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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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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內心又憋屈又惱火,但陳知予還是強忍下了直接踩油門走人的衝動,不然下次見面就不好搭訕了。

人生在世,忍辱負重是必不可少的生存技能。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硬是逼着自己擠出來了一個微笑:“我也不是非要跟你解釋什麼,只是擔心你誤會我。”

季疏白沉默不語,不置可否,也沒多看陳知予一眼,目不轉睛地朝前走。

看着他這幅清清冷冷的樣子,陳知予的腦海中忽然冒出了四個字:看破紅塵。

唐僧肉果然不容易喫。

長嘆了口氣,她打算暫時收兵,反正來日方長,但是在臨走之前,她還是按流程說了句客套話:“你家遠麼?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她本以爲“小和尚”一定會拒絕她,都已經最好了踩油門的準備了,然而季疏白竟然回了她一句:“遠。”

陳知予:“……”

所以,你這是要讓我送你回去的意思麼?

她的思路完全被打亂了,絲毫摸不透季疏白的內心想法,一臉懵逼地看着他:“那、那我、我送你回去?”

季疏白終於扭頭看向了她,停下了腳步,輕聲詢問:“方便嗎?”

這回他的眼神不再是清清冷冷,帶上了幾分溫度,終於有了點人氣。

陳知予猛然踩下了剎車,越發懵逼,也越發琢磨不透季疏白。

這臭和尚怎麼忽然熱情起來了?

她懵逼到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話。

面對着陳知予的沉默,季疏白微微垂下了眼眸,神色中透露出了些許的不安,同時又流露出了幾分赧然,抿了抿脣,聲音低低地啓脣:“我本來不想麻煩你,但是我的房東要求我凌晨一點之前必須回家,不然會打擾別的租客休息,我已經被投訴過很多次了,如果再被投訴的話,我會被趕出去。”言及至此,他的眼眸垂得更低了,頭也低了下去,語氣也越發的窘迫,“那裏的房租很便宜,再想找一處比那裏更便宜的房子很難,現在時間已經快到一點了,所以我纔想請你幫忙。”

陳知予的神色中劃過了詫異,沒想到“小和尚”的生活竟然比她想象中的艱苦的多。

剎那間,之前積攢下的滿腔怨恨與不甘心瞬間變成了心疼,像是在面對一隻脆弱的小白兔,甚至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腦袋。

並且通過他的這句話分析,她猜想他應該是住在那種多人合租的房子裏,一間小臥室中擺了幾張上下鋪的牀,按照牀位費收租金,不然應該不會打擾到別的租客休息。

越想越心疼,這種神仙般的人物,不應該遭受人間疾苦。

季疏白抬眸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眸深邃,神色晦暗不明,隨即又垂了下去,低聲道:“如果你不願意……”

陳知予:“上車。”

季疏白一怔,再次抬起了眼眸,看向她的目光中閃爍着驚喜與感激,朝她輕笑了一下:“多謝。”

陳知予呼吸一窒,莫名有點恍惚,不只是因爲季疏白笑得好看,更是因爲季疏白對她笑了。

和尚弟弟終於對她笑了!

這一刻她的內心竟然升騰出了幾分成就感。

博美人一笑,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季疏白並未立即上車,先詢問了一句:“我住在臨河路上,如果不順路的話,那就……”

陳知予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順路,上車。”其實不怎麼順路,但臨河路實在是太遠了,她實在是不忍心讓和尚弟弟獨自一人走夜路,萬一遇到了壞人怎麼辦?

季疏白輕舒了口氣:“順路就好。”隨後開門上車。

在他系安全帶的時候,陳知予忽然想到了什麼,問:“你現在已經開始在勝柏酒吧工作了?”

季疏白輕聲回道:“嗯。”

陳知予:“工作時間合適麼?”

“還可以。”季疏白回道:“週一休息日,週二至週四晚上八點到十二點半,週五至週日晚上七點到凌晨兩點。今天第一天上班,老闆怕我不適應,就讓我提前下班了。”

今天是週日,按理說應該兩點下班。

陳知予聞言蹙眉:“你白天還有工作,這麼連軸轉喫得消嗎?”

季疏白輕嘆口氣:“父母年邁,我總要多替他們分擔一些。”

陳知予:“你爸媽現在住在哪裏?”不會也擠在那種多人公寓裏吧?

季疏白:“在外躲債,現在全家只有我自己在東輔。”

陳知予再次開始心疼:哎,真是個可憐孩子呦。

想了想,她又問:“勝柏一個月給你開多少錢?”

季疏白併爲隱瞞:“實習期一個月四千,過了實習期六千。”

陳知予不假思索道:“要不你來我這兒吧,我給你開八千,沒有實習期。”

她今天從王三水那裏得到了靈感——錢是萬能的——準備用金錢來誘惑“小和尚”上勾,並且胸有成竹。

近水樓臺先得月,只要他能來南橋,剩下的一切都好說。

而且他現在這麼缺錢,百分百不會拒絕她的橄欖枝。

然而季疏白的回答竟然是:“不必了,我已經答應了隔壁老闆,就不能食言。”

這回答完全出乎陳知予的預料,雖然驚訝,但她並未生氣,反而越發覺得和尚弟弟清純不做作,這年頭,這麼單純的男人真的很少見了。

與此同時,她又開始在心裏唾棄自己爲了區區三百萬就喪失道德底線的行爲。

跟和尚弟弟比起來,她簡直自愧不如。

但既然拿了人家貴婦的錢,就要替人家辦事,江湖道義還是要有的,所以她並未就此放棄:“你現在不是還在實習期麼?實習期不只是老闆考察員工的過程,也是員工考察老闆的過程,你現在跳槽不算是食言,是人往高處走。”

“高處走”這三個字,她說得大言不慚。

雖然南橋早已處於即將倒閉的邊緣,但陳知予堅信,南橋一定會枯木逢春,遲早碾壓勝柏,成爲整條酒吧街乃至全東輔的行業最高點。

季疏白這回並未立即拒絕,蹙眉沉思,看來是被陳知予說動了。

陳知予再接再厲:“你來我這兒,多拿兩千塊錢工資,生活水平也能改善許多,而且我的酒吧包喫住,你還能省掉一筆房租呢。”

似乎是被“包喫住”打動到了,季疏白看向了陳知予,認真詢問:“真的麼?”

陳知予點頭,信誓旦旦:“當然是真的,酒吧二樓是員工宿舍,我另外的三名員工喫住全在酒吧。”

季疏白微微垂下了眼眸,陷入了猶豫,少頃後,他回道:“抱歉,我想再考慮考慮。”

既然如此,陳知予也不好繼續逼迫他,情深意切地說了句:“南橋酒吧隨時歡迎你。”說着,她掛了前進檔,緩緩踩下了油門。

時間已將近凌晨一點,夜色靜謐,整條長街上除了一輛五菱榮光麪包車外,空無一人。

細長的白色路燈朝着地面投射着橘黃色的光芒,栽種在路兩側的梧桐樹鬱鬱蔥蔥,微微泛黃的樹葉伴隨着秋風搖曳。

風從窗戶灌進車裏,有點冷,但是陳知予沒關窗戶。前方路口紅燈,她踩下了剎車,下意識地將左手手肘搭在了窗框上,單手握着方向盤。

紅燈變綠,掛檔啓動,她依舊沒把胳膊收回來,僅用右手控制方向盤。

車身纔剛開過路口,她就聽到了一聲不容置疑的命令:“把手收回來。”

季疏白的聲色低醇,嚴肅有力。

陳知予像是瞬間回到了十年前考科二的時候,內心深處被教練支配的恐懼死灰復燃,趕緊把左手收了回來,雙手握住了方向盤,老老實實開車,試圖爭取季教練的寬大處理。

但是季疏白並未就這麼放過她,直勾勾地盯着她:“經常這麼開車麼?”

是的。

經常這麼開。

老司機的自信。

陳知予心裏也清楚,這是個不好的習慣,可就是改不掉,因爲總是無意識地犯錯誤,還總是一個人開車,身邊也沒人提醒他。

但她肯定不能說實話,因爲她感覺到了季教練的怒火,並且有點發怵,雖然不清楚爲什麼會怵一個比自己小四歲的弟弟,但她就是怵,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語氣卻十分鎮定:“不經常,剛纔第一次。”

季疏白語調輕緩:“是麼?”

陳知予:“是的。”

季疏白:“希望你不要再有第二次。”

陳知予呵呵一笑:“怎麼會呢?我開車小心得很。”

季疏白不再言語,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好幾分鐘後,陳知予才舒了口氣,緊繃的身體稍有緩和,重新靠在了椅背上,抬起了眼眸,透過後視鏡偷摸地打量着季教練的神色。

季疏白:“好好開車。”

陳知予趕緊收回了目光,專心致志地開車,認真專注又謹慎的樣子像極了考科三時的學員,生怕被身邊的教練罵。

與此同時,她的內心又不平衡到了極點:老孃都二十八了,還要被你這個臭小子管教?

臭和尚果然都愛管閒事!

但是不服歸不服,接下來的這一路上她都沒敢再把胳膊肘搭在窗框上。

臨河路位於東輔市的舊城區,周邊全是老舊小區。

陳知予按照季疏白的指引,將車停到了友愛小區的門口,在季疏白解開安全帶的那一刻,她不禁舒了口氣,可算把這個臭弟弟送到家了。

然而季疏白在下車之前,又將目光定格在了她的身上,不苟言笑,語氣嚴肅:“回去的路上好好開車,不許再把手搭在窗框上。”

“……”

臭小孩你還沒完沒了了是吧?

但陳知予敢怒不敢言,一本正經地保證:“放心吧,絕對不會,剛纔也是巧合。”說完她又溫柔地催促了一句,“時間不早了,你快回去吧,不然室友又該投訴你了。”

季疏白依舊站着沒走:“多謝你送我回來。”

陳知予:“不客氣。”

快走吧!

季疏白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陳知予長長地舒了口氣,二話不說立即掛檔,掉頭就走。

她離開後沒多久,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緩緩地開到了小區門口。

回去的路上挺順利,前三個路口都是綠燈,到了第四個路口成了紅燈。

停車等燈的時候,陳知予下意識地將胳膊肘搭在了窗框上,但只搭了一秒就如同觸了電似的立即收了回來,因爲她回想到了剛纔分別時季疏白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

她清清楚楚地從這個眼神中讀出了警告,就好像在對她說:別再讓我逮到你。

不得不承認,她被這個眼神震懾到了,所以不敢再將手臂搭在窗框上。

但是很快她就意識到了一件事:老孃都二十八了,憑什麼要怕一個小崽子?更何況小崽子現在又不在。

明知不可爲而爲之,這種行爲就叫叛逆。

陳知予忽然叛逆了起來,盯着窗框看了三秒鐘,不屑一笑,再次將手臂搭了上去。

路燈變綠,她掛檔踩油門,氣定神閒地開車。

反正小崽子現在又看不到,看到了我也不怕!

回家的路上,她絲毫沒有注意到,後方一直跟着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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