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九月十日的決定
九月十日。
關於白黨的訊息正在從各大新聞媒體不斷地輸入地球人們的生活中。殖民堡壘雖然位處於地球上，開闢了一個可控次空間，但是生活在殖民堡壘中的地球人基本上已經脫離了外世界的地球的人類社會生活，他們成爲了肯特星殖民羣體中的一份子。
根據八月底公佈的一月天氣預報，今天是陰雨天氣。剛開始搬遷進第九層居住的時候，潘敏爲殖民堡壘裏的很多事情感到不可思議，其中一項就是天氣預報無比準確。後來才從同事們的聊天中知道，原來殖民堡壘生活區域裏的天氣變化依據的是肯特人的網絡票選，這裏做到了天氣完全可控。
一大早，天頂上的照明從早上開始就格外黯淡，地面上冒出了淡淡的霧氣，看起來格外陰暗。
潘敏提着雨衣帶好雨傘，手持一封手寫信件下了樓。
艾吉昨天晚上又沒有出現，今天早上依舊沒有回來的樣子，西側餐廳裏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潘敏的固定座位上擺放了一份簡單的營養早餐，雞蛋薄餅，牛奶，水煮西蘭花。她快速地解決自己的問題，左右瞧瞧沒有人出來，站起身跑到艾吉常坐的另一邊，將手寫信件放到餐桌桌面上。
當面不好說的話，她決定用書信的方式攤牌。她決定嚴正要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就算要她承擔領主宅邸的管理工作或者打雜也好。
看過這麼多堡壘自產電視劇之後，潘敏瞭解了大量的殖民堡壘風土人情，也瞭解了地球人和狗的差別（本句式僅限用於殖民堡壘中）。
被艾吉當做寵物來對待，潘敏沒有很多意見。敏就是一個很很能隨遇而安的人，當然她有時候會有一些小小的腹誹，也僅是發泄了鬱悶就過了的。當一個人對自己本身感到滿意，就不會在意別人的目光，不會爲了毫無實際意義的“尊嚴”而要求得到別人的平等對待。
更何況，潘敏很能看得清現實，一個地球人要求平等對待是多麼不可能的事情，不說地球人是被俘獲進入殖民堡壘的，不說地球人個體的進化程度比肯特人落後許多，單說兩種人對於殖民堡壘的貢獻程度，單說兩種人的科技文化水平，肯特人把地球人當做二等公民是很正常的。——不正常的是艾吉似乎比較沒有常識，把人和狗混淆了一些些。
但是，潘敏想要得到更多的自由空間，想要儘快聯繫上與她一同進來的老師同學。很多無力掌控局面的人類都會想要回到熟悉的環境，潘敏也是如此，她只是想要找到能夠和她交換心情的人。聽說大部分的人類居住在第九層以外，從事一些體力勞動和低級簡單的腦力勞動，或者爲機甲戰士調控感觸器的特殊工作。雙黨之爭已近，希望老師同學不會在這次爭端中受到傷害。
所以潘敏寫了滿滿的三頁紙，關於她對艾吉的感謝之情，對於尋找同鄉的要求，以及自己能夠給付的代價，還有其他想對艾吉說的話，作爲地球人對肯特人想說的話，作爲被照料的“寵物”對“主人”說的話。
“艾吉快點回來看到吧。”潘敏低頭雙手合什，默默祈禱。
睜開眼睛轉頭看看背後，還是一個人也沒有，看來祈禱不太靈驗。
“算了，也許我上班期間他就會回來了吧。”潘敏自言自語地說，然後把餐具端到流理臺上，家政電腦會對喫剩的食物進行適當的再利用。
“可是我已經回來了。”
潘敏突然聽到艾吉的聲音出現在餐廳門口，她嚇了一跳地轉回身，只見他穿着一套很筆挺的象牙黑色軍裝，肩章上是一片金黃的底色，鑲嵌了紅藍兩色寶石，腰上繫了一條花紋獨特的皮質腰帶，顯得身材更爲纖瘦。
這和他平時一套寬大隨和的長袍形象差別太大了。
“這是給我的？”艾吉指着餐桌上的信封。
潘敏鎮定地點點頭道：“我覺得這是最直接便利而且節省您的時間的溝通方法。”
“嗯，的確很節省我的時間，但是你一定花了更多時間用來書寫吧。”艾吉說着，走到桌旁把信封拿起來。但是他沒有拆開，只是放進胸前的衣袋裏，“我馬上又要出去了，等出去的途中再看。”
潘敏有點失望，卻又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艾吉掏出另外一樣東西，“手伸出來給我。”
潘敏聽話地伸出手。
艾吉把那件好像錶帶的東西扣在她手腕上，啪嗒一聲的自動縮緊。
“這是什麼？”
“便攜式視視訊通訊儀，光能、熱能和風能均可以驅動。以前就想要買一條給你的了，現在纔買回來。”
潘敏在電視上看過相關產品的介紹，由於是涉及到通訊聯絡方面的產品，使用的又是肯特人的本土科技，僅憑地球人的工分很難兌換到這麼高價的產品。以潘敏的工分檔次，起碼需要攢半年纔行。潘敏想起自己小時候常聽媽媽說，媽媽花了她八個月的工資纔買到一塊手錶。
“怎麼樣？”艾吉問。
“這麼貴重的東西……”
“收下吧，以後可以方便聯繫，我有一段時間將要離開第九層。”
“其實我自己從外世界帶了手機進來，只需要換一塊電話芯片就可以了。”殖民堡壘也提供地球人的手機信號服務，但是是自成一套信號系統，需要更換新型的手機內芯。
“已經買回來了，就不要浪費了吧，況且能夠買給你我感到很高興。”
潘敏猶豫了片刻，坦然地收下了，大不了以後多做點打雜的工作，艾吉自己不覺得冤就行吧。
“嗯，看起來很合適。”
“你很快就離開嗎？”
艾吉微笑，然後點點頭。
潘敏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我一直想要買這麼一條視訊儀送人，但是很久沒有合適的對象。”艾吉抱怨道，“像是朗木星或者莫比他們早就有自己的了。”
“嗯，還是要謝謝你。”
“我們之間不必這麼客氣的，走邊，你再不走就該遲到了吧。”
潘敏看看餐廳牆壁顯示的時間，發現已經不早了。
“視訊儀上就有計時器，和中央電腦聯通。”
“哦。那我先走了，再見。”潘敏點點頭，抓起雨具快步跑出餐廳。
“怎麼今天想起來是徒步上班？”艾吉在她身後問。
“沒什麼，欣賞雨景。再見！”
“啊，再見。”
艾吉在餐廳裏，透過玻璃幕牆看着外面的庭院，潘敏逃跑似的跑出去一段路纔想起撐傘，之後就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他摸了一下胸口，衣袋裏躺着一封信。他很少有機會收到手寫的信件。當然很想知道潘潘在信裏想要對他說什麼，想知道她對在這裏的生活是否滿意，如果能對他直截了當的提出要求就更好了。艾吉覺得很多時候他都不知道如何與地球人相處，感覺上地球人是一個纖細敏感的物種，需要得到更多的悉心照料。
不過出發的時間到了，還是等離開後再慢慢地欣賞吧
潘敏撐着傘，難得地步行上班。
由於習慣了空中通行，地面沒有專門的街道。建築物以外的區域都是光滑的能量轉換板，進行光電能之間的轉化再利用，從這一細節就可以看出肯特人的能源轉換技術有多麼廉價和平民化。
自行盤簌簌地從潘敏頭頂上飛過，進入各個通天似的摩天建築物內，而外表拉風的高價球形車則直接吸附在高樓的外牆上。
地球人和肯特人的生活還是存在一定的差異的，就拿雨具而言，不知道是處於什麼理由，移民保護法中的某一條居然規定地球人只能使用地球科技生產的雨具。以至於很多地球人不得坐在廉價的無頂棚自行盤裏，很傻地撐着傘。潘敏不久前才獲知，一輛標準配置的自行盤只會增加擋風玻璃，而不是整個防風罩。所以艾吉爲她購買的自行盤是比較高端的專供地球人貨品。
距離工作地尚有十幾分鍾路程的時候，城市內的防空警報嗚嗚的響了起來。
潘敏驚訝於殖民堡壘的城市裏居然選用瞭如此人類化的防空警報聲音，同時抬頭向天上看去。由於陰雨天氣，天頂照明格外黯淡，使得地球人得以更清晰地看到天頂的模樣。
整個天頂球面敞開了數以百計的黑色洞窟，通向上方第八層。
地上的城市裏，各處摩天大廈中，廣場聚集地上，肯特人似乎早有約定，成批地展開翅翼。他們清一色穿着象牙黑色的筆挺軍服，不同的只有肩章與綬帶存在顏色階級。就好像黑壓壓的大鳥在空中盤旋一陣，然後向天頂的黑色洞窟衝去。
潘敏想起自己出門前，艾吉也是一樣的打扮。他這是要一起離開嗎？通往第八層及以上的世界。
出門前居然忘記問艾吉要他的通訊號碼！
她努力地向上看，頭頂上只聽見沉默的飛行聲，人數成千上萬，根本看不見艾吉是否其中一員。
潘敏匆匆地跑進醫院，把雨具塞進病棟一層的儲物格內，換上制服就向電梯間衝。她要找到一處能夠與艾麗莎對話的地方，外面都是光能轉化板，顯然還是辦公室內能夠找到艾麗莎。
[您找我？]
“艾吉呢？”
[他已經離開了。]
“這麼快就離開了？”
[他今天早上不是已經回去和你告別了嗎？]
潘敏感到忐忑難言，不知道出於什麼緣故，心臟怦怦地動盪不安，好像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第九層的外面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新聞裏播放的究竟是不是真相？”
[二級問題，不予回答。]
“那就是假新聞，白黨早就開始攻擊了是不是？”
[二級問題，不予回答。]
“是不是戰況緊張？”
[二級問題，不予回答。]
“那就是緊張。”潘敏反應過來，所以艾吉那天纔會說了諸如關於不回來的話，用那麼奇怪的語氣。
學習了一定肯特星常識的潘敏迅速推理出了一個結論，艾吉有必勝的把握，所以對她說朗木星會照顧她，但是過程會艱難到必須付出一定代價，所以艾吉提到了他也許會“睡很久”。
潘敏覺得自己有哪個部分被觸動了，她覺得自己一定要出去一趟。
白黨和灰黨之爭，失敗的一方就要被全體驅逐到迷霧森林進入休眠。同樣的，在爭鬥中失去了過多力量的肯特人，也一樣會進入休眠期。第九層的歷史博物館中陳列着一些灰黨英雄的繭，他們至今未能甦醒。
那個傻傻的缺根筋的艾吉，什麼都不告訴她就要跑掉。
給了她視訊儀卻忘了把號碼存進去。
連她的信都沒有看。
還有那麼大一棟宅邸，陳管家又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難道要她自己一個人住在裏面嗎？
太過分了，無責任感的混賬外星人！
“艾麗莎，我要出去！”
[去哪裏？]
“找艾吉。”
[無理請求，不予受理。]
“那你就拒絕吧。”潘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