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當兒,齋公蘇先生竟出乎意料地到了西廂,若不是丫頭蔥兒死死把住小院門,他的腳步說不定就已闖了進來。
進不得呀,少奶奶正在換衣裳哩。丫頭蔥兒一急,竟將中醫劉松柏安頓的話說反了。齋公蘇先生止住步,從丫頭蔥兒驚慌的臉上,他已意識到甚麼,心裏掠過一層不安。不過他的腳步並沒馬上回去,站在小院門外面朝裏巴望,臉上有道子難見的驚慌。就有親戚尋他而來,今兒個他一直是衆親鄰關注的重點,一陣不見,就有人心急。
丫頭蔥兒急得喊,你走呀,引來的人多,我可擋不祝丫頭蔥兒心裏,是莫把蘇先生當個人物的,遠沒少奶奶燈芯重要,對他,言詞裏就有些刻薄和不敬。蘇先生並不見怪,他衝來人擺了擺了手,將他們阻擋回去,自個,卻揣着心思候在門外。
藥酒搓身上不見有任何用,中醫劉松柏急得出了汗。這藥酒裏是摻了東西的,對發癲和痙攣者很管用,祕方還是吳老中醫給的,熟知越搓命旺抽搐得越厲害。眼看着時辰到了,劉松柏真是恨死自個了,只顧了看熱鬧,反把命旺的病給忘腦後了,一想院裏那幾百雙眼睛,中醫劉松柏就有點不寒而慄。
快掐百會穴。他衝女兒燈芯喊。女兒燈芯跟着他,多少也懂點醫道,尤其穴位。燈芯掐住穴位,心想,爹怕是要使針了。
果然,劉松柏跳下炕,從他那隻柏木匣子裏拿出一包銀針,他要給命旺使針。這是他最險也是最後一招,此招如要不管用,他也只能聽天由命讓東家莊地轟他走了。
中醫劉松柏拋開一切雜念,屏住呼吸,一心一意在女婿身上用起針來。
正院裏,東家莊地急得雙手抓心,眼看未時已到,兒子命旺還不見人影,也不知院裏人傳得是不是真,他又不好明問。要是兒子突然有個事,今兒這一臺大戲,可咋唱?蘇先生又不在身邊,也不知去了哪?這個蘇先生……東家莊地想到這,心猛就揪到了一起。
正急着,蘇先生來了,泰然自若,說是到院裏觀了觀。東家莊地問他時辰到了沒,蘇先生抬眼觀了下天色,說再等等,藥神還不到正位。
一聽藥神,東家莊地連忙道,得等,得等,這藥神,不敢不敬。
蘇先生輕輕收回目光,不露聲色地進了上屋。
誰知,等蘇先生再次唱響良辰已到,主家塈禮賓就位時,少東家命旺在少奶奶燈芯和丫頭蔥兒的攙扶下,好端端站在了院裏。
蘇先生再唱時,目光就牢牢盯在了少奶奶燈芯和命旺身上。
這一天,下河院的熱鬧是空前的,莊嚴和肅穆也是空前,一溝的人擠扁了身子,硬是過足了癮。
了不得呀,這陣勢。溝裏人發出一片子嘆。
天堂廟裏,更是人頭攢動,法音繚繞。溝裏溝外將近湧來八百餘衆,誦完經,上供完畢,四衆弟子法喜洋洋,心中充滿對溝裏溝外一派豐饒的期盼。此時,四衆弟子正在喫千谷面,八百餘衆喫齋飯,這場面,真是沒有過。老管家和福禁不住讓這隆重殊勝的場面激起一腔熱血來。
一俟廟會結束,他就該緊着去跟窯頭楊二和馬巴佬碰頭了,那也是一場大事埃
這天夜裏,來自涼州城的齋公蘇先生撇下蘇家班,獨自帶上法器,進了南院。
這南院,說起來也是一個謎。
當年紫禁城那位官爺留下銀兩一去不復返,老管家莊仁禮按官爺的吩咐,擴莊子建院,原本是建了南北二院想等官爺回來,跟他同享晚年,也好沾沾官爺的福氣。因爲官爺說過,我不打你正院的主意,你只管在南北給我各建一座小院,將來我告老還鄉,就在這兒聞菜子香。沒想南北二院建好,官爺卻沒了信兒,後來聽說是讓慈禧奶奶那個了,嚇得老東家莊仁禮坐立不寧,直想把南北二院給扒掉。不過,在東家莊地心裏,這南北二院,卻是藏着別的祕密的。東家莊地至今還記得,父親莊仁禮臨死的那些個年,常常偷偷摸進南北二院,從夜半坐到天明,院門緊閉,不讓任何人騷擾。從下人們的口裏,東家莊地隱隱聽到,南北二院的神祕跟死去的兩位叔叔有關……(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