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睿走出急診診室,手裏拎着水杯,打算到辦公室打點水喝。
現在是半夜一點多。
大學城這邊人煙稀少,所以夜班不算太忙,比起市區的同仁來說,這裏簡直可以算是天堂,今晚的上半夜就來了十幾個病號而已,都不算重,已經全都處理好了。
打完水回診室的路上,他碰到了發熱診室的杜鑫。
“太好了,總算是找到你啦!阿睿,幫我看着一會,我要去上個大號,估計是喫錯東西了今晚!”杜鑫迫不及待地說道。
“好吧,有什麼特別的交班嗎?”凌睿例行公事地問道。
“有個發燒四十三度的學生,生命體徵都正常,做了檢查,血象比較高,電解質胸片都正常。但體溫太高,不排除其他原因引起,補了點液,用了退燒藥,剛剛複測體溫已經是37.6℃了,就這個。”
“好的,你去吧。”凌睿點點頭。
杜鑫看起來已經忍不住了,他臉色一陣陣發青,飛速衝進了走廊盡頭的廁所。
凌睿在他身後笑了一下,走到分診臺,準備告訴護士,他暫代發熱門診的醫生。
這時候,一輛120呼嘯着飛馳而來,停在急診科門口,急救人員迅速地把平車推下來,一邊往搶救室跑一邊叫着:“聯繫骨二科,叫急診外科醫生過來,開通綠色通道,病人右上臂切割傷,肱動脈斷裂,現在已經休克,神志不清!”
病人身上蓋着被子,開通了兩條靜脈通道在同時輸液,看不到受傷的手臂。
從長長的頭髮和嬌小的身材上看,應該是個女性。
危重病號!
整個急診室立刻快速運轉起來,一個護士給骨二科打電話,另一個護士去叫外科醫生,還有一個進去搶救室幫忙。
凌睿沒有什麼病人,便也跟進搶救室,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地方。
他抬頭看了一眼監護,血壓80/50mmHg,心率126次/分。他從右側走近患者,看到她的傷口已經被妥善地加壓包紮,滲出的血量也不多,及時輸血和進行手術的話,希望應該很大。
然後他看到了她的臉,頓時如五雷轟頂。
她的雙眼緊緊地閉着,長長的睫毛沾了灰塵,頭髮散亂地披在頭的兩側,臉色蒼白如紙,嘴脣卻依舊是妖豔的紅色。
那是他送她的紅色脣膏。
她怎麼會在這裏?
十一點的時候通了電話,她不是說在家嗎?
“這個病人沒有家屬,還不知道姓名,找一下身上有沒有證件……”急救醫師一邊開輸血申請單,一邊吩咐護士。
“她叫雲素素。”凌睿臉色鐵青,快步走到急救醫師的身邊。
“啊?”急救醫師抬頭,驚訝地看着他。
“她是我的女朋友。”
……
他以爲自己已經恢復了“正常”。
正常地沒有感情。
他依然在六點半起牀,七點鐘喫早餐,七點半到實驗室。
中午十二點離開實驗室,十二點十分到達飯堂,十二點三十分離開飯堂。
下午兩點半起牀,用兩個小時處理實驗數據,一個小時跟有意向跟他合作的人交談。
七點鐘……該做什麼?
他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思考。
不對,這種感覺不對。
什麼都不想做。
今晚的計劃是一片空白。
是因爲昨天的分手嗎?他問自己。
不是,他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原本,“愛”這個詞語對他而言就沒有什麼意義。
他從不曾有情感,又如何去愛人?
既然從沒有愛過,又怎麼會傷心?
當前女友對他表白的時候,他爲什麼會答應呢?
也許只是那微弱的好奇心作祟。
爲什麼她會愛上他這樣的怪胎?
(潛意識裏希望她能夠拯救他)
他找來各種各樣的戀愛書籍,上網搜索着各種各樣的戀愛攻略,並一絲不苟地在他們的關係中執行。
有沒有用呢?
最初的時候,她很開心,對他們的關係非常滿意。
漸漸的,她發現他只是按部就班,循序執行。
她開始追問他“愛不愛我”。
他的回答永遠是“我不知道”。
爲什麼不能直接了當地說出來呢?
直接說“我不愛你”不就好了,就像某篇所謂的“戀愛攻略”所說的“如果不能確定有愛,不如儘早分開”。
他只是很好奇,她到底能容忍到什麼程度。
不過,現在已經有答案了。
她最終還是離開了他。
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在這個問題上已經思考了一個小時。
環視四周,宿舍裏一個人都沒有。
今天是週日,他的舍友們都各自有活動,要麼出去和朋友喫飯,要麼是陪女朋友逛街。
就算他們都在宿舍,也沒有人會主動跟他交談的。
誰會喜歡跟一個機器人說話呢?
然而他並不在意。
他一直都是孤單一人,卻從未覺得孤單。
房間裏沒有開燈,他繼續思考着。
對了,昨晚的事情。
那是怎麼回事呢?
在體內奔流的那種悸動,那種熱烈的情緒,究竟是什麼?
他試着回味那種感覺,卻宣告失敗。
於是他轉而思考另一件事。
那個人究竟是用了什麼方法,竟然能夠直接調動他的情緒?
是催眠嗎?
他想起當時對方詭異的雙眼。
催眠療法,他並不是沒有試過,卻從未成功。
那個人,爲什麼會突然被切開?
是自己做的嗎?
他抬起自己的手,仔細地看着。
——沒有異常。
到底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呢?
他拿起桌上的鉛筆,再次回想昨天的一切。
一種冰冷的感覺從脊椎下端開始升起,慢慢地擴散到後背。
切斷它,他在心裏想着。
——沒有反應。
試了幾次,結果還是一樣。
他放下筆,決定去昨天事情發生的地方走一走。
警察已經撤離了現場,這麼匪夷所思的事情,應該不會懷疑到他。
他並不害怕被抓到,只不過,他手上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完成。
他一向不喜歡破壞計劃。
……
中心湖外的警戒線已經撤掉,但受殺人事件的影響,沒有幾個人願意靠近這裏。
四處靜悄悄的,只有草叢裏的秋蟲仍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像是要在冬天到來之前耗盡最後一絲生命。
他不斷地走着,走着,在湖邊來來回回地繞着圈子。
一直走到深夜,直到痠軟的雙腿對他提出抗議。
在期待着什麼?在渴望着什麼?
他尋了片乾淨的草地,坐下來,面前的道路,正是昨天發生那件事的地方。
現場已經被清理乾淨,散落的軀體,滿溢的血液,彷彿都是一場隨風而逝的幻覺。
更深露重。
他坐在那裏,盯着墨黑的湖水,一動不動,單薄的衣服也漸漸地被露水浸溼。
一陣輕盈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最後停在他的身邊。
他轉過頭,看到一個嬌小的人影,穿着將身體完全遮蔽的黑色鬥篷,臉隱藏在兜帽之下,藉着蒼白的路燈,只看到她那豔麗的紅脣。
他注意到,她藏在鬥篷的手裏,似乎拿着什麼。
“是你嗎?”朱脣輕啓,一個嬌嬌柔柔的聲音,吐出簡單而又意味深長的字句。
在那一瞬間,他就察覺到了,這個女人,身上帶着和他一樣的氣息。
那是,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是我。”他略一思考,突然明白過來:“是你?”
沒有多做說明,對方也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鬥篷下發出一聲輕笑:“是我。”
停了一下,女人又問道:“如何?開心嗎?在做那件事的時候。”
開心嗎?
他搖搖頭,當時的感覺已經無法想起,就像細胞每一毫秒發出的短促生物電一樣,早就消失在整體的電生理洪流之中。
“這樣啊,那還真是可惜呢。”神祕女子遺憾地說道,嘴角卻控制不住地揚起。
空氣中飄來微弱的香氣,他覺得有點發暈。
那香氣很熟悉,是什麼呢?
啊,他想起來了,是*的味道!
他忽然明白過來,眼前的這個女子,有着怎樣的企圖。
“在常規狀況下。*是不可能使人完全昏迷的,最多隻能導致頭暈腦脹而已。”他面無表情地說着。
“哎呀哎呀,難道我被識破了嗎?”女子驚訝地看着他,隨後嘴脣勾起一個完美的弧度:“不過,那是在常規下呢,對吧?”
頭暈越來越嚴重,他想要站起來,腳下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女子脣角的笑意越來越濃,她上前一步,像情人一般從後面摟住他,從懷裏拿出一方小小的白色棉布手絹,輕輕掩上他的口鼻,嬌滴滴地笑道:“好了,既然你不能體會其中的愉悅,那麼就讓我來享受一下吧,人家可是很久沒有開葷了呢,呵呵呵……”
頭好暈,感覺好累,好想就這樣睡過去。
女子鬆開手,他軟軟地跌倒在地。
世界彷彿在以最快的速度離他而去,他即將墜入黑暗。
最後看到的影像是,女子從鬥篷裏抽出一把長長的砍刀,月光映在上面,折射出冷冷的銀光。
要死了嗎?
腦海裏閃過這個念頭。
“你不害怕嗎?”那個人這樣問道。
那時候的確是不害怕。
但是,現在——
那種感覺又來了。
恐懼瞬間擊碎了理智的容器,那種力量再一次奔湧在全身,他竭盡全力地保持着最後的清醒,緊緊盯着女子持刀的手臂。
某種虛無又確實存在的東西在他的眼前顯現,他瞬間意識到,那是——空間。
身體的本能告訴他,他可以隨意將它切開,就像是切開一塊豆腐——
“啊!”女子慘叫一聲,手上的刀應聲而落,一道細細的痕跡出現在她的右上臂,不過數秒,血液就從其中洶湧而出!
還有計劃沒有完成,還不能死。
——他的內心這樣說着。
剛剛暈迷的頭腦慢慢恢復過來,眼前的女子,必須,完全消失。
似乎是感覺到了某種威脅,女子轉身逃入樹林,身後拖着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在她的身後,光線忽然出現了扭曲!
在他的眼中,空間正在被分割成網格狀。
女子消失在小樹林的黑暗中。
幾乎是同時,他面前的灌木叢,瞬間被分割成整齊的小塊,散落一地。
背後,已經沒有人影。
他皺了皺眉,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打算跟過去。
“同學,放她一條生路吧。”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他轉過身,面前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
少女臉上帶着笑意,眼裏卻是無盡的冰冷。
被看到了。
爲了完成計劃,不能泄露祕密。
這個人也必須排除。(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