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這話李三慢慌了,這是下河院的規矩,缷下便是全罰了。李三慢先是死活不承認偷了煤,還說世人有偷煤的麼,有麼,你不怕倒黴我還倒黴呢?東家莊地也不跟他強辯,只說,缷下來數,要是我冤枉你,這一院的煤,你全拉走,白送!李三慢知道抵賴不過去,口氣軟下來說,多裝的給你,掏錢的憑啥也要給你?莊地冷冷道,你要我把驢子也拴下麼?就有下人走去解驢套。李三慢這才徹底服了軟,畢竟驢子跟煤比起來,還是重要得多。
夜飯後天幕及時掩住了大地,麻黑的夜空下燈芯揣着心思去見公公,白日裏的事讓她揹着包袱,都是自個不上心,才讓小人得了手。東家莊地的屋裏亮着燈,油燈的顏色跟主人的臉色一樣昏黃而又捉磨不定。待媳婦兒連責帶怪把自個貶一頓,東家莊地才明白似地掩去臉上的愁色,強笑着說,他要是真偷,你盯了又頂啥用?斜倚在門框裏的燈芯一時辯不過,公公避開她而談及別人,分明是用一種穿透黑夜的光兒給她渾沌的心打開世理之路。她在公公的話裏上下遊走了幾個來回,最後才從油燈掩着的那雙眼裏看到了答案。她釋然一笑,緊繃着的心瞬間輕鬆下來。公公接着說,按說偷啥也不偷煤,他是故意跟我找茬哩。下河院不喫他的藥,他發不了財,有氣。公公自然沒提提親的話,媳婦兒白日裏一連串的舉動完全超出他的預想,他像是在麥田裏意外撿到西瓜般的振奮。
一待媳婦兒轉身離去,他振奮的心立刻回到現實中。白日裏懲罰李三慢的快意早已散在了後院裏,此刻卻是另一番愁緒。連李三慢這樣的人都敢跳出來撒野,這下河院的前程真就暗淡到人儘可辱了?
沒等煤拉完,下河院的活又來了。冬日成圈的羊和牛全從山上趕了來,喂草就是件大事。院裏的下人本來就少,偏讓東家莊地又打發了兩個,人手一下喫緊。
想想下人,東家莊地忍着的火復又竄到頭上。下河院的下人,在老管家和福手上,真是沒得說,懂規懂矩不說,幹活那個勁,恨不得把自個的力氣全淌到院裏。一到六根手上,這下人,一天天沒了樣。就說趕走的這兩個,一個夜裏到廚房偷肉,說是偷肉,卻抱住奶媽不放,看見奶媽身上的血口子,東家莊地就覺臉皮讓喂肥的狼抓了,那口子到了心上,爛的就不只一個洞。氣歸氣,家醜又不能揚到溝裏去,嚥了氣打發了事。另一個,躺在暖烘烘的草垛上睡覺本該熱火的草院子讓莊地聞到了冷清,進去就看見這隻懶豬。想想收留他時也這樣睡在南山坡的暖陽裏,一股子失望便從腳底升起。這頭懶豬還爭辯說是鍘草的黃五病了,動不成,但草院裏那麼多的活,獨獨他就看不見,遂給了一把麻錢打發走人。
下河院不讓溝裏人進院幫活的規矩在這個冬天裏讓東家莊地把自個變成了驢子,剛從磨道裏下來就得到碾道裏。鍘草的黃五確是病了,一時半會又找不到別的人,鍘草不同別的,不是誰也能操住鍘刀,稍不留神一鍘刀下去,喂草的人雙手就沒了。沒辦法,只有他親自來。燈芯看見公公脫了棉襖,滿頭大汗鍘草的樣子像是跟誰賭氣。公公的作爲在這個冬天以不可想象的速度豐富着她的思維,讓她頓悟要撐起下河院絕不是件簡單容易的事。遂默默拿了釵,往草棚裏釵草。
夜黑更有夜黑的事兒。
下河院管家有管家的帳,東家有東家的帳。大到牛羊布匹,小到針頭線惱,凡是溝裏人用了的,東家莊地都要記到帳上。這絕非一件簡單容易的事,憑得不只是耐心,還有對整條溝每一戶人家的把握。越是小帳,你越要跟人家交待清,免得人家說你偌大個下河院,竟打三分兩分的主意。溝裏確有那麼一些小人,眼睛專盯着這三分兩分的事。鬧不好,下河院幾輩子的聲名就要壞到這三分兩分上。因此莊地做起來,就格外的用心。
這天他推說眼睛疼,差人喚了燈芯記帳,自個卻抱了煙壺端坐。油燈勾出兩個人的輪廓,算盤聲和着水煙壺的咕嘟兒聲一直響到深夜。中間奶媽怕一盞燈不夠用,又添了盞,沒等奶媽出門莊地撲地就吹滅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