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成說着將托盤奉於衛湘面前, 衛湘定睛一看,托盤中從花瓣、香粉,到方便在湯泉宮穿的浴衣、木屐都備齊了。
衛湘一哂:“那一會兒用完膳我就去看看。”
傅成笑着應下,將手裏的賞賜都交予瓊芳收着,好一會兒帶去湯泉宮。衛湘用膳時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應是有些受涼了,除卻身上寒涔涔的,隱隱還有點鼻塞。若再仔細感受,更覺筋骨比平日要無力些,只是程度很輕,她想了想也就不打算傳姜寒
朔了,準備一會兒先去溫泉裏泡上一泡,若驅寒也就算了,若還不見好再請姜寒朔來診脈。
是以主僕一行人用完早膳就出了門,從清秋閣到湯泉宮同樣也不太遠,只比去清涼殿稍多幾步路。湯泉宮自有一班宮人負責日常事務,見衛湘來,掌事女官簾影親自迎出來,笑吟吟地向衛湘福身道:“貴人娘子安!奴婢們一早就盼着能見娘子芳
容,今日終是見着了。”說着伸手一引,“娘子請先入內更衣吧。’
衛湘頷了頷首,遞了個眼色示意積霖先賞了銀子,徑自隨她入內。
湯泉宮是一處極爲寬闊的宮殿, 但其中並沒有主殿,而是分出了幾間房舍。
離殿門稍近處的每一間乍看都與尋常的臥房沒什麼不同,只是在與房門相對、原應是牆壁的位置都另開了一道門,繞過屏風走出這道門,外面就是湯池了。
這樣小些的湯池共有五處,聽聞出自同一眼泉水,衛湘見狀不解:“既是同一眼泉,何必分作五處?”
簾影笑着解釋:“這泉眼的水冒出來後流向各方,因距離、高低不同,溫度就有所不同,初建時想着各有用場就分成了三處。到了先帝在位時......因先帝後來龍體欠安,御醫說可多泡藥浴,又說用溫泉水更好些,便又另分出兩處添了藥,專供先
帝安養。後來先帝駕崩,這兩處不再入藥,但也不曾拆去,就這樣留着了。”
衛湘點點頭:“原是這樣。”
再往裏走,另有三間更爲華麗氣派的屋子,倒有幾分“殿”的味道了。這三間中每一間都有一處湯池,就建在室內,據說地下各有一個泉眼。因不曾分成小池,每一處的水都極爲充裕,池子也修得大,看着活像煙雲繚繞的仙界湖泊。
簾影說這三處之中正北面那一處唯帝後可用,餘下兩處倒沒太多拘束。衛湘東西兩側都看了看,覺得東側那處更閤眼緣,就笑道:“我用這個好了。”
簾影銜笑應了,喚來幾名宮女,與衛湘身邊的宮人一起服侍她更衣。其間積霖端了菊花茶來奉於衛湘,笑道:“這邊的宮人專門送來的,說湯泉性熱,易口感舌燥,娘子先喝些菊花茶潤潤能好些。”
“好。”衛湘執盞一飲而盡,簾影在旁稟說:“菊花茶是以麥冬水的,最是潤燥,湯泉宮時時備着。娘子若一會兒覺得口渴,隨時喚人就是。”
衛湘謝過了她,褪去衣裙,步入湯泉。那湯泉四周圍砌了石階,她一步步走下去,在最後一階坐下,溫熱的水剛好漫至肩頭,很是舒服。
積霖取來皇帝專門賞了花瓣,蹲在池邊一點點撒下去,一重幽香頓時在熱氣中漾開,積霖不由笑贊:“這花不愧是陛下專門賜的,可真好聞。”
衛湘笑而不言,美眸輕闔,閉目養神,花香與熱氣一併驅走了疲乏與寒意,讓她在短暫的片刻裏覺得:這樣活着也很不錯。
這種感覺實是久違了,她上一次這樣想,還是姜玉露活着的時候。
那時她們兩個都很會苦中作樂,明明花房裏喫不好穿不暖,打罵也是常事,但因爲有彼此相伴,她們都覺得那樣活着也不錯。
後來呢?
………………現在想來,她很慶幸自己在姜玉露死後快刀斬亂麻地拼出了這條路,否則在失去姜玉露的陪伴後,永巷裏暗無天日的日子只怕已經逼死了她。
她以爲自己足夠堅韌,但人就和花兒一樣,想活下去總是不能離了光的。
??在永巷時,姜玉露宛如她人生中唯一一道耀眼的光束;現在麼,縱使沒有這樣明亮的光束了,但日子不再那樣昏暗,她便也活得下去。
衛湘一時身陷在這種追憶與慨嘆裏,忽覺身後有人撩起熱水潑在她頸間,她只當是積霖亦或輕絲廉纖在與她逗趣,縮了一下,笑道:“別鬧,癢得很。”
後面潑水的聲音就乖乖停了,過了會兒,卻又有冰涼的東西喂到脣邊。
衛湘一避,下意識地抿脣,隱約品出一點酸甜。
她睜眼回頭,驀地看到楚元煜只穿着一身玄色浴衣,正蹲在池邊看他,手裏還拿着一顆楊梅。
她不及多想就要見禮,卻忘了自己正在池中,熱水浸至脣邊又倏然回神,慌亂間腳下一滑,猛跌下去。
“小湘!”楚元煜悚然一驚,扔下楊梅下去拉她。其實這池子原也沒有多深,衛湘嗆了兩口水腳下就踩實了,繼而覺得胳膊被人一拽,已被扶回側旁臺階上坐穩。
“咳咳………………”她連聲咳嗽,原本雖卸去裝飾卻盤得規整的髮髻也浸溼了,樣子很有些狼狽。楚元煜失笑,輕拍她的後背,目光定在她被咳嗽染得緋紅的雙頰上,看得目不轉睛。
好生咳了一會兒,衛湘總算順了氣,有些侷促地轉過頭,視線好巧不巧地落在他的胸口處。
他方纔沒來得及脫衣服。
………………比起尋常的寢衣,浴衣的樣式更寬鬆些,衣領處本就若隱若現。他這一襲玄色雖不似白色會微微透出內裏的顏色,但現下被水浸透,貼在身上,正好勾勒出他胸膛的輪廓。
他自幼練武,體格雖不及武將卻也不差,只是他們相伴多時,其中又有不少時候是在牀上,她以爲自己對他早看慣了……………
現下冷不防地見到他這樣,她心跳竟變得有點亂。
直勾勾地盯着看了兩息,衛湘猛地別開頭,清了清嗓子,佯作鎮定道:“陛下不是說正忙着?怎的突然來了。”
楚元煜笑了聲:“還是想陪你待着,忙裏偷閒地過來看看。”
說着他又伸手往岸上摸,衛湘側眸瞧去,這才注意到案邊放着一隻冰藍色的雕花琉璃大碗,碗裏呈滿了冰,冰中埋着楊梅,顆顆都有鴿蛋大小,沾着初融的冰珠,色澤誘人。
他揀來一顆,再度喂到她嘴邊:“嚐嚐看,你一定喜歡。”
衛湘餘光掃見周圍的宮人都低着頭,有御前和她身邊的人就罷了,還有好幾名湯泉宮的,一時不由得紅了臉,終還是檀口輕啓,就着他的手喫了。
“喜歡麼?”他迫不及待地問。
她將楊梅在口中一抿,酸甜冰涼的汁水頃刻間在口中盪漾。若是平常也就罷了,此時她泡湯泡得正熱,只覺這股清涼沁人心脾,那縷酸甜也恰到好處,不禁眉開眼笑:“喜歡!”
話音未落,她就見他驟然鬆了口氣,復又笑起來,隨口吩咐瓊芳:“你差人去清涼殿,將新送來的楊梅盡數挪到清秋閣去。”
“那哪裏喫的完!”衛湘忙道,“楊梅放不久的,沒的平白放壞了,怪可惜的,倒不如給姐妹們分分。”
楚元煜笑道:“不多。淳太妃與皇後那裏已送過了,皇子公主也有了,又差人專程爲敏宸妃送了些,餘下這些是朕留着喫的。但朕近來忙得很,哪顧得上喫這些,放在清涼殿纔要平白放壞。你喜歡就放心喫,若要給旁人分,你只管自己做主好
了。
衛湘美眸輕眨:“陛下着實偏心,早晚慣得臣妾不知天高地厚。”
“慣得你不知天高地厚?”楚元煜忍俊不禁,抬手拍在她額上,“那可不是易事。”
言下之意,顯是誇她素日恭敬得體。
衛湘含笑不言,垂眸上前半步,也夠來一顆楊梅,喂進他的口中。也就是楊梅才從手上離開,那水蔥般的漂亮手指已勾上他的衣帶,一挑一抽,那打得整齊的結就不復存在了。
前一瞬還乖巧可人,後一瞬就魅惑得攝人心魄。
楚元煜不由屏住呼吸,眼中什麼都顧不上了,好似天地間都只剩了一個她。
衛湘就這樣含着笑,歪頭欣賞了一會兒他的容顏,然後抬手替他褪去了上衣。
玄色的上衣飄在水上的花瓣間,看起來十分突兀。她的手緊接着又入了水,摸到又一根繫帶。
瓊芳與簾影見狀,對視一眼,打了個手勢帶宮女們告退。宮女們個個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分毫聲響,生怕擾人雅興,又因都還年輕,雙頰全都紅透了。
衛湘笑看着他在自己的撩撥中意亂情迷,感覺很是有趣。
帝王與嬪妃的這種事,稱爲“召幸”,過去的半年多裏她不知被他召幸了多少回。
但這次,或許更像是她召幸他吧。
她蠻橫地勾着他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霸道地掌控他的情緒,讓他無力抵擋她的慾望,只得與她一起放縱。
他在陶醉中被迫迎合她。
這滋味偏偏對他來說也好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