我好不容易拿回來時,再低頭一看,原本嶄新高級的白色連衣裙上,已經掛滿了地溝油。

而出來接外賣的那位同事,卻像是什麼都看到,他眼裏只有飯:“哪個是我的飯啊?啊?我的酸辣湯你怎麼都給我灑了啊!”

等他譴責完,也終於找到了他的飯,甚至沒有“謝謝”,轉身就走。

我喊了一句:“哎,外賣的錢是我墊的!”

他頭也不回:“一會給你!”

我心裏一陣氣湧,有些崩潰地坐回前臺,拿出紙巾擦着裙子,座機電話又一次不識相地響起來,我卻懶得搭理它,心裏突然跟明鏡似得……

感謝王濤,都已經撕破臉了還給我上了一課——別人給你介紹什麼工作,就代表了你在介紹人心裏到底有幾斤幾兩。

恐怕我今天坐在這裏,在王濤看來還是有他鼎力相助的結果。

呵……

不甘、失望、委屈一股腦地湧上心頭,我又一次倍感不服,跟自己說,一定要改變這種困局,一定要證明自己,告訴所有看不上我的人,我到底有幾斤幾兩重!

這樣的想法一定,我立刻打開電腦,全神貫注地做起表格,上面清楚地羅列着我今天墊付的快遞費、餐費,從人名到每一筆的金額。

然後我拿着打印出來的表格,挨個和同事們解釋。

朋友沒了,面子和裏子也沒了,錢卻不能沒。

有趣的是,當我將老闆擡出來,說這些錢都是他給的備用金時,那個埋怨我把他的酸辣湯弄撒的同事一下子就改了態度,連忙掏錢給我。

我拿回自己的錢,微微一笑,再一抬眼,剛好望見另外兩個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彷彿在說,這個新來的不好惹。

但這些我都不在乎,直到拿回所有錢,回到前臺,我才終於鬆了口氣。

這時,手機響起,進來一條短信,竟是吳昊。

“可依妹妹,晚上有空一起喫飯嗎?帶你認識幾個新朋友。”

這樣的自來熟,也難怪他和王佳佳第二次見面就一擲千金……

我心裏有點頓悟,立刻跑到茶水間,撥通王佳佳的電話:“佳佳,吳昊喊我晚飯,喊你了嗎?”

王佳佳的語氣十分輕鬆:“我可沒空跟他喫飯,今天晚上我有更大的局!你去吧!”

更大的局?一個比吳昊更高的跳板?

我突然明白了點什麼。

臨掛斷前,王佳佳還囑咐我回家去她衣櫃裏翻翻,我的衣服都不行,一定要收拾的漂亮點,這樣纔能有來有往。

我卻除了“哦”這個字,再也說不出其他。

這晚,我穿着王佳佳回攀枝花那天穿的裙子,按時赴約。

剛一踏進這家高檔酒店的包間,屋裏已經坐了十個人,一個打扮鮮豔的女生正在給大家唱《貴妃醉酒》,她的聲音非常好聽,人也生的端正標緻,舉手投足既美又媚。

然後,我的目光越過人羣,對上吳昊。

吳昊拍了拍他身邊的位子,我便悄然無聲地入席了,在他耳邊小聲打招呼,順勢觀察這一桌的人。

五男五女,交錯隔坐,男的都和吳昊一樣是商業大佬的打扮,體型管理欠佳,女孩卻各有各的妙,有文藝女青年,有縹緲的小仙女,也有白領,足已顯現出這五個男人的口味,只是不知道在大家眼中的我,屬於哪一款。

開席沒多久,幾個男人就開始聊我聽不懂的投資金融和大數據,從談話間卻不難聽出這幾人都是各公司的董事長和總經理,無論其中誰說了什麼,其餘四人都是紛紛附和,而那幾個女孩中除了名叫李一航的,全都是一臉迷妹狀。

只聽李一航說,她所在的地產公司前年就上市了,今年也開始做投資。

很快就有一位大哥跟她搭話,說房地產是真掙錢。

只是他一邊說,一邊還晃動紅酒杯,酒都晃出來了,灑在手上。

我剛好看到這個細節,有點想笑,立刻低下頭。

身邊的吳昊似是也注意到,側過頭來,讓我剛好在他眼裏看到一絲戲謔。

話題又進展了一會兒,直到服務員給每人都端上一隻螃蟹。

這小傢伙我從小就喫的不多,只記得每次喫都很狼狽,一時間只能瞪着它,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

另一邊,幾位大哥正在閒聊。

一個說海上生意難做,打算到陸地上走走,問其他大哥有沒有好介紹。一個立刻發愁地搪塞過去,自己也只是跟着別人混口飯喫。第三個也開始抱怨,最近股票跌得太狠,自己賠慘了!這話似乎提醒了第四個大哥,他順勢拿出手機,說自己買的這幾隻倒是還行。

再看吳昊,他嘴上應和着,手上也沒閒着,已經將自己的螃蟹剝好,還和我面前的盤子作交換。

我不由得心裏一暖,這麼體貼從容的男人,還是第一次見,尤其是最近連番遭受楊大赫和王濤的對待之後。

席間名叫章勵的女孩似乎是個女作家,不知何時已經和幾個大哥攀談起來,說自己剛得了新概念文學獎的三等獎,可惜不是第一名,沒有機會出書。

幾個大哥似乎眼前一亮,立刻誇,有的說原來是才女啊,等出書了一定捧場,有的問她平時都閱讀什麼,也給推薦推薦。

章勵隨口提到了《悟空傳》,還說深受啓發,和別的寫西遊的故事都不一樣。

第三位大哥立刻追問有什麼不一樣,又問另外幾個女孩看過嗎。

我見其中兩個一起搖頭,李一航不置可否地笑了下,我本想說看過,想了想卻沒說話,也只是笑。

很快的,我就知道自己沉默是對的。

章勵非常聰明地公佈了謎底:“之所以不一樣,是因爲這本書把神話人物變成了創業者。”

這句話立刻將所有大哥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接下來的話題基本是圍繞着章勵,在一個大哥問創業和西遊記有什麼關係時,她十分淡定地解釋道:“創業不容易啊,實現自己心中的夢想,是折磨也是歷練,更是不能停止的奔跑,所以我非常喜歡這本書,看完感受到了很多力量。”

話不多的吳昊,這時笑道:“這本書我也看過,不過小章看到的是另一番境界,不愧是新概唸的得獎者啊,看的深,悟的透,口才也是一流啊。”

而我卻在想,章勵爲了這頓飯一定做了功課,不管出於什麼目的,她都比王佳佳更聰明,也更有企圖心。

緊接着,大家就開始隨聲附和起來,我忍不住多看了章勵一眼,目光一轉,就瞄到了李一航掛在嘴角輕蔑的笑。

其實不難看出,李一航是這種飯局的常客,相比其他人,她的舉手投足更從容。

章勵這時已經將話題引到另一邊:“一千個讀者心裏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以後我們可以一起讀一本書,一起聊聊感受呀。”

真是一呼百應,衆人一邊應和一邊拿出手機,開始主動交換聯繫方式,女孩們也開始主動報自己的名字。

而我,卻依然覺得侷促,既插不上話,也不知道怎麼融合他們,只是愣愣地看着插花用的小玻璃杯,眼神發直,直到手機響起,我翻出來一看,是吳昊的短信。

“這是奧地利的水晶杯,喜歡嗎?”

我咬咬脣角,不敢看他,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下一條短信也進來了:“我一會讓服務員給你包一個新的。”

我一愣,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只好回:“謝謝。”

但不得不說,這樣簡短的短信交流,恰好緩解了我的尷尬、緊張,心裏原本懸在半空的大石,也悄無聲息地落地了。

值得一提的是,到了飯局的尾聲,話題不知怎的就落到了不怎麼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和我一樣沉默的於明玥身上。

她一直在悶頭喫東西,但幾位大哥似乎都很喜歡她,我想,那大概是出於她那靜好的氣質和白皙的皮膚。

一個大哥問她是哪裏人,於明玥一愣,有些羞澀地放下筷子,趕緊把嘴裏的食物嚥下去,然後小聲介紹自己:“我是舞蹈學院的,大一。”

才大一,這似乎更受人歡迎了。

那位大哥附和:“跳舞全國就屬你們最專業,要不給我們跳一段看看?”

一談到自己的專業,於明玥竟然也不羞澀了,二話不說站起來,直接來了個一字馬和高抬腿,氣場迅速攀升。

她的腿和腰彷彿都不是自己的,很輕鬆地做了一套動作,席間立刻掌聲雷鳴。

另一位大哥連忙讓服務員加一份燕窩,直說這麼高難度的動作,可得好好補補。

於明玥也沒客氣,埋頭就喫。

那份燕窩,全場只有她有。

直到一位大哥聊起珠海有個水利生意特別好,政府扶植,他打算下禮拜去看看,話題這才重新回到商業上。

很快就有別的大哥應了,問哪天,要一起去。

開啓話題的大哥便說,回頭讓祕書訂個票,接着也不知怎麼想的,突然問:“哦,珠海是海南的吧?”

此言一出,全桌都愣了。

直到最老練的李一航打破沉默:“對!”

衆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附和。

我卻是心裏一咯噔,只因在那陣附和聲中,我一個不小心“啊”了一聲,還是帶着疑問的語氣。

吳昊的眼神立刻掃了過來。

值得一提的是,後來在洗手間,我還小聲嘀咕着,珠海不是海南啊,旁邊的李一航看了我一眼,彷彿在看白癡。

然後,她笑道:“當然不是啊,我就是珠海人。”

我登時愣了,這時才突然意識到,整頓飯下來自己就像是個隱形人,全桌甚至沒有一秒鐘將話題停在我身上過,就連沉默寡言的於明玥都展示了好身段,還贏得了掌聲……

這頓頗具北京文化的飯局也令我明白到,只有懂飯桌上的文化才能融入這個圈子,否則人家根本不會帶着我往下玩。

只可惜,第一局我就被淘汰了,自然,從這以後也再沒有人約過我進這樣的局。

在北京城,飯局,並不只是喫飯這麼簡單。

相比之下,來之前和趙局長的那頓飯,顯然不夠看。

3

飯局過後,我們一行人在酒店大門口等車。

因爲酒勁兒,顯得這晚的風也沒有那麼冷,還有一種讓人迷醉的清涼。

我默不作聲地站着,看着別人寒暄,直到肩頭落下吳昊的西裝外套,我微微一愣,下意識看向吳昊。

碎髮在這時被風吹動,迷住了我的眼。

吳昊便從善如流地抬起手,語氣柔和:“別動,頭髮進眼睛了。”

我頓時覺得不好意思,連忙撥了下頭髮。

這時,那位一句話就改變了珠海地理位置的大哥,面帶微醺,腳步蹣跚地從酒店走出來,和我們打招呼。

“哎,今天沒喝盡興啊!下次我來約大家!”

吳昊問:“劉總怎麼回去?我的車馬上過來,送您回去吧?”

珠海大哥很是爽快:“不用!我給司機打電話,不知道把車停到哪裏去了,新來的不懂規矩。”

他邊說邊撥打電話,吆五喝六地要求司機快來。

吳昊不置可否,轉而笑問我:“怎麼樣?新工作開心嗎?”

我又是一愣,訥訥道:“還行吧,還需要慢慢適應……”

也不知道有沒有將自己的灰心掛在臉上。

吳昊隨口應道:“加油,你可以……”

只是他話還沒落,那珠海大哥就掛上電話,再度湊了過來,一針見血道:“不開心的工作就不要乾了嘛,吳總的妹妹,想找什麼工作不行?要不我給咱妹妹安排一個?”

我對他一心二用的本事感到十分詫異,再看吳昊,他也不接話,只是用眼神示意我,回應那位珠海大哥。

我便真的當真了:“真的?您那邊是什麼工作呀?有五險一金嗎?”

珠海大哥被我問的一愣,估計也沒見過這麼實誠的姑娘,立刻大包大攬起來:“肯定有啊,你還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我心裏一喜,認真地想了下:“沒了。哦!對了……不用去珠海吧?”

周圍聽到我們對話的人,連同那位珠海大哥,全都笑起來,彷彿我說了個多麼機智的笑話。

事實上,我很認真。

幾十分鐘後,吳昊的司機開車將我送回那個高檔小區外,等車停穩,我卻不敢動,偷偷看了旁邊的吳昊一眼。

他沉穩地坐着,正在看手機,目光不移地問我:“今天喫得開心嗎?”

我立刻說:“嗯,那個燒鵝太好喫了。”

吳昊接話“偏粵菜系,怕你覺得清淡呢。”

我微微一笑:“謝謝吳總,粵菜我也喜歡喫。”

吳昊依然沒抬頭:“那就好。”

我想,道別的時候到了,便說:“謝謝吳總送我回來。”

吳昊眼神溫柔:“這有什麼好謝的,不是應該的麼?”

說真的,這份風度會令無數女孩心折。

我也不知怎麼想的,又補了一句:“也謝謝你剛纔在我上車的時候,拿手幫我護着頭。”

吳昊顯然沒有料到我會這麼接話,視線終於從手機上移開,望住我:“看來你的那些男朋友、男同學並沒有把你照顧好啊,有機會介紹給我認識認識,我倒要問問他們,怎麼捨得讓我們可依上車的時候碰到頭呀?”

一句話就刺中了我的傷口,楊大赫的模樣立刻浮現在腦海中。

我緩緩吸了口氣:“我沒有男朋友……”

吳昊卻只是笑,不再吭聲,彷彿這在他聽來,只是我示好表示單身的方式。

直到我下了車,一路往小區裏走,一邊走一邊摸兜裏的手機,才發現空空如也。

我腳下一頓,想了一下就立刻往回跑,飛快的來到小區口,卻見吳昊並沒有着急離去,他還站在車門外,手裏拿着一個簡易小噴霧瓶,正在往身上噴着透明的液體。

我剛一走進,就聞到刺鼻的酒精味兒。

“吳總?”

吳昊顯然沒有料到我去而復返,有些驚訝地回過身,卻沒有收回那個噴霧瓶。

我眨了下眼,問他:“您在往身上噴白酒嗎?”

吳昊似乎想了一下,才笑道:“聞着白酒就知道我是去應酬了,回家盤問就少一點,老婆查得緊。”

這又是一個我沒想到的答案,不由得呆呆地望着他。

結果,吳昊被抓個正着也不遮掩,還十分淡定地回望着我,口吻依然充滿關懷:“可依怎麼又回來了?”

我下意識說“沒事”,走了兩步又想起手機,連忙返回:“呃,我的手機……”

只是我話還沒說完,吳昊已經笑着遞上來。

我接過手機,微微低着頭說了一聲“吳總再見”,便頭也不回的走了,彷彿我纔是那個被抓包的人。

直到又一次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才明白了點什麼——起初我以爲自己有幸認識了一位朋友,結果人家只是讓我陪一頓酒,攜美出行恐怕就是飯局文化的入場券。

再一想到來北京前的不甘心、不甘願和那莫名其妙的鬥心,還以爲只要靠自己的努力就能贏得全世界,沒想到走了這一遭,四處找依靠,卻連個落腳地都如此艱難,四處碰壁,連靠自己努力的資格都沒有。

我是誰,沒有人會在乎。

我就像從酒店打包回來的那個插花用的奧地利水晶杯,只是餐桌上的一個擺設,是鮮花的陪襯,是桌上的靜物。

恐怕就在吳昊提議要打包一個的時候,心裏也是這麼想的——多麼的相得益彰。

儘管感觸和打擊這樣多,我依然感謝這個晚上,這頓飯。

沒兩天,我就起了個大早,在王佳佳起牀之前,已經開始拿眼線筆化妝。

王佳佳沙啞着嗓子抱怨前晚的事:“哎,我嗓子都要唱廢了,現在通宵KTV真是玩不轉了。”

我頭也沒回,嘴上說:“我剛熱了一袋牛奶,你喝了吧,潤潤嗓子。”

片刻後,王佳佳給我遞過來另一杯牛奶,容器剛好是那個奧地利水晶杯,畢竟用它插花對現階段的我來說太奢侈,還不如物盡其用。

王佳佳這時問:“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我接着描眉:“今天到新公司報到,第一天,不敢遲到。”

新工作新氣象,從這個角度上來講,看來那天在飯局上,收穫最務實的就是我了,那些女孩釣的是大魚,是金飯碗,我釣的卻是一份自力更生的工作,看來工作這回事,還是得靠“熟人”介紹。

王佳佳顯得比我還高興,直說是不是就是五號介紹的外企,外企好,有個外企的工作經驗,將來跳槽都不一樣。

她想的總是很長遠。

我說卻還在擔心自己的英文不過關。

王佳佳說:“先取個英文名比較好混,我的叫安卓啦,好聽吧?”

我附和着“好聽”,緊接着王佳佳又說,她上禮拜才找大師算了一下她的本名,現在她叫王藝哲,這個名字準能轉運。

我一頓:“真管用嗎?”

王佳佳擺了擺手:“都說有用啊,嗨,心理作用也是作用嘛!”

我點了點頭,一下子像是都想通了:“好,那我也改一個。”

王佳佳接道:“你可別瞎改,得算。”

她卻不知道,我早已想清楚了:“我要把我的名字去掉一個字。”

王佳佳顯然一愣:“哪個字?”

我笑了:“依。”

——依靠的“依”。

我想,也許我媽當年給我起名字的時候,想的也是我能有個好依靠吧?可她卻沒想過,萬一無人願意讓我依靠呢?我去靠誰?依靠,便意味着要有那麼一個人存在。

可現實卻教會我,靠人不如靠己。

陳可依,那是瓊瑤小說裏不食人間煙火的女主角纔會用的名字,聽上去彷彿是陳可欺。

而陳可,才真的適合這個大都會,簡單、利落,充滿無限可能。

一個小時後,我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到那位珠海大哥的公司報道,有了上一家的對比,所到之處,從裝潢到員工的整體素質,無不是高大上的。

明亮的燈光,寬敞的走道,光鮮亮麗的白領們,我相信只要在這裏站住腳,我的視野,我的見識,都會得到質的飛躍。

我很快就被人事部的同事帶到銷售部,同事們紛紛起立歡迎。

人事部同事爲我引薦,這裏的部門總管名叫高飛,他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西裝革履,旁邊的是穿着筆直精神昂揚的經理張超,以及坐在我隔壁桌的女同事藥梅……

我朝大家禮貌一笑,不再生澀無措:“大家好,我叫陳可,你們喊我Evelyn也行。”

回應我的是一陣掌聲,由這裏面最熱情的藥梅帶頭,至於其他人,我大多沒記清,事實上那些我沒記住的同事,對我也不怎麼熱情。

我知道,接下來我要做的事,便是讓這裏所有人都記住我,讓我有讓她們套近乎和巴結的價值。

那天下班回家前,我先在商場裏買了個米奇的包,離開時剛好在商場門口看到記者在街採。

內容似乎是關於女性在職場上受到的歧視問題。

只聽一個白領打扮的女人說:“每次應聘的時候都會問我準備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生孩子,我哪兒知道呀?我說我有男朋友,他們就怕我要很快結婚生孩子了,我說我沒有男朋友,他們就覺得我是不是性格有問題?我要說我結婚了有孩子了,他們又要擔心我生二胎……我覺得這就是歧視女性,說到底還是怕女人們生孩子白拿工資還不幹活。”

恐怕這也是爲什麼現在都市女性普遍晚婚晚育,甚至做丁克,奉行不婚主義的原因,不僅要生育,還要和男性們爭奪那半壁江山。

沒多會兒,記者就問起另一個,她是這樣回答的:“職場和家庭一樣,男女是戰友,不是敵友,我和我的合夥人的工作模式就很好,男性比較有宏觀上的把控力,遇事冷靜,在決斷力、想象力、拓展力和推進能力方面高於我很多,而我作爲女性的優勢是有溝通能力,擅長一心多用,可以同時進行多任務處理,即使出了錯誤,我去道歉基本都可以得到原諒。如果你覺得你因爲是女性而被歧視了,可能你被歧視的部分不是性別。”

聽上去,她似乎在工作上成績不俗,舉手投足都充滿了優越感,甚至很可能已經站在了讓自己滿意的高度,足以俯視大多數職場女性了。

直到那位記者看到我,我下意識轉移目光,走開了。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我都沒有話語權,先在這座城市裏站住腳,是我第一件要做的事。

回到家裏,我先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我在這裏一切都好,王佳佳對我尤其好,今天我還買了個禮物送給她。

媽媽聲音有些哽咽,話裏話外都在心疼我,寧可自己省喫儉用,也要給我寄點錢過來。

我正在拒絕,就聽到門板響了一下。

是王佳佳回來了,她滿臉興奮,像是中了頭彩:“寶貝,你看!”

她笑着舉起一個包,還說那是A版的Gucci,才花了她八百塊,正品要一萬多呢,然後又讓我看細節,和正品完全一樣,連裏面的內襯和走線都天衣無縫。

王佳佳顯然沒有看到旁邊的米奇包,她邊說邊走到角落打開臺燈,欣賞她的戰利品。

而我,則趁這個時候,悄悄藏起了那個米奇包,走上前和她一起仔細摸索端詳那個好看的Gucci。

我心裏想着,幸好王佳佳今天買了個A版Gucci,否則我要是就這樣把米奇包送出去,她心裏興許會介意吧……

想到這裏,我讚歎道:“大牌就是好看!”

王佳佳哈哈一樂:“包治百病啊!”(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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