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送萬俟遠去醫院的,可他卻堅決不肯。仔細想想,也有道理,醫生問起,我怎麼解釋他胸口上那仿若九陰白骨爪的五個指洞呢?
即使不去醫院,也不能放任傷口不管,我於是給鼎鑫打了電話,叫他來接我們。
“綺羅,你是不是因爲媒體說的那些事情,所以想要離開我?”
等待鼎鑫到來的功夫,萬俟遠忽然開口問我。我沉默着,抱着自己的膝蓋,悶悶地坐在那裏。萬俟遠的話讓我又想起了早上的難堪與困惑,心裏不好受。
“我……一點印象也沒有……我什麼都不記得,我和你……晚上的事……”
鼓起勇氣,我試圖向萬俟遠說明白。
“我知道,我知道。”
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我的頭,好像個溫柔體貼的大哥哥。
“我知道晚上的你和白天的你不一樣,晚上和白天,完全是兩個人,或者說,是兩個靈魂。但我還是想守着你,做你的朋友也好,愛人也罷,能守在你身邊,我就滿足了。我不會接受你的辭職,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好嗎?”
一個叱詫商界的男人,在你面前說出如此言情的臺詞,你還能說什麼呢?亂了,一切都亂了!
萬俟遠很體貼地不再說話,但他仍坐在我旁邊,他的體溫和呼吸聲就足以讓我心神不寧。突然間,我感覺到自己的疲憊,算了,暫時……就這樣吧。
鼎鑫很快到了,我和他一起將萬俟遠送回他在公司附近的住處,臨走時,他對我說:
“明天見。”
我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快步離開了。
現在我的心情很亂。不久以前,我愛的人離我而去,而我卻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況下,和上司兼朋友的萬俟遠關係曖昧;恬佳和十娘,他們兩個都曾是我重視的好朋友,卻不惜一切代價地想要置我於死地,最終我親眼看着她們毀滅在我面前;剛剛,萬俟遠對我說出了一番似是而非的告白,但我仍覺得他在透過我看着誰,是誰呢?那個夜晚出現的我?他口中的另一個靈魂?
我又回到了萬俟遠的公司上班,對於我的的曠工,沒有人多說一句話,相反地,他們都用曖昧而又複雜的眼神看我。對於那一晚的事,我和萬俟遠也達成了默契,誰也不再提,可是我卻無法再象以前那樣毫無芥蒂地和他相處。
我無敢睡覺,因爲害怕又做那個夢,然後變成另一個人去和萬俟遠纏綿,我覺得這樣不公平,無論是對他,對我,對夢中那個女人,還是對劉勳。
我又去了槐樹婆婆的粥鋪,卻發現那裏人去屋空,小平房的外牆上用白色石灰粉寫着一個大大的“拆”字。
鼎鑫看我跟萬俟遠沒事了,就帶着赤緯外出,說是去找找有沒有什麼新鮮的菜色。我一個人待著無聊,跑去酒吧消磨。
喧囂的音樂,擁擠的空間,刺鼻的煙味還有醉人的酒精,這些都能幫助人類忘卻煩惱,但於我卻沒有太多的幫助。
“你這是怎麼回事?最近總看你泡在這兒。沒聽說你那個年輕有爲的男朋友另覓新歡哪。”
翁同,一隻蜜蜂的人類名字,一邊將新調好的酒遞過來,一邊一臉八卦地說。我斜着眼看了他那興奮的樣子一眼,叉開了話題。
“槐樹婆婆離開了,你知道嗎?”
槐樹婆婆在這座城市的妖們之中,和鼎鑫一樣鼎鼎有名,不同的是,鼎鑫是因爲貪喫和霸道留下惡名,而她則是因爲睿智和慈祥聲名遠播。就像我一樣,在這裏生活的妖們,有事沒事都願意去她的粥鋪坐坐。
“是啊,我聽說了。她大概是準備去靈界了吧,畢竟她的本命是靠空氣、水份和土壤生存的植物,現在的污染那麼厲害,能撐這麼久已經很難得了。不止是槐樹婆婆,開成衣店的紡織娘一家、花店的紫蘭姐妹還有住在江邊的龜伯夫妻倆,都走了。”
翁同兩手撐在吧檯上,低着頭,看不清他的表情。
“靈界?那是什麼地方?”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地方。
翁同將手裏的活兒都推給他徒弟,自己靠在吧檯上,點起一根菸,吐出一個菸圈,眯起眼睛,彷彿進入了冥想,連聲音都如同夢囈般充滿了夢幻。
“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只聽說,那裏是妖精們的國度,到處充滿了靈氣,修行起來事半功倍。生活在靈界的妖,和我們這些靠修行成精的不同,他們是天生的。靈界與人界之間是封閉的,彼此之間被結界阻隔。每六百年,人界和靈界之間的結界有一處最爲薄弱,人界的妖如果修行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撕開一條裂縫,進入靈界。”
翁同說得很慢,慢到他手裏那支菸在這幾句話之間已經燒掉了一半。
“那如果失敗了呢?”
我小口地抿着杯子裏草綠色的液體,像個愛學習的學生。翁同一臉神祕地湊近我,突然將一口煙噴在我臉上。
“失敗了,就帶着剩下的法力,找個地方老老實實待著唄。”
“今年是第六百年?你就沒想過去試試?”
我看着翁同,不相信他對那個被描述得如妖精天堂般的靈界不動心。
“我纔不到一百年的修行,根本不夠。闖結界雖說沒有危險,但卻很消耗法力,憑我那點兒本事,大概只有平白浪費法力一種結局。”
翁同頗有自知之明地搖搖頭,順勢拿走了我面前的調酒,換成了果汁。
“其實靈界的事,我也是聽別的妖精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都說不準。就連槐樹婆婆和龜伯這樣的老前輩,都說只聽到有妖說要去闖結界,但都是一去不回,也不知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那所謂的結界的最薄弱處,在什麼地方呢?”
不管那個所謂的靈界到底存不存在,對我來說,這不過是個有趣的故事罷了。
“西藏,如今只有那裏還能稱得上是淨土了。”
一直坐在旁邊悶悶喝酒的男人忽然開口,我看過去,卻發現居然是個人類,不由得暗暗喫驚。
那人年紀不大,三十幾歲的樣子,神色卻有些頹喪,頭髮亂蓬蓬的,臉上有不少鬍子茬,身上的衣服也是皺皺巴巴,一副失意的模樣。他塌着肩膀坐在吧檯的角落裏,一邊搖晃着面前杯子裏的酒,一邊用低沉的聲音說:
“納木錯的聖湖,那裏的靈氣最旺盛,也純淨,而且,這半年來,一直顯示出不斷增強的趨勢,所以我猜那裏就是結界的突破口。”
“我們並沒有問你,你跟我們說這些,有什麼目的?”
翁同警惕地盯着男人。
“目的?我沒什麼目的!”
那人瞥了他一眼,視線從翁同的臉上溜到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後又滑走了,隨即嘲諷地一笑,朝着我們舉起酒杯,做了個敬酒的姿勢。
“我不過是公佈出自己的研究成果罷了,這個成果對我來說沒什麼價值,可對你們,卻是無價之寶不是嗎?”
“你是法師?”
我對這男人產生了好奇,他的的確確是個人類,卻關注屬於妖的靈界的事情,可是身上又沒有那種修行者的氣息。明知道這家酒吧裏有很多妖,還泰然自若地在這裏喝酒。真是個奇怪的人。
“是天師。”
男人拿着自己的杯子,搖搖晃晃地來到我跟前,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一股酒氣撲面而來,看來他喝了不少了。
“我是個天師,曾經。”
男人一口乾掉杯子裏的酒液,豎起一根手指強調。
“如果我沒遇見杜鵑,沒愛上那個妖精,我現在應該是最出色的天師。”
隨即,他又收回了那根手指,扁起嘴來,一臉委屈地抽泣起來。
“我爲了她,脫離師門,放棄夢想,甚至願意放棄人類的身份,可是她……她不過是想利用我幫她找到去靈界的結界入口。嗚嗚……”
男人毫無形象地抽抽搭搭地哭着,我和翁同對視了一眼,同時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