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姓公子雖然不算個殷實讀書的讀書人,但到底是讀過幾年書,喝了不少墨水的,在棋之一道上也算微微有所成。
只是看向面前這盤棋局上的局勢,黑白二子勢均力敵,也一子克着一子,環環相扣,造成了這麼個平和的局面。實則再看卻是暗伏殺機,黑白二色中若再走錯一子,就會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方就會徹底壓制另外一方然後全部吞噬掉!
他看着直搖頭,頭上微微冒出細汗。
“莫小哥你在棋之一道上如何?”老袁則是微微一笑,對着這盤棋來了興趣。
莫無念聽聞則是搖搖頭,下棋這事尤其費腦子,他一點也不喜歡。
“那……我試試。”老袁探出身子坐在了石制棋盤的石凳上。
在人族待的久了,他不只也是隻喝了幾十年墨水,琴棋書畫上也有不俗的造詣,任何一道上也算是大家。
“施主是妖族?”老僧略微有些驚訝,可煦一笑對着他又道:“那施主便試試。”。
佛家講究衆生平等,是何身份要落子棋盤上,他並不在意。
也是他話罷,老袁用五根手指抓起了一顆黑子。這個樣子一點也不雅觀,就像是隻未開教化的獸類,然後不經思慮,“啪”的一聲將子落在了棋盤上。
莫無念雖然說着不怎麼會下棋,可基本的棋裏他還是知道的,這顆黑子一落盤上,整盤黑子便佔據了上風,局勢立刻有所變化。
可佔據的上風也只稍稍優於白子一些。
接着“啪”又是一聲,老袁抓起白子又落了顆,所有的局勢立刻歸置到平靜,先前棋局裏的波詭雲譎也煙消雲散。
黑白二色互相牽制,亦再不能分出孰強孰弱。
也不得不講,這兩子落得巧妙,實在高明。
就是精通棋道的夏紫煙,也不由對這個非我族類的老猿妖高看了一眼。
只是兩子落下後,老袁再抓起一顆卻猶豫了起來,沒有了先前的果斷,思緒高速飛轉,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足足一個時辰過去,他才落子,黑子再次稍稍佔據上風,似乎再落下一顆白子局勢也會再歸置平和。
可相應的卻是陷入了更長久的深思。老僧看了一眼棋局,則是露出了一個諱莫如深的笑容道:“施主這落子卻是過渡追求平和了,也須知世間之事都是物極必反。”。
“大師是覺我子落錯了?”老袁不明所以,再看看先前落的三子,在心中推洐後,不覺有什麼不妥。
老僧則是不再語,收回視線雙手合十靜立在原地。
老袁陷入了更長久的深思,足足三時辰過去,他動作或是臉上的神情都沒有怎麼變化過,就像是尊在那裏長久就有的石像。
在這中間,夏紫煙思索着老僧的話,也在心中推洐着棋局的變化,也未覺出有什麼不妥。
“黑子吞了白子,這盤棋的勝負已定,世間哪有絕對的平和……也就如這棋,只要下下去,總歸會有個勝負。”莫無念一點也不懂棋,可老袁下着的這盤棋,他卻莫名懂,因爲平和也可既定是太平。
聞言,夏紫煙也把每一個空着的位置演算了一遍,乃至思緒裏把棋盤無線延伸,可也覺得這棋子落咋哪裏都不妥,落在哪裏黑子都是完勝白子。
“施主的說法倒是有些意思。”老僧微微一笑,別又深意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不懂棋嗎?”夏紫煙不由看向他,他則再次搖搖頭。
“唉……第一步就錯了啊!”老袁回想起所落的第一子,苦笑着從石凳子上緩緩起身。
總共只落四子,棋盤上也還有無數空閒的位置,有隻是在無數種變化和無限可能中要落下怎樣的四子,他實在想不到了。
老僧則是袖袍一揮,拂袖收回先前棋盤上的三子看向莫無念道:“這位施主,要試試嗎?”。
莫無念點點頭,便坐在了石凳上。
與老袁的乾脆利落不同,他沒有直接去抓棋子,而是看着棋盤思索少許後,執起黑子就落在了棋盤上。
轟隆!
一聲落子聲也伴着一聲悶雷的響起,天上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冷風席捲寒氣吹來,吹得陡峭山崖上幾顆青松搖擺了起來,也吹得人一個激靈,腦袋越發清醒把注意力放在了棋盤上。
再看棋盤,所有人會以爲他這第一子該是經過深思熟慮慎重落下的,可落下的那顆棋子卻是直接就落在了被白子本就圍着不通的死路上,整盤棋的變化也是瞬時黑子完全壓制了白子。
所以這顆黑子怎麼看都是隨意落下的一樣,毫無規律章法可尋,直接就走死路……這是初學者都不會犯的錯誤!
可緊接着“啪”又是一聲,一顆白子也隨即落下!
“這……”夏紫煙卻是完全看不懂了,這白子落的也很隨意,落在一個最邊角幾乎無關大局的位置,可似乎也是這一子落下場上的局勢又立時生了變化,白子又佔據了上風,完全壓制了黑子!
而這兩子落下的一來一回!
就如兩支正在交戰的軍隊,一方把另一方殺的不可開交,隱約間也有千軍沙啞的嘶吼聲,馬蹄聲,躍然從棋盤上響起。
“莫小哥的棋下的有意思啊!”老袁渾濁的
眼中閃爍許些光亮,身子湊到棋盤前興致勃勃的打量了起來,可一會兒時間後,他又搖搖頭。
“爺爺,大哥哥會贏嗎?”
莫……莫公子該會贏的吧。”
小狐問着,李姓公子卻是回答了她。
聞言,老袁還是搖搖頭,長嘆一口氣道了句:“難說,要麼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要麼……”。
他不語了,心裏覺得要麼就是莫無念隨意胡亂落下的兩子,再繼續依舊是如他先前一樣結果。
且這盤棋,他已經開始看不懂了。
夏紫煙白皙的臉上也露出一些凝重,心中大抵也是同老袁一般的想法,她甚至覺得莫無念接下來無論再走多少子,這盤棋也下不到兩方平和。
可換作她自己至多也是下出來個和老猿妖一樣的局面,又想到要取的那件寶物,再看向老僧,她內心生出不悅——天下的棋局從來不都是要分出個勝負?這老僧倒也怪,非得下個平平和和!
兩子落下後,莫無念看着密密麻麻、幾乎落滿了棋子的棋盤像是真正陷入了沉思。
又是三個時辰過去,李姓公子一介凡人餓的都啃起了自己隨身帶着、硬邦邦的乾糧,他卻還是沒有要落子的意思。
“施主的想法……老僧也是看不懂了。”老僧也在一直看着棋盤,但最終也是搖了搖頭。
現在的這盤棋白子完全佔了上風,可偏偏黑子還有許些生機,可若是再用些功夫再落兩子後,怎麼看……卻也依舊是這麼個局面,達不到平平和和。
一個時辰又過去,莫無念也終於再次抓起了黑子要落於棋盤上。
子落在棋盤上,棋局再次穩至平和下來,黑白二子再次勢均力敵,只是其中暗藏的殺機也更加兇險!
若棋盤爲天地,那在那幾寸天地裏,天地混沌似是初開,蒼茫荒蕪的大地上,颶風亂走,世界的最高處一輪烈陽撒發着它的熾熱,而在大地最黑暗的深淵裏有寒氣不斷溢出……
光與暗、寒與熱正在其中,在這個世界裏肆意橫行,一切的一切都沒有秩序,有的只是對立面之間的相互廝殺。
也明明這就是一盤最普通的棋,可李姓公子只是略微看了一眼後,彷彿就置身於那世界之中,腦子“嗡”一下炸響了開來,嘴角更是溢出了血。
他的精神極度受創,這盤棋他也不敢再看。
老袁也是看着腦袋昏昏沉沉,手心不斷有汗溢出,暗道一聲這盤棋的兇險。
也只有夏紫煙神情自若,絲毫沒受到影響,只是她依舊不太看好莫無念。
因爲接下來再落一子,無論是黑是白,勝負也都會一目瞭然了。
“施主果真不會下棋?”那老僧再次露出疑惑的神情,又像是看出了什麼一樣,表情無法再淡定下去。
莫無念則是搖了搖頭,淡淡道了句:“該結束了。”。
又是如上次一般,他執子落在了天元的位置上,在幾寸大的天地裏,太陽開始散發柔和的光,極寒的深淵裏寒冰開始消散成霧氣,光和霧氣交織在一起開始促進大地上生機的出現。
一切的一切歸於平靜,萬物生出相生相剋,卻又相互依存。
棋局上所有的一切也都化整爲零,沒有了先前蟄伏的兇險,有的是重新開始。
“我實在好奇你是中淵那幾個大宗門裏哪個宗門的弟子?”不可思議的事就此發生,夏紫煙壓在心底的好奇再次升起。
莫無念依舊沒有去理會他,而是看着老僧道:“有一事,我卻也想問大師,能修行《如是我聞》的也只能是無生寺每一代的佛子,有幸我也認識兩代佛子,卻是不知大師這卷修行法是如何得來的?”。
換做以前,他大概也不太會對別的修行法感興趣,也會選擇和郭崖一樣轉身就走,只是這卷修行法卻是出自無生寺,他這便來了興趣。
昔年間,妖族中有條惡蛟作祟,在中淵幾州作亂,卻是也不只是害了多少凡靈或是修士的性命,幸得後來無生寺上一任主持渡生大師的度化,這條惡蛟也纔算皈依佛門。
只是後來,那位主持修行佛法出了岔子,渡成仙劫時入魔將中淵十州之中上三州之一的夏州一地生靈給化爲了灰燼。
也還是神祀一族中的一位族老隨手化出一座巨峯,將那入魔的主持給鎮壓在了下面,隨即便引出的便是那頭惡蛟亂入到神祀一族裏,鬧了個雞犬不寧。可最終,那條惡蛟也被那位族老給鎮在了一座山裏,隨手拋到了中淵下四州的地界。
莫無念覺得眼前的這座山倒是比較符合鎮壓那條蛟龍的那座山,只是他也沒想到……這座山竟然會在青州!
“老僧也卻是不記得了,也只記得這座山裏待許久了……最近醒過來在這裏的也只是道殘念。只是有些事我也卻是記得要去完成的,阿彌陀佛!”
老僧聽着也是直搖頭,他真的已經忘記了太多事情,只記得要把這卷經文還有其它的一些東西給送出去。
“後面的路也還有老僧的一道殘念,他知道的東西或許會多上一些,施主有什麼疑惑,你可以再去問問他,經文我便給施主了!”說着,他身後顯現出一片金光熠熠的雲霄,裏面衆佛低聲吟唱。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向着莫
無念眉心一指,無數泛着金光的文字從指尖冒出然後隱入莫無念的眉心之中。
“如是我聞……衆生皆苦……”
這並不是完整的如是我聞,只是其中的一篇,而這一篇章對應的修行境界竟然是彼岸境。
彼岸之後便是仙!
莫無念心中更加確定了眼前這個老僧的身份,因爲當年渡生大師也曾把《如是我聞》教於過那條惡蛟。
“你……到底是誰?”夏紫煙卻是對莫無念越發好奇了起來,剛纔他說認識佛子的口吻隨意,可又說得輕鬆,像是在說同輩一樣。
他依舊沒有理會她,當她不存在。
“你不說,我便再也不問了。”她並不是什麼浪漫天真的女孩,會對於一切切未知的事物抱有絕對的幻想與期望。
隨即她也真正沉寂下所有心思,在心中思慮起該怎樣取那件寶物,不再對莫無念的身份產生任何好奇。
老僧傳完經文,道了一句佛號後開始消散。
棋盤消失,前面那條直通九霄的山路也再次顯現而出。
一行人繼續往前面走去。也似乎前面的路已剩的不多,近在咫尺不過百步左右便能走到。
看着很近,可一行人走了大概幾里的地,只走到李姓公子腿一軟,癱倒在山路一塊大石頭上,也不見走到頭。
再看路的近頭,卻也就還有百步之多。
“真是撞了邪了……”李姓公子已經累的不行,連說話都有些有氣無力。
連待着衆人也都就此停了下來。
莫無念也還是非常想走到盡頭去見見老僧的殘念,詢問一些事情,這對他接下來的十萬大山之行有很大程度上的幫助。
可也是他再把思緒拉回來的時候,眼前卻已是空無一人,只剩下了他一個。
略作思索後,他繼續先前走去。
可走了也不知多久,連他雙腳走的都有些發麻的感覺,前面剩餘的那些路卻也還就只剩那百來步。
“幻境?”他看着前方,也回頭看看身後的路一切都那麼真實,視線略微往下眺望,便能看到山腳下那片綠意黯然的竹林。
但驀然間,他好似也明白了什麼,向前連着邁了幾大步,這一次,他倒是沒有繼續在原地打轉,原來百步的距離也只剩下九十多步。
只是他再看向自己的手,竟然顯得有些蒼老褶皺,好似在這條路上走了許多年一般。
但沒有去理會這些,他抬起步子繼續向前走去,這一次一快速走出了幾十步,只是他容貌也由青年變爲了中年。
也似乎前進的代價是以耗去生命爲代價的。
可越是這樣,他邁步的速度卻越來越快,直到他成了老態龍鍾的模樣,腳下的步子卻依舊走得穩健。
此時山路的距離也只剩下寥寥幾步,可也是這簡單的幾步卻要耗去他無數年的壽元。
“施主走還是不走呢?”也在路的盡頭,那個慈眉善目的老僧顯現了出來,也就如他所說,面前這個是他的另外一道殘念。
走……意味着耗盡所有的生機。
“爲什麼不走呢?是幻境還是不是,走過去就有答案。”莫無念沒有猶豫,直接幾步跨了出去。
老僧不語,雙手合十,然後靜靜闔上了眼。
莫無念容顏越發蒼老,步子邁得也很喫力,真的行將就木,似搖擺不定的燭火,生命之火隨時會熄滅。可落到後三步上,他的容顏又開始恢復,白髮也開始漸漸染上黑意,身姿重新挺拔了起來。
“呵呵!假作真時真亦假……施主的道心倒也堅固。”老僧道了句佛號,向他微微行了一禮。
眼前所有一切都發生了變化,莫無念再看自己卻還在半山腰間,也還就站在剛剛棋盤站的地方上。
“有時候人把假的東西當作指引,便永遠走不到真路的盡頭。可這句話也不一定就有道理,是真是假,只要能引你走到真路的盡頭,指引之物便是真。”莫無念聽聞老僧所言,也是有所悟。
眼前所設幻境的道理就如在沙漠裏行走一樣,在認知裏把海市蜃樓作爲參照你便永遠都走不出。
但長久存在的海市蜃樓……或許它真的可以給你方向,讓你走出沙漠。
就如莫無念觀察到自己外表容貌的變化,這是虛假的東西,你要走在真的路上便會感覺的時間的流逝,這在迷惑着你……讓你覺得走在真路上也是假路。
“再也許……到這裏我的棋纔算真正下完。”也是他話罷,,他眼前的場景也又發生了變化,而他也還就坐在石凳上,面前的棋局也早早就落好了多出的黑白各二字。
可也到這裏,他這盤棋局纔算真正的完成。
而之前的一切有幻境,也有現實,落下四子之前都是現實,四子落下後則又都是幻境。
但他得到的《如是我聞》卻是真的。
這盤棋也不單單就只是面前這石桌上這一盤表意上的這麼簡單,從上山路時算起到現在也纔算是真正的一盤棋。
虛虛實實貫穿其中,要去真正找出一個真,這棋局也算落子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