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知所措好象是一種錯覺,鬼刺沉石眼瞳裏一閃而過的波瀾轉瞬即逝。他淡漠的直起身子,朝一邊退了兩步,轉身單手輕敲了石面桌子:“既然醒了,就自己把藥喝了。”冰冷的話尾轉了幾轉,隨着他走出門的身影,湮滅在冰冷的刑室裏。
左小吟扶着牆慢慢坐起,頭痛欲裂。她端起桌上已被喂去一小半的黑色湯藥,明晃晃地倒影着自己可怕的臉。光影陸離間,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猴急少年的輕笑:“小吟小吟,你讓我親一下下嘛~”
“笨蛋!羞死人了!”
“啊,親到了!”
“啪――”惱羞成怒的少女一對着不老實的少年頭頂狠狠一巴掌,打得他捂着頭委屈的癟了嘴:“小吟你真兇,連撒嬌都不會。就算真不會,偶爾裝一下柔弱又不會死~你這麼好強,怎麼能顯示出我的大男子氣概?你要知道,只有善於認輸的女人才遭人疼的~”
她默默地端起藥碗一點點喝下去,藥依舊很苦,卻讓她無比清醒的看着過去那些碎片一樣的回憶低聲冷笑。
善於認輸的女人才遭人疼?
簡止言,我謝謝你教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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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女監東一的時候,左小吟特意停了一下,把剛纔在刑室裏特意弄得狼狽悽慘的模樣再次整理了一下。身後的看守開了門,把左小吟推了進去,她卻一個踉蹌狠狠撲倒在地,悽慘的哀號不止。看守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道自己剛纔有推這麼大力氣?納悶的搖了搖頭,砰得一聲鎖上了門。
左小吟這十分悽慘的模樣,五分真五分假。鬼刺給的這藥,每次喝完,雖然起初是疼痛難忍的再次折磨,但是最後卻帶着麻痹痛覺的一股讓人無法自拔的後勁。她刻意演的一齣戲,很快得到了回應。起初一直圍成一團大聲說笑的亞姝幾人,轉過頭,看見左小吟如此狼狽的倒在地上,頓時笑得更是開心了。
亞姝走到左小吟面前,象拎一隻螞蚱一般拎着她的前領,“醜丫頭,看起來在刑室裏好好受了一場呢~~看來你這張臉,不僅不討老孃我們喜歡,更不討鬼刺的喜歡啊~”
鬼·刺?左小吟敏覺地抓住了這兩個字。她隱約記起羅伍月說過,亞姝的表舅舅是狴司大人的老師。這般看來,原來她的表舅舅竟是鬼刺的老師?按輩分來講,亞姝顯是低於鬼刺,更不說現在她的生死還掌握在鬼刺手中。如此平輩不分從屬級高的稱呼,已經很是一種冷淡厭惡的表達了――儘管亞姝樂於利用自己表舅舅和鬼刺的關係,卻是厭惡鬼刺的緊。想到這裏,左小吟哭哭啼啼地捂着眼指着胸口,又指了指門外面,醜陋的臉上又努力學出鬼刺那副面癱表情,着實滑稽。
亞姝看着這醜丫頭如斯慘樣,對着她腦袋敲了兩下,哈哈大笑:“得了醜丫頭,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鬼刺折磨你不輕吧?”
左小吟趕快小雞啄米一樣點頭,然後還雙手合十朝着亞姝哀色企求,做出拿亞姝和鬼刺比較的動作,急於表達:“亞姝姐姐原來你是對我好的,是見不得我這新來的犯到鬼刺那惡人手裏才如此教育於我的。我知錯了,也知亞姝姐姐的菩薩心腸了!”她一番動作滑稽而連貫,配合着那張醜陋猙獰的臉,在亞姝眼裏竟然多少順眼了兩分。尤其是看到左小吟滑稽的學着觀音的手勢把她亞姝和觀音比的時候,笑得頓時把眼睛眯進了滿臉的□□裏。
“哈哈哈哈哈!來來你們看這個醜丫頭,是不是有幾分那戲班的醜旦模樣?真要是鬼刺給她玩死了,倒也是失了很多樂子了。要是這醜丫頭能說話,保不準是更是個好趣,絕對比那戲班子的趣頭有彩得多啊!”亞姝一把鬆了左小吟,對着她身上踩了兩腳,把腳上的泥巴故意在左小吟的長髮上蹭掉,回頭對着那幾個不斷附和的女囚大笑道,“這醜丫頭,從今天開始,就是咱東一間的醜戲旦!專門給老孃我演的,不準把這個丫頭給我玩死了!什麼時候老孃厭了,再把她給我弄巴弄巴作死了捲成肉泥扔出去!”
左小吟沒敢去拉被亞姝踩在腳下掙着頭皮的頭髮,死咬着牙關還繼續裝出一副可笑的醜旦模樣。她從來沒看過戲,更不知道醜旦是什麼回事。她只是想認輸求饒用苦肉計,把自己從一個衆矢之的的顯眼落魄閨秀,降到一個可有可無無人關注的悲慘小女囚。
雖然事情發展超出了她的預期,但是好歹,自己在這個女監有了一處小小的位置可以呆。
她的頭髮被人緊緊抓起,一綹綹地被生生拽掉,弄成更加可笑醜陋的樣子。她配合着,努力誇張的大笑,或者大哭。
對面那些女囚們,有的鄙視不屑,有的哈哈大笑,有的喫驚,有的冷漠……爲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左小吟奇蹟般的把這些女囚們的臉和所處的牀位全部記在了腦子裏。
左小吟,你做的很好。她一遍一遍地表揚着自己,象當時有個少年趴在她耳邊輕聲吹氣,小吟,你做的已經很好了,很好了,不用爲我這麼拼命的。
爲――殺了你而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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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先不論,左小吟的初步目的卻是達到了□□。一場屈辱的苦肉計,換來了初步融入這個小圈子的一個機會。作爲亞姝認可的所謂“醜旦”,她好歹分到了一個牀位。女監的牀,是左小吟年幼時下人房裏待著的時候睡過的大通鋪,靠着牆一拉線壘了半腿高的石牀,上面潦草的鋪了一堆亂草爛被。
左小吟分到的,是角落裏最狹小的一個爛邊角。靠着冷牆不說,連一牀爛被都沒有。她爬上牀,小心的攬了一點稻草堆在角裏,蜷成一團儘量保持身體的溫度。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時候,肩膀忽然被人小小的拍了兩下。她從迷糊裏驚起,回過頭看,卻是躺在自己旁邊的消瘦女子。她正膽小緊張地忽閃着眼睛,伸出手遞給左小吟一個被子角,營養過於不良的臉蠟黃青白,伸過來的手象鬼爪一樣可怕尖細。
“我,我,我叫小螞蚱。我比你早進來兩天。給,給你,這裏很冷的,別,別凍到。”這個消瘦的女孩子,眉眼細細,聲音細細,說話卻不甚伶俐。
左小吟卻並沒有接她的被子,推開她的手,翻過身繼續睡覺。那個叫小螞蚱的小女孩見她這樣,僵了手,猶豫了半天纔沒有再次跟她說話。
習慣性的被噩夢驚醒,又是比晨訓早了半個時辰。左小吟一頭冷汗的坐起,身上的薄被卻是掉了半個。她有些疑惑的轉過頭去,天還未亮,大通鋪上橫七豎八的睡着一羣女囚,而那個小螞蚱正蜷成一團睡得正香,大半個被子卻竟蓋在左小吟身上。
左小吟眼神暗了一下,輕輕把自己身上的被子蓋在了小螞蚱身上――抱歉,不管你真心或許你假意,我都不能接受。
晨訓的時候,左小吟才見識到監獄裏更進一步的等級制度和特殊權利。比如亞姝這樣錢多勢大人狠,又上通柳芻這樣的管事,下通羅伍月這樣的官媒娘,稱霸作惡在監牢裏有特別牀位特別飯食不說,還不用上工反是在一旁監工。不過,亞姝卻並不是唯一享受這個待遇的。左小吟看了一下,在這個場子裏,穿着囚衣卻坐在樹陰下乘涼監工的除了亞姝總共有六個人。其中兩個正坐在一起有說有笑,身旁站了四個顯然是跟班的人。只有亞姝是孤零零的坐在一邊,看向那邊兩人眼神裏盡是憤怒和不屑。
左小吟暗自留了個心眼,這個時候一直跟在她旁邊的小螞蚱,偷偷碰了她一下,說:“醜丫,別,別看了。被,被,西虎南狼兩位大人看到你會,會沒命的!”
“…?”左小吟疑惑的看着她。
小螞蚱把沉重的泥磚搬上左小吟的推車,低聲說:“西,西虎,南,狼是兩姐妹,是西間那邊,那邊的老大。和,和咱家,咱家老大素來不合的!”
“……”左小吟點了點頭,並未聲張。西虎南狼?她又抬頭看那邊,卻意外地看到其中一個略爲高挑的女子,朝她這裏看了一眼。其實兩邊的距離很遠,並不能看清楚他們的模樣。但是左小吟心裏卻猛的一個咯噔,趕忙低了頭推了車就朝工地上轉身就走。雖看不見那高挑女子的眉眼,卻能感覺到她明顯看到了自己。她心裏暗自罵自己不小心,好不容易才擺脫一個獄霸的糾纏,再惹上另外兩個,她還活不活了?
她暗自捏了自己的手心,把一車泥磚倒進工地土堆上。一星淺淺的綠芽吸引了她的視線――一株小草,正在滿是磚石的縫隙裏默默抽出綠絲。樹挪死,人挪活,草縫絕處生。
左小吟彎下腰,裝成揀石頭的樣子爲那小草扒開了更大一處縫隙。初時,簡止言送給她一打草環,後來,是花鐲,再後來,是翠玉鐲子,再再後來,是她都說不上名字的名貴珠寶。
她不想他那麼累,無數次的勸他不要再拼命去應酬赴宴,結交那些狐朋狗友。
他只是溫暖的朝她笑,一次比一次送上更加貴重的禮物,告訴她:“物以類聚,人以羣分。我不能一輩子讓我喜歡的人戴草環,更不可能一輩子是下人。”
她朝着一邊對自己伸出手的小螞蚱笑了笑,轉過身朝着亞姝走了過去。
哪怕是在監獄,她也不能一直作爲一個醜旦活着,強者爲長。
那個位置,別人能坐得,她左小吟亦可以。她不能在這裏沉默的等着別人來欺負她,或者屈辱苟活等着坐穿牢房。
要逃,就要逃的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