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至今仍記得那一天。
沒有傳說中的火焰,沒有地動山搖,也沒有火山與隕石。
但壓迫他們的卻是更加龐大的恐懼與絕望。
人食人的世界,死者重生橫行大地的世界。
那一天是例行的採購日,由李一家前往鎮上採購一個月內必須的生活用品以及食物蔬菜。
女兒很高興的爬上卡車的副駕。
那是繼承了母親漂亮的水藍色長髮的乖巧少女。
臨行的時候他看着妻子的笑容揮了揮手。
但是卻帶着呆滯的目光與冰冷的屍體回來。
“救救我...請救救我!我不想死!”
這樣哭喊着的少女渾身是傷。
她奮力的拍打着窗請求李救救她。
車外面的城市已經陷入了瘋狂。
四處咬人的喪屍,四處逃竄的人類,四處橫飛的血液。
人類的慘叫聲與喪屍的咆哮聲交織在一起,散落滿地的爛肉如同饕餮地獄的入口般血腥無法直視。
那個和女兒同齡的少女就這樣哭喊着拍打着車窗。
和除了水藍色的漂亮長髮還繼承了和母親一模一樣善良的女兒毫不猶豫打開了車門將少女拉入車廂。
“嗷嗷嗷!”
越來越多喪屍朝着卡車湧來。
李猛踩油門在刺耳的輪胎摩擦聲中逃離了小鎮。
混亂的城市景色逐漸變成了綠色的山野,自己的女兒一直在安慰着嚇壞了的少女。
還真是好女兒呢。
他的笑容僵到一半。
因爲少女並不是嚇壞了。
她的瞳孔不是因爲驚嚇而呆滯,而是流逝空了生命力殘餘的眼白。
她發出磨壞嗓音般尖銳的咆哮。
牙齒狠狠咬向女兒的喉嚨。
“不!”
獵槍的槍口抵着少女的頭部爆炸了。
超近距離爆裂的火藥將顱骨與腦漿瞬間轟成粉碎。
藥撞擊在車窗上發出巨大的炸鳴。
但是女兒雪白項頸上流出的血液不是少女的血,而是真真切切自己的血。
“不不不...”
冷靜點,一定有什麼辦法,只要止住血..止住血的話送去醫院!醫院....
去小鎮時卡車繞過了醫院。
那裏如同小鎮一樣毫無抵抗力淪入活死人的口中。
女兒的頸動脈絲毫不吝嗇的噴灑着鮮紅的血跡。
“不不不...”
沒有任何辦法。
不是大吼大叫就能解決問題的。
不是抱着極大的決心和希望就能救活女兒的。
因爲這不是英雄電影。
而是真實而殘酷的世界。
“李?你回來...了...”
卡車回到村莊,衆人圍上前。
副駕的車窗破成碎片,血跡染頭半邊的擋風玻璃。
目光呆滯的李抱着女兒冰冷的屍體。
沒用的父親,連拯救自己女兒的生命都做不到。
淚痕佈滿他的臉。
就算如此也眼淚也無法喚醒睡着般閉上雙眼的女兒。
醒來後,妻子告訴李,那一天他像瘋了一樣磕頭,求求誰能救她的女兒,額頭沾滿鮮血,榮耀的第一弓手拋棄尊嚴般跪在大家的面前。
但是他懷中所抱着的水藍色長髮的少女,早已是冰冷的屍體。
沒有被感染,死因是頸動脈破裂,失血過量。
然後過了一星期,妻子自殺了。
很難想象那個溫柔如水也怯懦如水的妻子會勇敢的結束自己的生命。
但是李明白原因。
因爲她無法接受,也成爲了殺死女兒的行屍一員的自身。
李看着照片中擁有一模一樣水藍色長髮相互依偎着微笑着的妻子和女兒。
有什麼溼潤的東西從眼角滑落。
“李。”
“啊啊,什麼啊..是藍啊。”
慌亂擦了擦眼角的李抬起頭。
抱着長弓的藍正站在門口。
和她如此相像的漂亮長髮。
還有剛從草地中發現她時,她在昏迷前念着“洛羽辰”這三個字時的溫柔微笑。
和女兒一模一樣啊...
不過洛羽辰是誰呢...女兒還活着的話現在也應該和藍一樣到了談情說愛的年齡了吧,要是說起足以自豪的戀人的名字的時候也應該帶着這樣滿足而溫柔的微笑吧。
李不覺微微一笑。
“祭典快要開始了。”
“嗯,知道了。我會馬上過去的。”
看了看窗外。
夕陽的紅色鋪滿天空。
狩獵回來之後待在家中回憶起往事,不知不覺已經這個時間了。
大概是一直看不到人影,藍纔會回來找自己的吧。
還真是...超像女兒呢。
外面傳來歡快的對話聲。
“大叔!該你表演的時候到了,快出來哦哦!”
盧卡那個臭小子的聲音在屋外響起。
例行的篝火引燃儀式。
由弓手將點燃的箭支射到搭好的篝火的頂端,每年都是由李主弓。
“藍和大叔都在這啊,大家都等着呢,走吧走吧。”
從門外探出身的艾娜拖着藍走了。
夕陽火紅色的光透過窗檐落滿自己的臉龐。
暖暖的很舒適。
“呀咧呀咧,接下來是我的表演時間了。”
背起長弓的李走出門。
“嗤啦”
從李手中拖着火焰飛掠過篝火架的箭羽將火紅色的光灑在頂端的支架。
發出高昂歡呼的人羣將依次將火把丟到支架的下方。
“哄”
溫和的氣浪伴着火焰升騰起來。
鬆了一口氣的李被端着酒杯的衆人圍上前,他瞥了一眼靜靜看着篝火的少女。
雖然是面無表情的臉頰,但眼中能輕易看到跳動的火焰反射出的漂亮光彩。
很高興嘛...藍。
他在心裏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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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零距離觸碰這樣的節日。
在以前流浪過的城市也有聖誕,春節,元旦等等各種各樣會讓街上佈滿漂亮裝飾的熱鬧節日。
但是就算是值得一起歌舞的節日,街上除了裝飾也依舊一片空白,就算被霓虹色的燈光映亮了半邊天空,心的顏色也依舊是無力蒼白。
因爲所謂的氛圍,只有透過林立大樓的窗戶纔看得見歡笑着的人。
但是人與人隔着牆壁,隔着鐵門,隔着心與心的距離。
比起歡慶的節日,藍更喜歡偶爾小區停電,每棟樓都漆黑一遍,出來買蠟燭的人們不知不覺就擁在了大門口互相交談着。
或許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想起作爲鄰里的大家。
“藍,那個,可以...和我跳個舞嗎..”
盧卡憋紅了臉對着呆呆望着篝火的藍伸出手,後面那羣慫恿他上前邀請自己的男孩子們也緊張的秉住呼吸看着自己。
正準備點頭的時候。
“啊啊,藍你在這裏啊,和那羣傻小子待着幹什麼呢。”
艾娜大大咧咧的聲音傳來,然後金色長髮的身影毫不猶豫牽起藍的手向後走去。
“喂喂!我先邀請藍耶,你是從哪裏冒出來將公主奪走的惡龍啊。”
“怎麼看我也是王子吧!勇敢的從野獸手中救出困惑的公主,從野獸手中。”
“不用重複兩遍野獸而且我也不是野獸!”
“不管怎麼看藍肯定會跟我走而不是你吧,你在自吐自槽個什麼勁啊。”
“自吐自槽你妹啊我是好好的針對你的言行進行準確無誤的吐槽好不好!”
盧卡聲嘶力竭的喊道,他緩了口氣,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明白了!原來...你有那種嗜好...藍也已經遭到你的毒手了嗎...萬惡的百合..”
依稀間彷彿聽到了盧卡身後傳來一片心碎的聲音。
“笨笨笨蛋你在說什麼吶!”
總算是反應過來“百合”的意義的艾娜大喊道。
“藍不是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嗎,人家可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和你們這些青春期荷爾蒙沸騰的傢伙可不一樣。”
盧卡身後好像又傳來一片心碎聲。
“艾娜,一直想要待在那個人身邊就是喜歡嗎。”
藍轉過身。
“誒?這種心情大概就是喜歡吧。”
自己一直追隨洛羽辰前期。想要看着他能夠依賴的身影。也想要守護頂着前方所有壓力恐懼痛苦和悲傷的背影。
這種感覺是喜歡嗎...
和想要與空城,火炎薇,天靈,陳增,徐松,林淼一起的感覺不一樣嗎...
因爲想起那個人纔會心跳嗎...
不過,一看見空城就有種想要抱在懷中一直揉她臉的衝動,也是喜歡嗎?
藍困惑的歪頭。
“哦哦哦哦哦哦!”
看見這樣可愛的動作的少年們沸騰了起來。
盧卡好像很受打擊的走了回去。
“不過...你也一起來吧。”
艾娜低聲說。
“誒?”
“我說你也給我跟過來啊笨蛋!”
臉紅透的艾娜扯住盧卡的耳朵牽着藍走去。
“燒燒燒燒燒燒...”
身後是少年們充滿怨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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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外圍的河邊。
隱隱能夠聽到歡快的歌舞聲。
“藍應該知道吧,有一種可以發出漂亮光彩的玩意。”
艾娜一臉神祕的望着藍和盧卡。
“煙花?”
“對對對!就是那個玩意。”
在格陵蘭島邊緣的小村,說是與世隔絕也不足爲過。
除了那臺公用的卡車用來採購和販賣資源以後基本沒有什麼機械。
當然電視也有,不過只能收看得到本國的中央頻道。
在亞洲常作節日用的煙火這邊也很少看到。
“上次我在電視上看到,然後就死纏着大叔帶我去城裏,在城鎮裏繞了半圈在一家雜貨店找到了。”
艾娜從背後拿出長條形的煙花。
那是普通的焊條花,在洛羽辰的國家很常見。
但是盧卡就像看見了UFO般興奮。
“所以呢,這次我想和最好的朋友和最重要的人...在祭典把這些煙花都放掉。”
被稱作最好的朋友,很高興。
最重要的人是說盧卡嗎,艾娜說想要一直在一起的心情就是喜歡,那把對方看成最重要的人呢。
藍思索着。
“艾娜喜歡盧卡嗎。”
“笨笨笨笨蛋你在說什麼吶!誰會喜歡那個笨蛋!”
她偷瞥着盧卡,不過興奮的盧卡正在研究着焊條花完全沒有注意這邊。
“可惡..你在幹什麼啊!快點給我把這些點燃。”
“突然間你生什麼氣啊..我不是正在研究嗎。”
“艾娜喜歡盧卡。”
“誒誒誒誒誒!”
“誒?藍你在說什麼呢。”
和艾娜的激烈反應完全不同。
盧卡很平常了笑了下。
“這個女人可是從小欺負我到大的,怎麼會喜歡我。”
沉寂了2秒。
“唔啊啊啊!”
艾娜一拳砸向擺着燦爛笑容的盧卡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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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好了。”
盧卡看了看被藍和艾娜握在手中的焊條花。
“我要點燃了!1....2...3!”
嗤啦...
小小的漂亮火花從焊條的尖端灑落,被突如其來的光線嚇到的艾娜發出可愛的哀鳴聲。
夾着綠色和紅色的光芒化成細碎的火花跳躍到空中。
習慣了這樣煙花的艾娜逐漸高興起來。
“吶吶,盧卡看啊看啊,可以在空中花圓啊。”
她興奮的舞動着花條。
藍曾經在迷荊十字教看到點亮天空的巨大煙花。
雖然小小的花條比不上那樣壯美的煙花,但是能夠親自創造煙火燃放的軌跡反而更有意思。
盧卡也一臉興奮的玩着仙女棒般散落出漂亮的顏色的花條。
“吶吶!”
幸福的笑着的艾娜說着。
她把金色長髮綁成馬尾,露出白皙的脖子。
然後。
“藍,盧卡,以後,也一直,一直待在一起吧。”
那是銘刻到藍心底的笑容,自己如果是男人說不定也會被迷倒。
但是藍的記憶只想要到這裏爲止。
而命運總是殘酷的潛移默化着人們想要守護的不變的生活。
就算死死守着最喜歡的現在和最喜歡的日常。
當時間如洪水猛獸般掠過。
只是一瞬,轉過身來一切卻早已,
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