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石頭早嚇成一灘泥,撲在燈芯懷裏不敢掉頭,燈芯一把扭過他,害怕是麼,你知道你爹怎麼死的,你睜開眼看,看看他的下常石頭哆嗦着,死死地抓住燈芯胳膊,不敢扭頭。燈芯只好將他攬懷裏,用力抱住他,不讓他跌倒。
管家六根的眼睛睜成兩個巨大的圓,死死地瞪住燈芯,他清楚地聽到自己的頭在齒輪裏發出清脆的響聲,那是齒輪擠壓的聲音,聲音從他心裏發出來,砸向魔鬼一般的女人。他知道生是不可能了,死在一步步擁抱他,半個頭牢牢卡在齒輪裏,血從頭髮裏滲出來,火一般的血,只要有根洋火,他就能燒掉整個下河院,他是多麼想燒掉它呀。這個讓他袓祖輩輩打長工賣命的地兒,這個讓他望一眼都熱血沸騰的地兒,眼看就成他的了,卻沒命享受。他多麼不想垂下頭,可齒輪太狠毒,硬是把整個頭吞了進去。
燈芯看到一個沒頭的男人在衝自己張牙舞爪,齒輪飛速的旋轉裏,男人的聲音已完全消失,可目光仍在,那是多麼不甘心的目光呀。怱兒發着紅光,怱兒發着藍光,怱兒又像火一樣噴出,就是不肯滅。燈芯在火光裏微微抖顫了下,很快便挺起身子。這一刻起她再也不能怕,再也不能對任何敢跟她做對的人心軟,她要牢牢記住這目光,牢牢記住這個夜晚。
一圈,又一圈,男人一點點少下去,最後少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還有撕不斷的衣衫,她這才發現,人還不如布結實。男人的頭髮沾在布上,黑夜裏發出奇亮的光,她衝那光笑笑,你能把我怎樣?
一切靜下來後,整個磨溏血紅一片,血水在月色下平靜地流淌,穿過楊樹林,穿過草地,融進沙河……
管家六根淹死的消息着實讓溝裏恐慌了好一陣子,有人說管家六根叫鬼迷了路,黑燈瞎火的拿磨溏當成了屋。有人說打油坊出來,就讓野鬼纏上了,一腳踩空,掉磨溝裏淹死,水衝他進了磨溏。傳言紛紛綸綸,極盡恐怖。
不信的,好像有兩個人。一個是日竿子。第二天一早,人們望見日竿子站在沙河沿上,面色很凝重,他望着的方向,正是管家六根的泥巴小院。那時柳條兒還不知道,日竿子想必是知道了,他站了一陣,並沒去告訴柳條兒,而是腳步一拐,進了三杏兒家。
另一個,據說是二柺子。二柺子本來在窯上,但是很快他就出現在溝裏,這個一向聽見甚麼便咋咋唬唬的傢伙,這一次居然出奇地沉默,而且面目更是恐怖得很。有兩件事證明了他對此事的懷疑,一是他跟草繩男人說過這樣一句話,走路要小心啊,這年月,誰能辯清哪個是鬼哪個是人,沒準哪天個一開門,鬼就撲來了。草繩男人恨道,放心,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二柺子猛地抬頭,逼住草繩男人,你放的哪家的臭屁,再放一遍?那樣兒,像是要打架。還有,二柺子回到溝裏,頭件事兒就是搧了奶媽仁順嫂一巴掌。奶媽仁順嫂正要急慌慌往下河院去,說東家今兒個病又反彈了,二柺子轉身就給了當孃的一巴掌,罵,這都啥時候了,刀架到脖子上,你還心裏想着別人。
但是不管咋樣,管家六根是切切實實死了。
東家莊地是在第二天晌午聽到的,太陽照得上房很暖和,他想抽菸,奶媽仁順嫂不給,兩人正僵着,下人進去報信。東家莊地騰地坐起身,不敢相信,直到下人說少奶奶已幫柳條兒打理後事去了,才猛然醒悟似地說,傳我的話,厚葬!下人剛出去,奶媽仁順嫂還沒從驚嚇中醒過神,東家莊地突地一抱子抱住她,我想幹,我好想幹呀……
上房睡屋裏立刻發出一片子歡騰。
少奶奶燈芯這次遵了公公的話,厚葬。不過跟老管家和浮比起來,這厚葬就差得遠。
柳條兒還沒怎麼哭夠,喪事已辦完。三伏天太陽毒,人又成了一把骨頭,有甚麼可哭的。少奶奶燈芯再一次在溝裏人面前展示了她指揮一切的果決和幹練,她的大仁大禮像太陽的恩澤佈滿溝裏人的心田。
管家六根帶給下河院的陰影烏雲一樣散開,菜花紛紛落地的這個下午,東家莊地在三十八歲的奶媽仁順嫂攙扶下走出下河院,人們見他氣色好多了,身着新做的夏衣,腳上一雙青布圓口鞋。目光矍鑠,面容燦燦。奶媽仁順嫂也像喜事染了身,不停地跟人們說笑着。菜花一謝,硬硬的角便頂出來,溝裏溢出一股接近草藥的苦香味兒。驕陽下溝谷油綠一片,旺盛的生命力鼓盪着人們的心氣,都想忍不住吼喊兩聲。人們看見東家莊地,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六根說的話,老東西怕熬不過這個夏天。沒想莊地平安無事,他自己倒先去了。真乃人生無常。(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