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找到機會,我裝出頭暈的樣子,終於獲准離開,立刻帶着鼎鑫和赤緯逃命似的走了。
出了無極殿,我長舒一口氣,裏面的氣氛讓我覺得窒息。玉梨盡職地在殿外等候着,看到我出來,便迎了上來。
“之前錦妃離開,你看到了嗎?”
回宮的路上,我隨口問。
“是,聽說是九公主的病不大好。”
玉梨輕聲回應,我的腳步略停頓了一下,回想起錦妃那勉強的笑容。
“知道是什麼病?”
“聽說是落鱗,如今已經不能化成人形了。”
錦妃是蛟,她的三個孩子也全都繼承了她的血統。落鱗,對於未成年的蛟來說,幾乎是絕症。面對一個年輕的生命即將隕滅,冷靜如玉梨口氣也不禁沉痛。
龍族出生時都是人形,一定要靈力達到一定程度後,才能化形爲龍,但蛟族卻是卵生,生出來是蛟,滿月後由母親以靈力加持,可化爲人形,從此隨意變換形象。要維持人形,需要消耗一定的體力和精力,連人形都無法維持,只怕現在已經是奄奄一息了。
“走,咱們去看看。”
猛地想起錦妃離開無極殿是的慌亂神色,我心中一動,腳下一轉,朝錦妃的萱錦院去了。
看樣子是病得不輕,萱錦院裏已經亂成一團,門口連個招呼的人都沒有,我帶着玉梨他們就這麼大搖大擺地直接進了內院,隨手抓了一個端着盆子的宮女,問出錦妃他們在浴室,便直奔那裏去了。
一進門,一股腥氣夾雜着藥味撲面而來。只見錦妃正跪在巨大的水池邊,一邊輕輕撫摸着水池中一條烏蛟的頭,一邊垂淚。那蛟顯然已經很虛弱了,在池水裏浮浮沉沉,不住地嗚咽。另一邊,四王子和七公主正拉着御醫不住地哀求。
“御醫,求求你了,想辦法救救她吧!”
“兩位殿下啊,不是老夫不救,實在是這藥……”
御醫也是一臉的無奈,山羊鬍子一抖一抖地。
“藥怎麼了?竟然還有宮裏找不到的藥嗎?”
別人不認得我,御醫院那些個老大夫卻是個個跟我熟悉。一看到我,御醫竟好像看到救星似的,忙甩開身邊的人跑了過來。正要見禮,被我一揮手阻止了。
“免了。剛纔你說的是什麼藥?這麼稀罕。”
“天海公主怎麼來了?這些奴才們真是越發不像話了,居然也沒通報一聲,快伺候公主到廳裏去吧,這兒怪亂的,別弄髒了公主的衣裳。”
沒等御醫說話,錦妃已經站起了身,雖然眼睛仍紅紅的,腰桿卻挺得筆直,讓侍女送我到外面去。
“姐姐病了,妹妹哪兒有知道了還不來看看的道理?我不請自來,不算是客,別在我這兒費精神了,忙你們的去吧。”
打發了那幾個侍女,我暗自搖頭,知道錦妃是好面子,不願意在我面前示弱,索性也不跟她羅嗦,自顧自朝御醫講話。
“到底要什麼藥,說出來我也長長見識。”
御醫面露難色,搖頭嘆息:
“這……別的藥好說,還缺一味碧雪蘿。藥庫裏原本倒也還有些,可前陣子佘妃宮裏全給要去了,說是要預備着給小王子進補,如今是一點兒存貨都沒有了。下官無能,只能先用些壓制的方子,卻不見什麼起色。”
我點點頭,難怪他爲難,碧雪蘿的確是難得的珍貴藥材,五百多年才能長出一小株,又只生長在高寒的雪山深處,即使在宮中也是極稀罕的。佘妃正受寵,她要碧雪蘿,御醫院不敢不給,錦妃卻說什麼也放不下身段去跟她求的。
想想這佘妃也實在是霸道,仗着龍帝的寵愛,橫行無忌。她那孩子才滿月,到什麼時候才受得了補?我看她此番的做爲,分明是在向整個後宮示威,想要昭示她地位特殊,無人能及。
想到這裏,我忽然心念一轉。
“玉梨啊,咱們那兒還有沒有碧雪蘿?”
因爲是早產,我被診斷爲先天不足,在這六十年的成長過程中,都被迫過着一三五喝藥湯,二四六泡藥浴的悲慘生活,碧雪蘿也是其中一味藥材。在這王宮裏,碧雪蘿再珍貴,也珍貴不過我這純血的公主,所以進貢來的碧雪蘿,向來都是先供足了我那兒的需求,再送到御醫院入庫。
哼,佘妃霸佔了藥庫裏的碧雪蘿,怕是隱約也有和我叫板的意思吧?整個王宮都知道,碧雪蘿向來是優先供給天海公主用的,她就要給她兒子預備着,像是篤定了她的兒子足以撼動我的地位一般。就算她生下的是龍子,卻也註定了不是純血,她敢這麼囂張,怕是覺得自己有本事迷住父王一輩子,甚至能影響他的決定吧。真是愚蠢!
我不愛管閒事,也不在乎這宮裏頭誰比誰高了一頭,誰比誰多得了恩寵,但佘妃的行徑太過惡毒。九公主重病,各宮都不會不知道,她攥着救命的藥不聞不問,還在那兒給自個兒的兒子大擺宴席,也不怕折殺了那孩子。
“公主這幾年氣色漸好,用藥比過去少了,想是還有剩的纔是,奴婢這就回去查查,一找到就立刻送來。”
玉梨七竅玲瓏,這其中的貓膩怕是比我還早洞悉了。她雖然不苟言笑,平日裏對我也多有管束,卻也絕對容不得誰對我不敬。聽我開口,立刻回了句話,然後身形一閃就不見了。琉璃宮裏大大小小的事務都是她管的,爲人又是向來謹慎細緻,說是回去查找,就必定是有了。我於是放下心,轉過身吩咐御醫:
“別的藥材什麼的可都有?若是有,就先準備着吧,等碧雪蘿送來了就趕緊入藥。”
御醫在一旁躬着身子唯唯諾諾地也不知在說什麼,我沒搭理,朝着錦妃笑了笑,原本已經絕望的錦妃,如今眼中又升起了希望。
只這說話間的功夫,玉梨便回來了,手裏託着一個白玉的匣子,遞到我面前。
“庫裏還有三株,全在這兒了。”
我不接,轉頭問御醫:
“三株,夠不夠?”
御醫一聽,花白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用不了,用不了,有半株便儘夠用了。”
“那好。這株你拿去入藥,別心疼東西,材料用足了。”
我打開匣子,取出一株用晶石封存的碧雪蘿,交給御醫,然後合上匣子,將剩下的兩株連同匣子一起送到錦妃手裏。
“剩下的錦妃娘娘留着吧,以後應應急什麼的也好。”
“不不!”
錦妃慌忙想推辭,卻被我硬塞在手裏。
“娘娘,這東西於我不過是補品,對你卻是能救命的良藥,孰輕孰重?”
這次是九公主,誰敢擔保以後四王子和七公主不會得這個病呢?即便他們沒事,那其他蛟族呢?手頭留些救命的東西,總是好的。
錦妃的手顫了一下,終於還是接下了匣子。我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卻看到那御醫居然還捧着碧雪蘿站着。
“怎麼還站在這兒?還缺藥材?”
“不、不是。回公主,是、是……”
御醫似乎爲難得不行,說話都結結巴巴了,見我皺起眉頭,只好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似的衝口而出。
“是缺藥引。”
我不說話,斜着眼睛瞪着御醫。這老傢伙就不能一次把話說完嗎?
“公主贖罪,實在是九公主的病拖得時日長了些,若是早些時候,有碧雪蘿就成了,可如今已經成了沉勢,若沒有藥引,只怕治了也去不了病根。老臣身爲醫者,用藥之前,自然要跟娘娘和公主交待清楚纔是。”
“治病就要治好,不去病根算什麼治病?缺了藥引就去找來,要用什麼你只管說啊,難不成還是什麼宮裏沒有的寶貝?”
我最煩人說話拖拖拉拉地不到點子上,看御醫的樣子,倒也不是有意推搪,倒引起了我的興趣,一定要弄個明白。
“要用……龍血。”
御醫話音剛落,抽氣聲立刻四起。
用龍血做藥引?怪不得御醫嚇成這樣了。龍血不僅是龍族的精華,更是龍族力量的源泉,歷來,若有誰敢讓龍族流血,哪怕只是一滴,也要做好承受雷霆之怒的準備。
可我是誰?龍族裏遠近聞名的怪胎嘛!而且,今天我乾的反常事已經夠多了,不在乎再多一件。
“不就是點兒血嗎?早說啊!”
我出其不意地伸手,一下子拔出最靠近我的一個宮女頭上的簪子,在手腕上一劃,隨着一片驚呼,殷紅的血隨即流出。
“愣着幹嘛?拿個東西接着啊,待會兒幹了,可別想我再劃一下了。”
被我一說,衆人這才又清醒過來,亂糟糟地找出一個碗來盛血。御醫顫顫巍巍地接了小半碗血,嘴裏叫着夠了夠了,忙又找止血的藥給我用,被一直站在旁邊的鼎鑫劈**過來,拉着我的手仔細塗抹起來。
我任由鼎鑫臭着一張臉給我上藥,空出來的手朝着御醫揮揮,讓他該幹嘛幹嘛去,御醫得了我的示意,捧着碗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等收拾好我的傷口,鼎鑫板着一張臉抱起我就走,快得我都沒來得及向錦妃告辭。
回琉璃宮的路上,我終於知道龍族何以將流血看得那麼重要了——我開始發燒,臉上一陣一陣的發燙,全身綿軟無力,一絲力氣都使不出。
“喫到苦頭了吧?活該!問都不問一聲後果,自個兒就往手腕子上劃拉。今兒是給你喫錯什麼了還是無極殿上被錦妃灌了迷湯?往常說破天也沒見你對誰多待見一眼,怎麼對她就上趕着了?”
回到寢宮,鼎鑫給我灌了一大碗苦藥,又用被子包裹的嚴嚴實實,自己坐在牀邊開始訓話,手上也不停,時不時給我換那額頭上浸過涼水的手巾。
怎麼了?我哪兒知道,許是無極殿裏詭異的氣氛薰的,又或是今天龍帝那奇怪的態度嚇的?再或者……
“我也不清楚,只是在大殿上,看她黯然神傷,忽然覺得,她跟我一樣,都是被困在着深宮高牆裏不見天日的可憐蟲。我被困住的只是身子,將來長大了,指不定能出去,可她,卻連心都困在這兒了,再也沒有出頭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