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已將賜婚司儼的聖旨昭告天下,原本京中都在盛傳,說這裴相家的小女兒是要入東宮做太子妃的。
可誰知一夕之間,裴鳶這個上京出了名的美人兒就被聖上賜給了遠在潁國的撫遠王司儼。
潁地的司家父子向來被人冠以陰狠殘忍之名,再加之近年皇室有意的煽動,他二人在上京的風評可謂是惡名昭彰。
司儼的殘忍較之於其父,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除卻他當年用狼刑處死竇夫人這事,還有一事更令人惡寒。
司忱的臣下有兩個西夜國的羌人,待司忱死後邊疆生亂,司儼派人帶兵遠渡玉門關,可誰知這兩個西夜國的羌人卻是細作,此二人裏應外合,泄露了潁軍的重要軍機。
司儼發現臣子中生了叛將後,並未打草驚蛇,待未動聲色地派人將其中一個逃跑的叛將抓回了軍營後,還親請另一個西夜國的細作飲酒喫炙肉。
那叛徒還以爲潁國的王上未覺察出他的真實身份,待他喫肉喫到一半時,司儼卻於這時,命人將另一個叛徒的屍身拖了出來。
那叛徒看着同伴血淋淋的半截屍體,方纔知道,他適才喫的竟是人肉!
他當場就因着噁心和驚懼昏了過去。
司儼對待叛徒的殘忍足使聞者惡寒。
除卻政治手段的殘忍,司家父子最讓人不齒的行徑,便是喜殺自己的女人。
相府的奴僕們都替自家小姐裴鳶感到惋惜,畢竟相府雖大,可裴相卻無任何妾室,裴鳶也從未在詭譎的內宅爭鬥中浸淫過,從小至大都是被家人悉心呵護的嬌嬌貴女。
若她遠嫁給司儼這樣一個野心梟主,定會被其無情摧折,說不定沒幾年就會被他玩/弄致死。
相府正堂。
漆木茶案旁,分坐着司儼和裴相。
相府婢子正垂首烹茶,實則前段時日,裴相也如今日這般,請太子飲過清茶。
太子親登相府的緣由無他,也自是同司儼一樣,是爲了求娶裴鳶。
烹茶的婢子那時也在場伺候,她聽到了太子和裴相的談話,本以爲裴鳶會順遂地嫁予太子。
可誰知世事難料,這麼短的時日內,裴鳶未來的夫君便從太子變成了撫遠王司儼。
裴相曾是太子的太傅,他瞭解自己這位儲君學生的性情。雖然外人都認爲,裴鳶嫁給司儼後會落得個悽慘的下場。
但裴相曾與司儼共事過,也很瞭解這位藩王的性情,他雖知司儼不見得喜歡裴鳶,但因着同裴弼的關係,也會善待他唯一的女兒。
但若裴鳶嫁給了太子,她的境遇不見得會比嫁給司儼好。
可縱是想清了這些事,裴相還是語氣深沉地對司儼叮囑道:“當年的事我看在眼裏,你是在太子那受了委屈,但是鳶鳶她是無辜的。她自小就沒出過上京,我裴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她是個沒心機又單純的人。事已至此…還請你照顧好我唯一的女兒。”
實則三年前司儼入上京時,裴相也曾懷疑過,他很可能是爲了報復太子。
可那時的司儼只對竇夫人出了手,卻沒對太子出手。
而司儼卻知道自己一定要娶裴鳶的真實緣由。
這其中雖然摻了些報復閼臨的緣由,更重要的原因卻是,他深中情蠱,而裴鳶很可能就是他的蠱人。
司儼回道:“丞相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她。”
在裴家人的面前,司儼未以孤王自稱。
往後若單獨與裴鳶相處,他也不欲自稱爲孤。
原因無它,他怕“孤”這個字眼,會讓那女孩想起太子閼臨。
司儼從正堂走出後,便見到了一直侯在堂外的裴弼。
裴弼實則一直強耐着想要打他一頓的欲/望,但聖旨都下了,他可不想讓自己妹妹的新郎面上掛彩。
班氏在得知司儼親登相府後,更是氣得閉門不出。
她比裴弼還要憤怒,自己嬌養長大的寶貝女兒,就這樣被司儼這個野心勃勃的藩王強娶到了潁國,且一旦入了封國,就不知何時才能再回上京。
裴弼深知,如若他的妻子王氏沒有懷孕,班氏在失去幼女後,心情只會更憤怒,說不定真會不管不顧地就將司儼打上一頓。
司儼面色依舊平靜,他走到了一臉慍怒的友人身前。
他想起這樁婚事從始至終都沒經過裴鳶的同意,多少覺得有些對不住她。
雖然此前他看過裴鳶的畫像,也還是有些好奇,那個女孩的性情可還如從前那般,溫軟又天真。
再見到她時,她的身份便不再是友人之妹,而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小王後。
司儼因而低聲問向裴弼:“我可不可以,先見見她?”
裴弼沒好氣地回道:“就急於這一時?”
司儼道:“總得讓她的心結開解開解。”
裴鳶適才正在棲雲齋中同裴弼之妻王氏敘話,待得知司儼要於婚前見她一面後,女孩的心情異常複雜,頃刻間便被百味纏裹。
司儼即將娶她爲妻,若說她對此沒有半分的欣喜,那是假的。
可她知道司儼娶她的真實緣由,他娶她當然不是因爲喜歡她,而是爲了報復太子。
她即將遠嫁到潁國,心中也存着即將遠離家人、離開生長之地的恐懼。
也怕司儼會真的如那些傳聞所講,會待她不好,她最終會悽慘地死在異國他鄉。
二人見面的地點,被擇在了相府那處偏僻的園林。
這處也是,他於醉中吻她的地方。
園林的斑駁闌干之後,種着色澤新妍的罌粟花。班氏雖知這花有毒,花籽亦會使人上癮,卻因着它們詭異的美麗,並未命人拔去,只是不許任何人靠近。
此時此刻,那些花正背逆着陽光,花瓣上最脆弱的部分亦被午後的烈日灼紅,瞧上去異常的靡豔。
司儼身着華貴的爵弁之服,靜佇在那簇罌粟旁。
他神情沉靜,眸色也毫無溫度。
男人的眉眼深邃矜然,氣質一如既往的疏離冷鬱,是她記憶深處的,那副容止若神祇的俊美模樣。
裴皇後曾說過,皇帝的頭風發作時,便會用這種罌粟入藥。
但是這種美麗的花不僅有毒,還會讓人上癮,長此以往,人便會因它而喪命。
司儼如今給裴鳶的感覺,便如這罌粟花一樣。
美麗卻又充滿了危險。
裴鳶邁着小步,亦耐着怦然又悸動不停的心跳,慢慢地走向了司儼的方向。
實則她在他離開的這三年中,雖然一切如常地長大着,可卻總覺得自己的心裏空了一塊。
那處因此變得空虛,就像個怎麼填都填不滿的窟穴。
待再度見到司儼時,裴鳶的心情固然緊張,可又覺得她心中的那處窟穴正漸漸地被某種情愫填滿。
這三年丟失的東西終於被找回,她的心因而變得完整且安沉,那是一種失而復得的喜悅。
裴鳶來之前本以爲,當她見到司儼時會很平靜。
可現下,她只是遙遙見到了司儼的身影,那種強烈的情感卻再度蔓上了心頭,且它滿滿覆蓋了她旁的思緒。
擔憂和恐懼不復存在,現下她的心中只有司儼,眼裏亦只有司儼。
司儼也注意到了裴鳶正向他緩緩走來。
女孩的身量高了一些,仍是嬌小的體型。巴掌大的小臉雖略減了三年前的幼態天真,變得更精緻美麗,瞧着卻仍有些嬌怯怕生。
見裴鳶的剪水眸已是淚意灼灼,司儼的嗓音不易察覺地溫沉了幾分:“裴小姐,我來娶你。”
男人的聲音低沉若鍾罄,她現下所見的、所聽的,都是萬般真實的。
裴鳶耐着鼻間突湧的酸澀和眼中的淚意,只覺心跳得愈來愈快,且它跳動的頻率也是愈發詭異。
隨後她突覺呼吸困難,纖瘦的四肢也於遽然間就像被利刃深深劃過般,變得劇痛無比。
這不禁讓她回想起初見司儼的那一日。
那日她便犯了今日的症狀。
——“司儼。”
有一道冷沉的男音,喚住了司儼。
裴鳶強忍着身上的痛苦和心中的恐慌,纖白的小手亦捂住了心口,她不想在司儼的面前失態暈倒,想着自己能不能撐過這陣難受的勁。
待她和司儼一同循着那人的聲音看去後,卻見向她二人走來的人,竟是太子閼臨。
女孩生怕二人會在相府打起來,可如今,她卻是自顧不暇。
她覺得自己就快撐不住了,司儼還未娶她,她可能就要死了。
恰時一陣稍帶着寒意的清風拂過,兩個男人都看向了小臉煞白、且深顰着眉目的裴鳶。
見她嬌小的身子有往後傾倒的態勢,司儼和閼臨的神情皆是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