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起來,寧毓承讓福山去府衙找賀祿,半個時辰不到,賀祿就親自來了寧府。
賀祿那身永遠不變的月白寬袍,被秋日的汗水濡溼掛在身上,渾身汗氣傻氣一併蒸騰。也不帶寧毓承招呼,一個旋身在他對面坐下了,半邊身子探過來,急迫地問:“寧七,你說我阿爹升尚書的消息,可爲真?”
“你沒告訴你阿爹?”寧毓承遞了杯溫茶過去,不緊不慢問道。
“我跟阿爹說了,阿爹與徐先生激動得找不着北,阿爹說要上門來找你阿爹。我比阿爹腿腳快,前來找你了。”賀祿接過茶盞,一口氣說完,再猛地一口氣灌下去。
賀祿明顯興奮又緊張,寧毓承對其反應,一看便知。他興奮的是賀道年升官,緊張的是賀道年的晉升,算是一步登天,他生怕這個消息是假,一時患得患失。
“朝廷旨意應該快到了,你急甚?”寧毓承無語說道。
“那也是。”賀祿長長舒了口氣,攤到在椅子裏,眼珠轉動了幾下,一臉的激動與得意。
這時,賀祿想到什麼,他掀起眼皮,拿眼角去看寧毓承。
如今,他們彼此的身份已經對換,他變成貴不可言的尚書公子,而寧禮坤已經去世,寧悟明身上無差使,寧毓承尚是白…………….
“今年的白蠟,該採收了吧?”賀祿問道。
寧毓承看了眼賀祿,不動聲色道:“還要再等十餘天左右。”
賀祿咳了聲,道:“聽說今年的白蠟,比往年要養得好,養得多一些。今年的利,應當更多了。”
“得等採收完才知曉。”寧毓承穩住不動,回答得滴水不漏。
只兩三個來回,賀祿就沉不住氣了,他眼一橫,道:“寧七,白蠟的利,你可不能再獨吞,再獨吞,就說不過去了。”
寧毓承心道果然來了,他哦了聲,問道:“如何說不過去呢?”
賀祿被噎住,他一時半會回答不上來,很是生硬地轉了個彎:“如今江州府,休說江州府,在京城,我阿爹的官,也算得上頂頂大吧?寧七,你要獨佔白蠟的利,也非不可。
寧毓承眉毛揚了揚,他沒有說話,靜等着賀祿接下來的話。
賀祿眼珠緩慢轉動,擺出熱絡的架勢,道:“你我向來交好,這份關係,你承認吧?”
寧毓承唔了聲,不置可否。
賀祿在椅子裏動了動,咳了聲,抬頭看向藻井,再低下頭,直直盯着寧毓承。
寧毓承對着面前賀祿的牛眼,不由自主想起寧悟明對他的評價,不禁思索着,要是寧悟明這時在,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
“你我交好,我就不與你客氣了。按理說,你祖父去世,你們?在孝期,這種事不宜提出來。只是你我交好,私底下先通個氣,待出孝之後再正式商議便是。”
賀祿說得支吾含糊,寧毓承的眉頭微皺,眼神沉下去,不過他沒有做聲,只靜靜聽着。
“那個,我阿爹現在是尚書了,與寧氏結親,是寧氏高攀了。不過,既然是親戚,就莫要在意這些。低娶高嫁,結親都這般。”
賀祿繞了一通,自己又嗖地繞了回來:“我本來準備與你一道進京,誰知你祖父去世,你去不了京城,我便改爲等到年後,去京城相看親事。現在看來,我等不得了,待朝廷旨意一下來,阿爹就得進京。事情緊急耽誤不得,我就與你通個氣,直
說了啊。我看上了你三姐姐。”
原來賀祿先前提到他在江州府有看上的小娘子,只怕小娘子看不上他。當時問他,他吭味着沒敢回答。
原來,他看上的小娘子,竟然是寧毓瑛!
賀祿不是沒自知之明,他深知自己配不上寧毓瑛。如今賀道年升官,讓他一下變成了尚書之子,貴不可言,寧氏也不放在眼裏,寧毓瑛與他結親,算作高嫁了!
憤怒從腳心,迅速衝到頭頂,寧毓承拼盡全力剋制住,一言不發看着賀祿。
賀祿心有些慌,他揮舞着手,張牙舞爪掩飾自己,一迭聲道:“我阿爹是尚書了,寧七,你莫要以爲,寧氏還是以前的寧氏。你阿爹待守孝完,還要回京城侯官,六部尚書之位,哪能那般隨便就有了?呵呵,寧七,有我阿爹替寧氏撐腰,你吞下
白蠟的利,誰敢與你爭?”
寧毓承始終一言不發,只看着梗着脖子,說得唾沫橫飛的賀祿。
這時,福山出現在門口,探進頭道:“七郎,賀知府來了,二老爺聽說賀五郎來了,請你們過去一趟。”
寧毓承道好,緩緩站了起身,賀祿頓覺渾身一鬆,跳下來忙朝外走。
走了幾步,賀祿又不甘心,側頭看向寧毓承,道:“寧七,你究竟意下如何,你別不說話,給我一個準信啊!”
寧毓承垂眸,掩去眼中的寒意,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二姐姐的親事,我做不了主。”
賀祿愣了下,猛地一拍額頭,道:“哎呀,你看我,一慌之下就糊塗了。你阿爹回了府,你三姐姐的親事,當然該由你阿爹做主。”
寧毓承大步走在前,賀祿一臉琢磨,兩人一起進了知知堂的前廳。
寧悟明與賀道年分坐左右,兩人上前見禮,寧悟明矜持頷首,放下茶盞,抬手拂袖,朝旁邊的椅子指去,示意他們落座。
賀道年臉上是繃不住的喜悅與揚眉吐氣,他擺出親和長者的架勢:“七郎來了,快別多禮。坐,都坐。”
兩人撿着兩邊,正對面坐了。賀祿不知在打什麼主意,在椅子裏蠕動,眼神飄忽。
賀道年呵呵誇道:“江南先生有所不知,七郎聰慧過人,當時我還曾擔憂過,幼時機靈,長大不過爾爾,莫要傷仲永纔好。所幸七郎不負所望,書也讀得好,以後定會高中,前途無量啊!”
寧悟明被稱作寧江南,世人都以江南爲他的號,尊稱他爲江南先生。江南先生面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溫和,矜持又不失客氣,道:“令郎也讓人過目不忘。”
賀道年本就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寧悟明的回答,更令他心中暢快不已。礙着寧氏尚在守孝,他無法開懷大笑,只能硬生生屏住了喜悅,再出言誇讚寧毓承。
寧悟明的話語極少,不過舉手投足斯文有禮,言語溫和,讓人如沐春風。
寧毓承這時有所頓悟,寧悟明在人前人後,端着兩幅面孔。
君子寡言,不僅不得罪人,反倒成全了他的美名。
賀道年不便久留,也無心留下,喫了半盞茶之後,便叫上賀祿起身告辭。
寧悟明起身將他們父子送到屋外,寧毓承則送到了二門處。賀祿跟着賀道年坐上馬車,將車窗推開條縫,鬼鬼祟祟朝外張望。
“你在看甚?”賀道年皺眉,訓斥道:“以後進了京,你莫要如現在這般,得要注意禮節。你看寧江南的風儀氣度,受到世人誇讚不提,陛下都憐愛。”
賀祿縮回頭,笑嘻嘻地道:“阿爹,我在看我的舅子。”
“舅子?”賀道年聽得莫名其妙,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賀祿臉上堆滿笑,理所當然道:“我的舅子,寧七郎。風儀無雙的寧江南,做了我的嶽丈,那我豈不是也跟着名聲大振?”
賀道年一頭霧水,道:“五郎,你究竟在說胡言亂語?”
賀祿將想娶寧毓瑛,已經與寧毓承打過招呼的事情說了,振振有詞道:“阿爹,你現在纔是尚書,寧江南沒了差使,就剩下了虛名,在阿爹面前,寧江南不值得一提了。”
“混賬東西!”賀道年頓時沉下臉,罵道:“你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親自去說親的道理。且寧氏尚在孝期,你這般做,讓寧氏的臉面何處擱!”
賀祿滿不在乎地道:“阿爹,我又沒張揚開,只是私底下跟寧毓承提了一嘴。因爲守孝,私底下兩家商議好,待出孝之後再過六禮,這樣的事不少,大家都心照不宣罷了。再說了,是寧氏高攀了我們賀氏!寧氏的名聲,早已大不如從前,寧悟暉
一房鬧出的醜事,城中誰不知曉,京城肯定也有無數人知道。我們賀氏肯跟寧氏結親,是給了寧氏臉面!"
賀道年生氣歸生氣,不過轉念一想,賀祿說得也有道理。
沒落的世家,爭搶着與當朝權貴結親,如今的賀氏,已今非昔比,寧氏就剩下了隔着一房的寧悟川官職最高,不過是區區通判而已。
賀道年再端詳着賀祿,天庭飽滿,眼睛大,看上去正氣,臉長,臉長爲福氣。
寧毓瑛生得秀麗,在學堂讀書,到底是小娘子,書讀了有何用,不過是在寧氏做些事罷了,以後還是要嫁人,相夫教子,靠着夫君子嗣被誥封。
憑着他的官職,賀祿以後的前程就小不了。寧毓瑛嫁給賀祿,也不算辱沒了她。
賀道年唔了聲,比較謹慎地道:“這件事,你莫要再出面了,待我去找寧江南探探口風。”
“好吧好吧。”賀祿不耐煩了,斜乜着賀道年威脅:“阿爹,你要抓緊啊,早點定下,早點安心。”
賀道年沒好氣,哼了聲道:“知道了,你別吵,這門親事,我保管讓你滿意!”
這門親事,寧毓承迴轉到花廳,將賀祿想要與寧毓瑛結親的事說了,打量着寧悟明的神色,看他有何種反應。
寧悟明面無表情,坐在那裏許久都沒有做聲。
不知過了多久,寧悟明冷冰冰吐出幾個字:“小七,磨墨。”
寧毓承轉頭四下看了看,道:“阿爹,這裏沒有筆墨紙硯。
寧悟明忽地站起來,手撫上額頭,大步往外走去:“氣暈了頭,你隨我回書房,磨墨!”
寧毓承愣了下,跟在寧悟明身後往外走,試探着問道:“阿爹,你難道自己不會磨墨?再說,你磨墨要做甚,寫詩嗎?”
“我不想自己動手,會弄髒手指。”寧悟明答得很是理所當然。
“我不寫詩,我的詩寫得不好!”寧悟明再理直氣壯補充了句。
“阿爹,三姐姐的親事,阿爹究竟如何看?”寧毓承不想與寧悟明繞圈子了,徑直問道。
“我不看!生得那般醜,還敢癡心妄想。”寧悟明冷冷地道,他蹭蹭幾步走上臺階,站在廊檐下迴轉身,居高臨下斜着寧毓承。
“寧小七,你也別來試探我,我是你的親爹,是阿瑛的親爹,我不是混賬!”
寧毓承眉毛一揚,寧悟明先前的矜持斯文,全無蹤影,兇狠異常。
“尚書,呸!老子不弄死他姓賀的,老子就不姓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