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他與恭王還嗤笑過二人,現在再看,卻是他們最有遠見。沒有明爭暗鬥,亦無猜忌打壓,他們活得自由自在,安安穩穩,聽說現在早已兒孫滿堂。徵和帝心胸狹窄容不得人,也曾幾次派兵圍攻兩江,軍隊卻每每被江上巨浪打翻,折損了數十萬兵馬,最終不了了之。有鬼醫鎮着,兩江無異於人間淨土,戰火與恐慌根本無法波及。
也因此,恭王和肅王願意放棄數十年的經營跑去兩江安居。老七心胸寬廣,大仁大義,這麼多年來是怎麼對待靖王和璃王的,明眼人都看着,去投靠他是最正確不過的選擇。
“老二死了,太子定會把老七幾個喊來京城奔喪,然後趁機剷除,咱們屆時就能與他們搭上線。只要鬼醫肯出手,把咱們全須全尾地帶出京城並非難事。那玄清還以爲自己道行多深,會跳幾個大神召幾片雲朵就把自己當真仙了,殊不知大夥兒全在私底下笑他呢。”恭王語氣輕蔑。
“也就咱們這些老傢伙才知道鬼醫的厲害,下一輩兒恐怕連他的名號都沒聽過。這樣也好,倒是能省許多麻煩。鬼醫答應帶咱們走嗎?他性子有些古怪,很難討好。”肅王有些不放心。
“我搜颳了許多寶貝送去兩江,老七也不肯鬆口,那天偶然捕到一隻鬼面魚,他竟寫信過來,說能把咱們帶走,但前提是要拿鬼面魚去換。我如今把那魚兒當寶貝一樣供在府裏,生怕它死了。”恭王撓撓後腦勺,滿臉疑惑不解。要知道,那鬼面魚是一種深海魚,長得青面獠牙,醜陋無比,冷不丁一看竟似撞了鬼,除了魚肉特別鮮美,並無出奇之處。老七什麼都不要,就要它,也不知打的什麼主意。
肅王也百思不得其解,商討了幾刻鐘只得丟開不管。他們絕想不到,世界上有一個物種名爲“喫貨”,爲了傳說中的頂級美味願意付出任何代價。而有姝則是喫貨中的喫貨,救幾個人對他而言只是舉手之勞,鬼面魚若是錯過了,這輩子恐怕碰不見第二條,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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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繼位後定年號爲聖元,廣發聖旨召諸位藩王與封疆大吏回京。徵和帝在時已撤掉藩地,唯餘兩江碩果僅存,而兩江這塊地盤上卻住着三位藩王,分別是靖王、璃王與郕王。前二者不足爲懼,郕王卻不得不除,蓋因此人雄才大略,經天緯地,把兩江治理得比京城還要繁華鼎盛,在民間亦享有很高的威望。
郕王的私兵驍勇善戰,又佔據天時地利人和,很難一舉攻下,而登位初期但求一個“穩”字,不宜打仗。是故,聖元帝思來想去,決定趁郕王入京這段時間將他暗中除掉。玄清有多大本事他很清楚,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一個人消失堪稱易如反掌,怕只怕他們聽說玄清的威名不敢來了。
若恭王與肅王能聽見聖元帝的心聲,定會恥笑他想太多,那位大人還真沒怕過誰。待聖旨發出去,郕王果然帶着璃王與靖王前來京城奔喪,順便參加聖元帝的登基大典。
聖元帝對這位七皇叔很好奇,對方不過是個小小藩王,而父皇卻是魏國國主,二者相鬥他竟從未落過下風,憑的究竟是什麼?莫非長了三頭六臂不成?因爲這份好奇,他親自前去宮門口迎接郕王,然後狠狠驚了一下。
仔細算一算,這人應該已臨近五十了吧?怎麼看上去如此年輕?跟在他身後的兩人應當是靖王與璃王,卻都兩鬢斑白,老態龍鍾,與他站一塊兒竟似兩輩人一般。除開他過分年輕俊美的長相,聖元帝還發現他竟摟着一名男寵,目中柔情滿溢。
這就是父皇的心腹大患?不過如此!聖元帝輕蔑地眯眼。站在他身後的玄清已是殺機畢露。
有姝既不關心徵和帝的死,也不關心誰來登基,更不擔心那道殺機濃烈的目光。他只想知道自己掛念許久的鬼面魚還在不在,於是偷偷拉扯主子衣袖,讓他快點打發掉聖元帝,然後去恭王府看看。
郕王耐着性子與聖元帝寒暄,然後便請求出宮去看幾位兄弟。在聖元帝眼中,幾位皇叔已等同於死人,要聚就聚,無需阻撓,有玄清在,哪怕他們跑到天邊,照樣能瞬息殺之。
“朕這就命人爲皇叔備車。”他大方擺手,“此次登基,朕準備施恩天下,四皇叔(肅王)不日就能解禁,還請七皇叔帶句話給他,讓他少安毋躁。”
郕王假作感激,出了宮門方搖頭嗤笑,哪料車子剛駛到半路,車頂就莫名其妙掉落許多毒蛇,張大嘴,露出滴着毒液的尖牙,往人身上撲。靖王與璃王過慣了安穩日子,一時間竟嚇得魂飛魄散,反倒是郕王動作敏銳,想也不想就把少年壓在身下牢牢護住。
“這些並非真蛇,而是陰煞之氣所化的邪物,一旦被咬中便會臥病不起,連最高明的大夫也看不出端倪。這是道家的邪派手段,應當是那位國師所爲。”有姝從袖口裏抖出一張驅邪符點燃,又化了三杯符水讓幾人喝下。
毒蛇齊齊化爲霧氣消散,深入骨髓的陰冷感也被一股暖流取代,郕王理了理少年耳邊的鬢髮,言道,“咱們那位好侄兒倒是個急性子,連一時一刻都等不了,剛入京便動手,着實有些猖狂。”
“都說他身邊那位國師乃真神下凡,法力高強,他自是有恃無恐。”璃王語帶輕蔑。
“若是我,我也等不起。報仇不能拖隔夜,否則就變味了。”有姝從主子懷裏爬出來,掀開車簾召喚,“回來吧。”一隻紙鶴從皇宮的方向飛來,尖喙沾了一滴血,還銜着一根頭髮。
“你什麼時候放出去的?”郕王笑着接住紙鶴。
“當玄清用殺機畢露的目光看你時,我就把它放走了。他怎麼害你,我就百倍千倍的還給他,敢動我的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有姝挺了挺小胸脯,表情略顯得意。這輩子,主子可是他罩着的。
郕王連連低笑,垂頭親吻少年甜如蜜糖的小.嘴兒,嘆道,“我家有姝真厲害,要是沒有你,我這輩子可慘了。”
你慘個屁啊!幾兄弟裏最幸運的就是你!靖王與璃王撇開頭,嘴角抽.搐。
有姝被這記馬屁拍得舒爽無比,抱住主子腦袋啃了一會兒,這才把紙鶴上的血滴與頭髮裝入一個小瓶,用祕法煉化,又把聖元帝的生辰八字寫在黃符紙上,一塊兒塞進去。
剛弄完,恭王府就到了,蒼老許多的恭王站在門口迎接,身邊伴着一位長相俊美,身體瘦弱的少年。少年乃徵和帝第六子,其生.母不過是一名低賤的歌姬,且產後雪崩而亡。他一無母妃照拂,二無得力外家,自然被徵和帝挑選出來過繼。也因爲此,他反而僥倖逃過聖元帝的迫害,成爲當朝唯一還活着的皇子。
察覺到恭王行止頗爲小心,他也儘量放低姿態,上前給諸位皇叔見禮。然而他很快就發現,恭王之所以如此謙卑,卻不是因爲郕王,而是他身邊的少年。當少年出現的一剎那,他嘴脣動了動,吐出四個無聲的字眼——鬼醫大人。
能讓堂堂親王敬稱“大人”,對方究竟什麼來頭?六皇子心電急轉,終是不得而知。
“鬼面魚還在不在?”有姝上前就問。
“在,當然在,最近還養肥了些許。您快請進!”恭王伸手相邀,態度惶恐。
有姝牽着主子疾走,路過一個茅廁,忽然扶額道,“差點忘了,你府上可還有更髒更臭的茅廁?”
“我哪能讓您去那種地方,有恭桶,鑲金的,還灑了香粉,保管不讓您沾染半分晦氣。”恭王不輕不重地拍一記馬屁,令六皇子起了渾身雞皮疙瘩。這哪裏是待客啊,分明是供菩薩呢。
“我就是要去晦氣重的地方。”有姝舉了舉手裏的小瓷瓶。
恭王明悟,連忙帶領他去下人使用的茅廁,低聲問道,“您這是要整治誰?怎麼個章程?”誰那麼倒黴,一來就被這位真神給盯上了,莫不是我那好侄兒吧?這樣一想,心裏好像有些壓抑不住的喜悅。
“方纔姬東林(聖元帝)指使玄清暗害我等,我也不殺他,先讓他倒黴一輩子,日後再慢慢清算。”有姝語氣平淡,彷彿讓某個人倒黴一輩子不過是件小事。
六皇子暗抽一口氣,心道這人莫非也是個術士?只不知他和國師哪個厲害?
思忖間,茅廁已經到了,有姝用石頭布了一個聚陰陣,又在外圍布了一個幻陣,保證不會有下僕誤走進來沾染晦氣,這才把小瓶子扔進臭不可聞的茅坑,覺得不夠又丟了幾張陰鬼符下去,保證把此處弄成魏國最邪門的所在。
由精血與髮絲煉化而成的魂引被鎮壓在此處,聖元帝只會越來越倒黴。有一句俗話是這樣說的,人倒黴了連喝口水都會塞牙縫,大約就是這種程度。
有姝把衆人領出去,回頭一看,那茅房已經消失,除非修爲高過他,否則永遠也找不到。靖王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兒,哀求道,“大人,姬東林那廝是怎麼個倒黴法?讓咱們看看唄?”
有姝也不避諱六皇子,從袖袋裏取出一面小鏡子,掐了個法訣。六皇子與恭王情同父子,這次也準備隨他一起離京,原打算迴避,卻被恭王扯過去一塊兒看。鏡面顯現出聖元帝挺拔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堅定而又緩慢地走上乾清宮的臺階,身後跟着一羣朝臣,似乎準備商討登基大典的事宜。眼看只剩最後一級臺階,他竟腳底打滑滾了下去,皇冠摔得粉碎,龍袍撕開幾道口子,牙齒更被堅硬的地磚撞掉幾顆,鮮血直流。
衆位大臣手忙腳亂地將他扶起來,定睛一看,不免表情微妙。摔掉哪顆牙齒不好,偏偏摔掉兩顆門牙,他們簡直無法想象皇上日後說話漏風的樣子。這也太有損天子威儀了!聖元帝心有所感,用指頭摸了摸光禿禿的牙牀,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把衆位大臣攆走後立刻跑去明清宮找國師想辦法。
玄清連“活死人”都做不到,又哪能讓他重新長牙,只得灑了些藥粉幫他止血。聖元帝反覆照鏡子,又偷偷說了幾句話,發現發音果然漏風,便把殿裏的擺設砸了個稀巴爛。可以想見,在幾天後的登基大典上,他會何等“引人矚目”。
靖王幾個笑得直不起腰來,連沉默寡言的六皇子都翹了翹脣角。
有姝卻並不覺得有趣,認真道,“這還只是開始。最初幾天受些小傷,越到後面晦氣越重,災難也就紛沓而至,莫說摔掉牙齒,連摔斷脖子都有可能。”
六皇子漸漸收了笑,心中莫名覺得驚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