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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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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御前要添人,剛進宮的直接調來恐撐不住事,嬪妃之間又盤根錯節,若從後宮調來用着不放心,御前這邊的掌事女官便着人去找六尚局及幾位安心養老的太妃太嬪問了一問。

敬太嬪見雪芽素來伶俐得體,就薦了她來。

這雪芽因在敬太嬪跟前侍奉過,自也是個知曉輕重的。她原坐在牀邊讀書歇息,見衛湘回來,雖是好奇,卻也不問,只問候了一聲:“你回來啦!”

衛湘笑答:“回來了。”

雪芽低下頭繼續讀書,衛湘也坐到自己牀邊去,兀自揣度了一會兒,開口喚她:“雪芽。”

雪芽抬頭:“嗯?怎麼了?”

衛湘斟酌着問道:“你可知那位容掌印,是個什麼樣的人?”

雪芽略微一怔,旋而笑了:“這我哪裏懂呢?你知道的,我從前是在敬太嬪那裏。敬太嬪平日不大出來走動,更鮮有事情能勞煩到御前來。我從未親眼見過容掌印是什麼樣。”

衛湘指了指外頭,又問:“那她們呢?”

雪芽搖頭:“大抵也都沒見過纔是。”

衛湘眸光微凝:“這就奇了。既然都沒見過,適才聽聞是他過來,何以人人都興奮激動,跑過去看熱鬧?”

“這有什麼奇的?”雪芽望着她笑出聲來,眼睛打量着她,好似她這般問才真是“奇”的那個。

衛湘只做不解,雪芽斂了笑,耐心地告訴她:“都是存着奢想罷了!咱們做宮女的,雖是也有命數好的能被賜嫁出去,謀個官家夫人噹噹,可那纔有幾個呢?餘下的進了這道門,大抵一輩子就都在這兒了。如此若能與個宦官結作對食,倒也可聊作慰藉??那你說說,這宮裏的宦官,最好的能是誰呢?”

雪芽不知衛湘從前的事,便也不知她自聽到“對食”二字起頭皮就麻了。她反倒因此啓了話匣,想這話題自是衛湘先提的,聊聊也無妨。

雪芽於是起身湊到衛湘這一邊,挨坐在她身邊,饒有興味道:“宮女們都說容掌印不僅位高權重,而且生得俊美,我卻從未見過,今兒也沒瞧見正臉,但你必是瞧見了。快跟我說說,傳言說得可真不真?”

衛湘猶在那股子麻意了回不過神,雪芽抱着她的胳膊晃了兩晃,她才遲鈍地反應過來雪芽好似問了什麼,只得道:“是真的。”

她得承認,容承淵的確好看。

又聽雪芽道:“這就是了。有權有錢又生得好看,誰不喜歡呢?”說着睇一眼衛湘,忽地明白了什麼,點點頭,“你不懂倒也正常。你生得這樣美,自有旁的出路。斷斷沒有去做甚勞什子對食的道理,這些事你沾不上。”

衛湘這會兒已全然從那下意識的恐懼裏抽回了神,靜了靜,繼續追問:“這位容掌印的權勢究竟有多大?宮人們自是敬他的,那在後宮主子們面前呢?”

“這話說的,這滿宮裏除了陛下與諄太妃,誰敢在他面前充主子呀?”雪芽掩脣直笑,“逢他生辰,敬太嬪都要用心備一份禮着人給送去。誠然到了太嬪生辰時他也會封個禮送來,瞧着備得也周全妥帖,可你說,這能一樣麼?”

衛湘不及說話,雪芽已快語如珠總結道:“我跟你這麼說吧……後宮裏不論身份高低,只消耳不聾眼不瞎腦子不笨的,沒有哪個敢在他面前拿大。反過來說,若誰有本事攀上他這條線,那日後便處處都能得幾分方便,哪怕不慎觸怒聖顏,都能多兩分活命的機會呢!”

雪芽話裏話外的意思,已是在說這宮裏若“聖心”是第一要緊,這位容大掌印的心就是第二要緊了。

衛湘緩緩點頭,原先那顆瞻前顧後的心便定下來,覺得投靠容承淵或許真是樁實打實的好事。甚至生了些慶幸,覺得自己能被他主動找上乃是撿了個旁人得不着的大便宜了。

但撿便宜歸撿便宜,自姜玉露走後,衛湘的心一夜間黯了下去,連帶着性子也穩了許多。這會兒雖知自己背靠大樹也仍不急不躁,易不敢放鬆,更不敢有半份差池。

因此在這日之後,她仍一絲不苟地與衆人一同練習規矩。

只是那尚儀局的女官因爲早前那一出,心下知曉她恐怕是容承淵的人,不敢再對她狠加約束。她只得自去央求女官,求她一如從前般嚴厲教導,言辭懇切地表了半晌心意,女官總算放鬆下來,點頭答允。

.

紫宸殿。

楚元煜心繫南方的疫病,忙於案牘之間,宮人們不敢驚擾,都分外安靜,無論換茶還是研墨都沒有半點聲音。

如此一直忙到將入夜時,先後三波前來議事的朝臣陸續告了退,許多事有了些眉目,楚元煜才得以略鬆口氣。

這般成日忙碌之後,入睡總不大容易,他便着宮人取了本閒書來,打算稍讀上兩刻,聊做緩神。

容承淵應了吩咐,親自去了一趟,不過片刻便取回一冊書,乃是不日前由翰林院新送進宮的話本子。

楚元煜坐在案前信手翻閱,只讀了幾頁,書中劇情寫道那主角入了仙境,煙雲朦朧間聞得佳人啼哭,便循聲而望,遂入一花.徑,曲徑通幽,沿着走了近乎百丈之遙,又現一樹,枝繁葉茂,碧綠成蔭,宛若傘蓋。

樹下跌坐一仙女,姿態婀娜,似是崴了腳踝,正嚶嚶啜泣,晶瑩淚珠好似珍珠,令人生憐。

楚元煜讀到這一幕,心中浮起一個同樣崴了腳踝的人影。那張不算陌生、亦不算熟悉的臉令他不禁一怔,畫面便停下來,任由他多看了兩眼,但也只那麼一瞬,他眉宇倏皺,就強將這畫卷般的一幕揮去了。

他素來自持,雖是後宮嬪妃不少,卻從不沉溺於此,當下便也沒把這偶然浮現的畫面當一回事,揮去也就不想了。

然接下來幾日,少女姣好的容顏卻總時時浮現,在怔神間、在睡夢中、在晨起時。

楚元煜仍是時時將這般思緒按住,不肯放縱多想,心下卻也不得不感嘆,她果真是生得美的。

他身爲帝王,見過的美人雖多,可大多美人不過身形、臉型、眉眼、鼻與脣中又那麼一兩樣極致好看,餘者總有一兩處平平。又或本都極致,結合起來卻不甚完美。

唯一個她,身姿曼妙,膚若凝脂,桃腮櫻脣,眼若星辰,連那一絲不苟梳成髮髻的烏髮都透着出衆的柔與亮。

偏他兩次見她的時候,她一次本就扭了腳踝含着淚,另一回則是被他嚇着,驚得淚盈於睫又不敢落,更令人心生憐意,難以忘懷。

所幸這幾日實在忙碌,楚元煜便也得以不在此事上多費心神,腦海中每每浮現她的影子,他壓制下去,再投身與別的事情,就可暫不去想了。

只是極偶爾的,他會不自禁地環顧四周,想看她今日是否入殿當差,可不知爲何,竟一次都未得見。

如此這般,他又不好專門開口問一個宮女的去處,便不免一陣失落。只是極爲短暫,甚至連他自己也不曾察覺,自就可與那時時浮現的身影一樣可略過不提了。

.

紫宸殿後的下房裏,一連數日,衛湘的日子過得平靜。容承淵沒再來說過什麼,衛湘當然也不能主動央人去問。

過了三四天,容承淵忽而遣了個小宦官過來,避着人,暗地裏給了她一方木匣,囑咐她仔細瞧瞧,而後擱下匣子就走。

衛湘不明就裏,打開匣子,只見是兩本書冊,卻無書名。待得翻開,乍見原是兩本描繪精美的房中之圖,霎時一聲低呼,信手將書扔出去一丈遠。

可書雖扔出去了,方纔掃見一眼的畫面卻像刻在了腦子裏。衛湘羞得面紅耳赤,呼吸急促,好生緩了半晌,卻也明白容承淵爲什麼要她看這個,終是撐着羞赧去將書拾了起來。

是以自這日後,衛湘裏白日學規矩,做得端莊大方。晚上則縮在牀帳裏,支着燭臺,在昏黃燈火下學這些功夫。

她覺得自己彷彿成了那些鬼怪奇聞裏的畫皮女妖,雖生了副姣好動人的皮囊,白日裏也能充得端莊大方,夜裏卻總要顯出原型,化作吸人陽氣的淫.魔。

如此日復一日,天氣不覺間又轉涼一重,正經立冬了。

容承淵在立冬的第三日下午終於又來尋她,這回卻沒再親自跑一趟,只差了個小宦童來,引她去紫宸殿西邊的一方院裏。

這是容承淵在宮裏的住處。其實他在京中自有府邸,此處只供平日隨意歇息罷了,但因他的身份放在這兒,便仍有一方正經的三進院落。

那小宦童帶着衛湘直入內院正屋,進門後又向右拐,就是臥房。他不再往裏走,只欠身一引,示意衛湘進去。

衛湘剛邁過門檻,身後的門就關上了。

一塊紫檀木雕山水屏風立在衛湘面前,使她完全看不見房裏,房裏也瞧不見她。

她便在這屏風前好生深呼吸了兩次,方移步從右側繞過去,眼簾稍抬半寸,就看到容承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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