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巴結新任太守而提拔上去的官員一一免職,永不錄用。
臨安府這場大變動,卻已經與趙知州無關,他收到監察御史帶來的公文,命他即刻回京述職。因幾次不肯交齣兒子,趙知州“教子不嚴、縱子行兇”的名聲早已傳入聖上耳裏,這次考評成績不用想,定是丁等,能原職留任已是萬幸,若運氣不好,想來會被貶爲芝麻小官,這輩子都別想回京。
有姝每天都在尋找“趙有姝”,卻次次都只找到自己,漸漸也就認命了。他擔心趙知州受打擊,絞盡腦汁地安慰了幾句,卻沒料趙知州十分豁達,撫着少年腦袋笑道,“只要我兒平安無事就好,旁的都無所謂。”
“是啊,咱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成。咱們一家三口守在一塊兒,哪有過不去的坎兒。娘嫁妝可多,養得起你們。”王氏笑得十分爽利。
有姝擠出腮邊的小酒窩,也跟着笑了,眼睛格外明亮。這個家他很喜歡,特別喜歡。
但事實證明,他想得太簡單了。趙氏宗族除了大房,可還有嫡出的二房、三房,另有庶出的四房、五房,若把旁支也算上,前前後後統共三百餘口,若鬧將起來,人際關係比國際形勢還複雜。
有姝一家從偏門而入,行李尚且來不及放下,就被帶去正堂拜望祖父、祖母,又見了二叔、三叔、四叔、五叔、二嬸、三嬸等等。有姝跟着王氏喊人,頗有些昏頭昏腦。
趙老太爺領着幾個兒子去書房談話,趙老夫人留下王氏敘舊。她對大房一家只有面上情,看着不冷不熱的,幾位嬸嬸也都話裏藏着機鋒,有意無意地提及趙知州有能被貶職之事,表情頗爲幸災樂禍。
溫馨小家庭的夢想破滅,有姝鬱悶極了,全程黑着臉不說話,又讓這些婦人拿住把柄,說他沒有教養,妄自尊大,果然似傳言那般被寵壞了。
“回到家就該守家裏的規矩。你今年已經十六,該讀些書,考個功名。你看看你幾個兄弟,不到十二三歲便都中了秀才,整日裏不是在書房苦讀,就是出外參加文會。哪裏像你,走貓逗狗、無所事事,還強搶良家婦女。也是你運氣好,這回才逃脫了,再有下次可沒這等幸運,還是把那些老-毛病改了爲好。”趙老夫人言辭間極看不上這個庶孫,其餘妯娌也都竊笑不已。
恰在此時,一名穿着大紅錦袍的俊秀公子跑進來,手裏拿着一束紅白相間的山茶花。他用剪刀修了花枝,錯落有致的插入瓶中,笑道,“剛與九殿下郊遊去了,看見山茶開得好,香氣也十分馥鬱,便帶回來讓老祖宗欣賞欣賞。”話落看見有姝,親熱道,“這位就是大伯家的五弟弟吧?果然好人才!”
他語氣真摯,笑容璀璨,但有姝五感何其敏銳,怎能看不出他眸子裏掩藏極深的不屑一顧。似這等口不對心、虛僞做作之人,他最是厭惡,竟連應付了事也不願,只撇了撇嘴。
偏他那不聽使喚的小酒窩又跑出來與他作對,這一撇嘴一凹陷,竟似在微笑一般,叫俊秀公子半點也未察覺到少年的不喜。
方纔還不冷不熱的趙老夫人,這會兒笑得滿臉褶子,將少年扯入懷中,驕傲道,“王氏,你許久未曾見過這個侄兒了吧?”
王氏假笑道,“這不就是二伯家的嫡子玉松嗎?果然人如其名,如玉雕之松柏,挺拔俊逸,氣度不凡。”
趙老夫人這纔對王氏露了個笑臉,附和道,“那是,玉松乃九殿下伴讀,今年剛中了舉人。以十八之齡中舉,在我大夏可是頭一個呢!說起來,你前年給我寫信說有姝也下了場,成績如何?”
明知故問!成績如何不已經寫信告訴老太爺了嗎?王氏恨得咬牙,偏面上還要擠出笑容,別提多難受。她不忍心苛責兒子,於是轉移話題道,“怎麼不見玉林?”
趙玉林乃三房嫡子,跟趙有姝一樣也是個不成器的,整日只知道尋歡作樂、肆意玩鬧,堪稱趙家一大魔星。她此話一出趙老夫人臉色就變了,剛纔還笑得歡的三太太表情亦略顯僵硬。
眼看這招禍水東引奏效,王氏這才帶着兒子施施然離開。說我兒子不成器,先看看你兒子屁-股擦乾淨沒有,哼!
回到偏僻冷清的小院落,母子兩連忙讓家僕去傳膳,卻見趙知州蔫頭耷腦地走進來,捶着桌子直嘆氣。
“怎麼了這是?被老太爺罵了?”王氏小心翼翼地問。
“罵倒是其次,可憐我兒竟爲我背了黑鍋。”趙知州按-揉額頭,將自己原本有希望調任兩淮鹽運使的事說了。現如今聖上還在猶豫,也不知這差事會落在誰頭上。爲防止鹽運使貪腐,朝廷每年會額外放三百兩的養廉銀,故此,大夏朝還流傳着一句俗話——上京一品大員,不如兩淮三品鹽道。
趙知州不稀罕權利,卻極爲看重金銀這種阿堵物,與肥得流油的差事擦肩而過,他心中的痛可想而知。
王氏拍拍相公肥厚的肩膀,勸慰道,“算啦,此事已成定局,莫再想了。來,咱們用膳吧。”
有姝十分內疚,小聲道,“真的沒有辦法補救?”
趙知州擰眉沉思片刻,言道,“有是有,但那門路有點難走。”話落覥着臉看向兒子,“兒啊,最近幾天跟你三哥哥好生相處,他若是與九殿下出去,你定要死皮賴臉跟着,幫爲父看看九皇子有什麼嗜好。”
“幹啥要兒子去巴結老三?你不知道今天老太太拿老三擠兌咱們兒子,氣人得緊!”王氏心裏不舒坦。
趙知州無法,只得細細跟母子倆解釋。原來聖上雖然對諸位皇子極爲嚴苛,卻有一個例外,那就是幺兒九皇子。九皇子不但是皇後嫡子,而且出生那日祥雲遍佈、梵音天降,欽天監將他生辰八字拿來一算,好傢伙,除了年份不對,竟與宗聖帝一般無二,甚至可以說毫釐不差!更神異的是,九皇子半歲就能講話,三歲便已能博覽羣書,文韜武略無有不精,且越長越與畫像中的宗聖帝相似。
有得道高僧斷言,此子來歷不凡,乃霸皇宗聖帝轉世,必將帶領大夏統一南北,踏遍河山,光復偉業。
仲康帝本還有些將信將疑,但見九皇子越成長越顯現出神異之處,便也欣然接受。他對諸位皇子十分苛刻,唯獨幺兒,竟似祖宗一般供着,只等他年滿十八就封爲太子。
九皇子今年十七,再過數月就滿十八,不怪其他皇子心生急切,明目張膽地爭權奪利。
而兩淮鹽政乃國之重本,仲康帝爲了給九皇子鋪路,自然要從他麾下調人。趙家二房嫡子趙玉松早年被選爲九皇子伴讀,趙家自然而然也就被視爲九皇子嫡系。也因此,這塊大餡兒餅才差點砸到趙知州頭上。只可惜這臨門一腳被人攪合了,否則他們一家過幾個月就能搬去揚州喫香喝辣。
聽老爹一一細數揚州的特色小喫,什麼揚州炒飯、蟹黃湯包、芙蓉藿香餃、拆燴鰱魚頭……有姝的口水飛流直下三千尺,眼睛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至於九皇子乃宗聖帝轉世之事,沒親眼所見之前他是不大相信的。主子那般優秀的人物,怕是再也沒有了。
“去揚州!定要去揚州!”他左手握拳,捶擊右手掌心,斬釘截鐵地道。
“我兒想去,那咱們就去!九皇子喜歡什麼咱就送!”王氏也跟着拍板。
如此,一家人定下去揚州的志向。翌日,有姝便耐着性子與趙玉松周旋,好在他脣線天生上-翹,便是不笑也彷彿帶着三分笑意,又有甜蜜的小酒窩加成,看着倒也不怎麼討厭。
趙玉松並不排斥他,但要說親熱也談不上,高興了敷衍幾句,不高興就懶得搭理。日子久了有姝也很不耐,原打算派遣小鬼去探聽九皇子喜好,但九皇子身上攜有龍氣,鬼怪不敢近身,只得作罷。
這日,不知趙玉松出於什麼緣故,竟主動邀請他外出遊玩,還屢次提醒說九皇子也會去,讓他不要失禮。
九皇子不愧爲仲康帝的親生兒子,待人亦十分嚴苛,除了從小與他一塊兒長大的幾名伴讀,旁人很難得知他真正的喜好。他可以當着你的面談笑晏晏,溫和以待,彷彿很欣賞你,轉回頭就能找個藉口將你落了。怕是連仲康帝本人也摸不清自己兒子究竟在想些什麼。
外人摸不着北,便只能靠揣測,日子久了,自然而然就有一些不靠譜的流言傳出。得知兒子要與九皇子出遊,王氏費心打聽了一番,又叫繡娘連夜趕製一套華麗非凡的錦袍,親自送到兒子屋內。
“娘,您確定九皇子喜歡這種風格的衣裳?”有姝扯扯袖子,拉拉衣襬,表情很是懷疑。
這套服飾太漂亮,已到了扎眼的程度。衣襬、袖口、前襟、後背等處均繪有大團大團牡丹,顏色以深紅、深紫爲主,再配上黑中帶金的底色,越顯得奼紫嫣紅、富麗堂皇。更誇張的是花蕊,竟用金線串上米粒大小的珍珠,細細勾描填補,往陽光下一站,當真閃閃光、璀璨奪目。
有姝自個兒照鏡子的時候都用手擋了擋,怕把眼睛晃花。
偏王氏猶覺不足,給兒子戴上一條嵌紅寶石的百蝶穿花抹額,左右看了看,竟又剪下一朵粉紅山茶,佩戴在他耳邊。
有姝嘴角抽-搐,卻因體貼王氏不得不強忍,直到她拿起一盒脂粉,準備往自己臉上塗,才悶聲道,“娘,您確定九皇子喜歡這種打扮?”
“嗐,滿上京的兒郎都這樣打扮,只九皇子格外喜歡華麗的物件兒。”王氏不以爲意的擺手。大夏比之其他四國更爲富庶,服飾也就趨於靡豔,而男子要出門應酬,比女子更注重容貌,着錦衣華裳只是基本,還會塗脂抹粉,簪花戴玉。
有姝穿這一身走出去,並不算奇怪,只較之常人更爲華麗一些罷了。
“我皮膚本就白,再塗脂粉像死人一樣。算了吧。”有姝暫時接受不了大夏的時尚。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不許隨便說‘死’字兒!我打聽清楚了,九皇子就喜歡脣紅齒白、面如冠玉的少年,你不塗粉可以,嘴脣一定要抹胭脂。他看你順眼了纔會與你說話,咱們只巴結他這一回,等去了揚州,誰管他啊!”王氏拽住兒子,強硬地在他脣珠中間抹了一道。
這種胭脂非常珍貴,用蜂蜜、花汁、豬油、蜂蠟等天然原材料混合而成,滋味兒竟然十分香甜。有姝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又看看鏡子,感覺只嘴脣中間和內側有些微紅,其他地方很自然,便也接受了。
恰在此時,趙玉松的小廝前來請人,說馬車已經備好,即刻就能動身。有姝起初還有些忸怩,走了幾步便慢慢放開,感覺也屬平常。赤身裸-體走在街上的情況在末世並不鮮見,穿着華麗一些,娘炮一些,亦無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