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因伺候好了九皇子,便越過所有功臣得到一個品爵位,叫旁人怎麼想?難道將士們不會因此而寒心嗎?朝中大臣設想得十分周全,亦是爲九皇子聲譽考慮,卻萬萬沒料到自己剛張口打抱不平,就被幾名將帥呵斥回去,然後頻頻偷覷五公子和九皇子神色,彷彿十分畏懼。
這是怎的?狐假虎威?幾位朝臣更是憤憤不平,還要再辯,卻直接被仲康帝叉出去。朝堂霎時安靜下來,然後就響起將帥們此起彼伏的鬆氣聲。連仙師都敢呵斥貶損,果然是不知者無畏。若是他們知道這位主兒就是困殺百萬聯軍,一夜造就十丈城防,瞬間凍結千裏汨江的神人,也不知是什麼表情?不過一個品安國公的位置,還委屈仙師了呢。
趙侍郎,不,現在是趙尚書,隱約猜到些什麼,卻沒多問。只要兒子平安回家就好,他從哪兒學來的一身本事並不重要。好不容易等到下朝,他立刻拽緊兒子往殿外拖。
九皇子連忙去追,卻被仲康帝喊住,“小九,幹什麼去?三年不見父皇,你也忍心即刻就走?俗話說有了媳婦忘了爹孃,這話果然沒錯啊。”話落嘆息一聲,表情悵然。
九皇子哭笑不得,只得轉回去攙扶父皇。待父子兩慢悠悠退出正殿,纔有朝臣面面相覷,目露驚駭。皇上說有了“媳婦忘了爹孃”,等於是認可了趙五公子的身份。也就是說,他明面上是國公,實際上卻是太子妃?
“嘶,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男人也可以當太子妃?”某位大臣自言自語。
他身邊恰好就有一位深諳刑律的同僚,篤定道,“自然可以。咱們夏啓乃姬氏正統,所有律令均沿用霸皇頒佈的《大明律》,其中就有一條,言男子可與男子成婚。”
“你的意思是,太子殿下很有可能會迎娶趙五公子?那皇嗣怎麼辦?”
“皇嗣的問題同樣參照《大明律》,從宗室中挑選,想來宗室會很歡迎這位男太子妃。”這位大臣擺手離去,徒留同僚站在廊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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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姝與趙尚書回到家時,老太爺和老夫人已率領衆人在正門口等候許久。他們已從回家報信的小廝那裏得知,有姝如今是安國公,可以另開一個國公府,帶趙尚書和王氏出去單過。
這怎麼可以?如今的趙家全靠大房支撐,他們一走,曾經的簪纓世族立刻就會淪落爲蓬門蓽戶。娶了公主又如何?明珠公主因擅自挪用軍餉爲自己添妝,已被皇上貶爲郡主,若非念在她是九皇子一母同胞的妹妹,怕是連皇室身份都保不住。她現在已不是趙家的靠山,而是喪門星,若非她誘導二房站隊,其他各房不會也跟着站錯邊,從而惹來大禍。
曾經風光無限的幾位妯娌,現在已成了王氏的陪襯,看見馬車過來連忙擁着她上前,不停說討喜話。
有姝先跳下車,繼而去扶趙尚書,然後才跑到王氏跟前用力抱了抱她,對幾位叔叔嬸嬸、祖父祖母、堂兄堂弟卻態度冷淡,不過略一點頭就算了事。目光觸及身材臃腫,皮膚蠟黃的女子,他忍不住挑眉,覺得有些面熟。
“這是你堂~嫂,明珠郡主。”王氏語氣淡淡。當初六皇子得勢時,她沒少受這位郡主的氣,還曾被她帶入宮中讓皇後訓斥,着實喫了很多苦頭。
原來是明珠,主子的嫡親妹妹。有姝恍然,實在無法將眼前這個腫了三四圈,膚色也黑了好幾度的女子,與當初那個明媚囂張的公主扯在一塊兒。他略一頷,敷衍道,“原來是明珠郡主,多年不見,竟有些認不出來了。”
“五公子,好久不見。”明珠咬牙強笑。
趙玉松瞪她一眼,然後快步上前說了很多好話,態度與三年前截然相反。自從改投六皇子後,有一段時間他的確過得風光無限,但如今卻分外悽慘,原本的“五年不許科舉”已改爲“終生不得科舉”,之前獲得的功名也都被剝奪。換一句話說,他現在徹底沒了出頭之日,除非遇上哪個貴人拉一把。
九皇子橫掃四國,一統九州,雖還只是夏啓儲君,卻已經是實實在在的四國主宰。這次回來,他必定會選拔一批官員前往四國處理戰後事宜,想也知道,這是一個平步青雲的大好機會。爲了得到這個機會,上京的勳貴們早已急紅了眼,卻苦無門路巴結。有姝是九皇子的枕邊人,沒有誰的話比他更得用,從他入手應當十拿九穩。
思及此,趙玉松表現得更爲熱絡,拉着他不停敘舊,彷彿感情非常深厚。
王氏見兒子露出疲態,委婉道,“你們有話等晚上家宴的時候再聊,姝兒累了,先讓他回去休息休息吧。再者,郡主懷胎六月,耐不住久站,方纔等了幾刻鐘,現在怕是喫不消了。”
明珠郡主這才擰着眉頭,露出委屈的神色。她張揚跋扈的脾氣已經改了很多,若在往昔,怕是連門都不會出。趙玉松見好就收,辭別過後扶着郡主回房,其餘諸人也都慰問幾句,紛紛散了。趙老太爺臨走時一再叮囑有姝要住在家中,別搬去國公府,否則不好照應。有姝沒點頭,也沒搖頭,只似笑非笑地扯了扯脣角。
當他想表達諷刺之意時,不知不覺就會模仿主子,乍一看,表情竟與對方有八~九分相似,把趙尚書和王氏唬得一愣一愣的。都說近墨者黑,兒子果然被九皇子帶壞了。
有姝躺了小半個時辰就再也睡不着了。這些年他習慣與主子同榻而眠,身邊忽然少了一個體溫,一時間難以習慣,翻來覆去地折騰了一會兒才靸着鞋來到桌邊,捻糕點喫。
“你比我先回來半月,京中有沒有什麼新鮮事生?”他用精神力詢問蹲在暗衛肩頭的小鬼。
小鬼跟他去了戰場,吸足了陰氣,現在已有兩百年道行,可瞬息去到千裏之外,故而打聽消息十分方便。他想了想,稟告道,“確實有一件大事,彷彿與大人有幾分聯繫。”
“哦?與我有關?”有姝很驚訝,面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小的猜測此事應該與大人有關。您還記得被您殺死過三回的妖物嗎?它慣愛剝人皮,挖人心,您走後半年,上京連連~生命案,都是被剝了皮,挖了心的屍體,至如今累積起來已有數百具,且先是平民遭殃,後來便只殺害世家大族的女子,出閣的,未出閣的,都有。”
“只殺害貴族女子?”有姝確認道,“有名單嗎?”他隱隱有種預感,這事的確與那隻妖物有關。它很有可能沒死。但心臟都已剖成兩半,屍體也燒成灰燼,它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沉思片刻,腦中忽然劃過一道亮光,追問道,“當初我殺它第二回的時候,你在它房裏?”
“在。”小鬼用陰氣將死者名單刻入一張空白符籙。
“它身體爆開時散的臭氣是否吸引了很多貓狗?其中一隻是否叼走了一顆心臟?”有姝伸手蓋住符籙,用意念讀取。
小鬼回憶半晌,遲疑道,“當初的確有很多貓狗,但我嚇壞了,沒注意它們叼走了什麼。屍體炸的血肉模糊,想來應該會被叼走很多內臟。”
有姝放下符籙,神色凝重。他的直覺告訴他,事情還沒完,那隻妖物當年被他殺了三次,必定會回來報仇,更有可能殃及無辜。他心中一緊,連忙取出工具開始製作防禦符,不僅爹孃、主子、暗衛,連仲康帝都有一枚。
做到黃昏時分,便聽丫鬟在外稟報,說家宴快開始了,夫人命她前來請人。有姝走出去,一雙明亮黑眸死死盯着對方,又湊近了不着痕跡地嗅聞,以確保她不是妖物假扮。從現在開始,凡是出現在他面前的人,不管相不相熟都會成爲他的懷疑對象。
丫鬟的氣味很正常,他這才放鬆緊繃的神經,朝正廳走,剛到垂花門就見主子站在廊下招手,表情十分殷切。趙老太爺等人誠惶誠恐地候在一旁,目中隱隱流露出懼怕的神色。
與三年前的九皇子相比,現在的他雖然常常帶笑,態度溫和,卻更令人敬畏。他與曾經的霸皇一樣,已是名副其實的九州之主。有姝卻一點壓力也感覺不到,噠噠噠地跑過去,圍着他轉了幾圈,像小狗一樣抽着鼻子嗅聞。
“這是做什麼?不認識我了?”九皇子朗聲而笑,將他拽入懷中輕輕拍了下屁~股。
是主子的味道。確認之後有姝立刻回抱主子,腦袋在他懷裏拱來拱去。
趙尚書看不下去了,連忙把兒子拽開,訓斥道,“有姝,你在幹什麼,見了太子殿下怎麼不行禮?”
“是啊,君是君,臣是臣,豈能君臣不分,亂了綱常。”能說出這番大道理,可見王氏果然在離間兒子和太子的問題上花了心思。
九皇子偏要拆他們臺,畢恭畢敬地拱手道,“嶽父嶽母,我與姝兒早已不分彼此,不需謹守這些規矩。”
趙氏夫婦驚問:“你叫我們什麼?”
趙老太爺杵杵柺杖:“太子殿下,您什麼意思?”
明珠郡主上前拉扯:“皇兄,你要幹什麼?”
其餘人等沒資格說話,便也不敢開口,紛紛露出震驚難言的神色。反觀有姝,越顯得沒心沒肺,早已離開主子身邊,在人羣中轉悠,這裏聞一聞那裏嗅一嗅,試圖尋找妖物存在的痕跡。
九皇子也不管他,徑直去攙扶趙尚書,重申道,“孤與姝兒很快就要大婚,叫您們一聲嶽父嶽母也在情理當中。二老請進,咱們坐下慢慢聊。今日孤來,一是爲了兌現當年的諾言,讓你們看看孤是否把有姝照顧得很好;二是爲了提親。孤已帶了彩禮,此時就放在外面。”
他略一擺手,便有幾名侍衛匆匆跑出去,可見彩禮果然就在門外。
趙尚書和王氏已經懵了,有姝卻不明就裏,不着痕跡地查看過所有人,確定妖物不在此處,便顛顛兒跑到主子身旁,端起他茶杯牛飲。九皇子立即用左手捧住他下顎,免得脣角遺漏的茶水打溼他衣襟,神態間滿是深情寵溺。
這幅模樣顯然不是在開玩笑。老太爺和明珠郡主率先醒神,齊齊問道,“殿下(皇兄),您來提親,皇上他可曾同意?”
“父皇自然同意。難道你們不知道嗎,《大明律》有言,男子與男子可以成婚。”
“但是還需父母之命吧?太子殿下,我們不同意!”趙尚書和王氏堪堪回神,急忙表態。
九皇子還沒說話,有姝就先不情願了,擰眉問道,“爲什麼不同意?我想與主子在一起。”邊說邊抱住主子勁瘦的腰,輕輕搖了兩下。已經留下一世遺憾,他更想要一世圓滿。
趙尚書和王氏擠眉弄眼,頻加暗示,九皇子反而哈哈笑了,恨不得把人抱起來轉幾圈。原來在極度高興的情況下,人果然會想轉圈,因爲一轉圈就感覺能飄到天上去。
趙尚書和王氏愛子如命,哪裏捨得見兒子難過,卻也不好當着全家人的面向他解釋與太子成婚,他就得雌伏人下,於是勉強按捺,想着先把人敷衍過去再說。但太子完全不給他們緩和的機會,把彩禮塞進庫房,又要走有姝的生辰八字,說是拿回去給欽天監測算。
“給欽天監多誤事,不知要等多少天,還常常錯漏百出。我自己也能算,給我吧。”有姝接過兩張庚帖,掐指換算。
他如此沒羞沒躁,迫不及待,令趙家人看了好生尷尬,卻也令九皇子低笑連連,心懷大尉。餐桌上擺滿菜餚,卻沒誰有心情去喫,全盯着換算中的少年。
“怎麼樣,算出來了嗎?”等了片刻,九皇子柔聲詢問。
有姝忽然紅了臉,小聲道,“夫火妻木,天生一對兒,子孫孝順家業旺、六畜錢糧皆豐盈、一世富貴大吉昌。吉時就在來年正月初八。”
你們兩個男的,哪裏來的夫妻?哪裏來的子孫?這都算得什麼鬼東西?趙尚書和王氏恨不能拍案而起,九皇子卻忽然將少年抱入懷中,連連親了幾下,眉眼間隱露出狂喜的神色。現在已是年底,再過兩月就是正月初八,有姝這是挑選了最近的吉日,可見他對這段婚姻同樣充滿期待。他用夫妻來比喻他們的關係,正表明瞭他對自己將要面臨的一切都是心知肚明的,亦是心甘情願的。
他願意與自己共享一生,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開懷?九皇子反覆按捺纔沒讓自己喜極而泣,用力捏了捏有姝掌心,啞聲道,“好,婚事就定在來年正月初八。”話落終是忍耐不住,拱手道,“各位,孤把有姝先帶走了,父皇很想看看他。”
仲康帝要見兒媳婦,誰敢去攔?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九皇子把人劫走。
晃動疾馳的馬車上,九皇子沉聲命令道,“別回宮,往城郊去,沒有孤的允許你們不準停下。”
車伕和侍衛齊齊應諾。被壓在褥子上的有姝卻還懵裏懵懂,“你要幹什麼?我們不回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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