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牆之隔。
明嫣躺在餘音閣熟悉的靈玉大牀上, 半睜着眼，愁容滿面。
事實上，無妄過來給她號脈診治的時候, 她就已經醒了。
但她沒聲張, 畢竟自己方纔裝病弱, 既然裝了就要裝的更像一些。
可她不明白, 自己怎麼會真的暈倒了呢？
上輩子的明嫣體弱多病。
然而這輩子穿書以後，明嫣記憶中, 自己從不生病。
大病小病都沒有, 死不算。
如今驟然這麼一暈倒, 而方纔無妄的神態又十分凝重, 在房間裏唉聲嘆氣。
非但如此, 他還專門避開了自己，把楚玄清叫到外頭去解釋病情。
明嫣心一沉, 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這簡直就像是上輩子醫生查出她白血病時的場景重現。
一模一樣！
該不會是中招了？
明嫣思來想去，覺得自己應該不是忽然得了重病。
她有修爲在身，平時各種天材地寶都沒缺過, 身體那叫一個健康。
不是病, 就有可能是毒。
殺那老皇帝的時候, 老皇帝化身爲怪物, 對着凝霜罩拍過來那一爪子，明嫣心有餘悸；雖然隔着凝霜罩, 當時的明嫣幾乎可以說毫髮無損。
可仔細一想, 老皇帝陰險狡詐, 趁着凝霜罩破裂給她下了毒也說不定。
修真界的毒大多無色無味又千奇百怪。
那種緩慢發作, 前期毫無徵兆的毒也不是不存在。
明嫣若是中了這樣的毒……
她小臉白了白。
死是不可能死的。
可難受啊！
明嫣可太怕疼, 也太怕喫藥了。
一想到人都穿到修真界了還要每天灌很苦的藥, 明嫣整個人就不太好。她甚至想，要不要乾脆去死一死，說不定死了以後毒也隨之消失了呢。
自殺肯定不行，要找個人砍她。
至於楚玄清……
她貓兒眼眨了眨。
有些小小的猶豫。
事到如今，明嫣不得不承認，她對狗男人的看法已經和最開始完全不一樣了。
從前她覺得狗男人是殺妻證道的渣男，所以她費盡心思想讓他殺了自己，然後奪取他的修爲。做這種爲民除害的事情，明嫣是半點不感覺到心虛。
但現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也許是從他一次又一次對她的忍讓和寵溺開始；
也許是從看到劍境裏又小又可憐的他開始；
又也許，只是某天早晨睜開眼，環繞着她的懷抱過於溫暖，她捨不得離去；又也許，是所有人都要用打妖鞭試她，而他堅定不移地站在自己身邊。
總而言之，明嫣承認，她的確是有那麼億點點喜歡上這個狗男人了。
承認這一點對明嫣來說其實並不算容易。
作爲一個預知劇情的穿書者，竟然喜歡上了書裏殺妻證道的反派。
說出去別人會覺得她腦子進了水，戀愛腦，中了狗男人的降智光環。
可那又怎樣？
她半點不覺得羞愧。
更不後悔。
雖然她仍舊不知道未來的他會不會走向書裏殺妻證道的結局。
她也不知道有一天如果她所有的祕密都暴露在他眼前，他是否還會繼續像現在一樣的保護她。
她只知道，此刻的他，是她明嫣喜歡的人，也是她的夫君。
明嫣沒談過戀愛。
可她看過很多甜甜甜的戀愛小說、電視劇。
同時她也見證過身邊甜蜜的、悲催的各式各樣情侶。
她對愛情有自己的一番標準。
她沒辦法接受自己的愛人會有殺了她的念頭。
一丁點兒都不行。
就算是出於誤會也不行！
說她霸道也好自私也罷。
可若一個人對自己的伴侶動了殺心。
明嫣覺得，那這段感情就不必存在了。
當然，與之相對應的是。
她也不會再像以前一樣，千方百計讓楚玄清殺了自己。
如果楚玄清以後果真要殺她，那她沒辦法。
可現在楚玄清擺明了不會動她，又很寵她。
明嫣爲什麼不相信他呢？
所以——
就算明嫣中了毒，需要死一次才能解毒。
這個人選也不可能是楚玄清。
籬淵也不行。
籬淵現在是明嫣的好朋友。
明嫣也不會拿好朋友下手。
明嫣思來想去，覺得她得找一個壞人。
這個壞人修爲還不能低。
明嫣現在的修爲已經是化神期了，化神期以下對她毫無用處。
能找誰呢？
要不，去魔界逛一圈？
正在明嫣胡思亂想的時候，楚玄清推門而進。
他擰着眉，眉宇間似乎帶着些煩躁，明嫣熟悉他平日裏泰山崩於前而不動於色的形象，如今乍一看見這麼凝重的他，反倒有些不習慣。
她心裏咯噔了一聲，想，看來自己猜測的八/九不離十。
她絕對是中了什麼棘手的奇毒！
楚玄清走到她身邊。
見她已經睜眼，便沉默着給她倒了杯熱茶。
茶是明嫣喜歡的玫瑰養顏茶，杯子裏一片新鮮的玫瑰花瓣散發陣陣芳香。
明嫣接過茶，罕見地沒有喝，而是開口：
“夫君，你告訴我吧，我有心理準備。”
楚玄清眼神透着古怪：“你知道了？”
明嫣眼淚啪嗒一下子就掉了下來，聲音裏帶着濃濃的哭腔：“嗯。”
楚玄清不是沒見過明嫣哭。
可是像今天這樣哭得如此傷心的還是頭一次。
他只能一邊用袖子給明嫣擦眼淚，一邊沉聲說：“以後不會了。”
明嫣反而哭得更傷心：
“嗚嗚嗚，我知道我命不久矣了，夫君，我現在就一個想法，我想葬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比如說魔界，看在我將死之人其言也善的份上，夫君你就讓我去吧。”
許久的安靜。
明嫣哭了一會兒，忽然發現狗男人沒反應。
她一怔，抬起腦袋眼眶紅紅看着他：“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楚玄清：“是誰說你命不久矣？”
明嫣呆愣愣地：“不是無妄嗎？”
楚玄清臉色一黑：“他沒說。”
“那他爲什麼一直唉聲嘆氣，而且還把你叫出去在外頭交代了這麼長時間。”明嫣理直氣壯，覺得自己的分析一丁點邏輯漏洞都不可能有，“這不是我命不久矣的意思，還能是什麼！”
半晌，楚玄清自空間中取出那瓶藥丸。
明嫣沒接，她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眼睛也紅通通的：“我不我不，我不想喫藥。”
上輩子她喫夠了，這輩子她寧肯死。
反正死也沒什麼不好。
既快速，又能增長修爲。
楚玄清說：“這不是藥。”
明嫣疑惑：“嗯？”不是藥還能是什麼？
楚玄清看着她，手忽然伸出來，細細描摹着她漂亮的眉眼。
明嫣立刻警鈴大作：“不會吧，夫君你如此禽獸不如，我都這樣了，你還想折騰我？”
楚玄清黑眸暗了暗。
他看向那瓶藥丸，薄脣輕啓。
……
知道事情真相以後。
明嫣坐在牀上傻了快一刻鐘的時間。
就在此刻之前，明嫣一直覺得。
在她仙女的人生之中，最丟臉的事件tp1可能就是被江斯年等一乾弟子在門口等她雙修結束足足等了十天。小師孃端莊正經的顏面無存。
可她萬萬沒想到，都這麼丟臉了，居然還能比它更丟臉！
……她居然是被做暈的！
做暈的！
這種十八流言情小說裏纔可能出現的橋段，竟然真的發生在她身上了。
而且她還不是什麼真的弱柳扶風的女子，而是一個鐵板釘釘的化神期大妖怪，一尾巴能抽死七八個臭男人那種大妖怪。
這也就罷了。
畢竟暈也就暈了。
誰讓她夫君剛猛強壯呢？
可無妄竟然給了楚玄清一瓶小藥丸。
說是喫了它，從今以後想修多久修多久，再也不會暈了。
明嫣感到一陣害怕。
沒喫小藥丸都猛成這樣了？
如果喫了，她會不會成爲修真界第一個死在牀上的仙女？
不不不——
明嫣絕不可能讓這種丟人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
絕不！
就算死了以後把狗男人的修爲全部賠償給她，她都覺得不夠精神損失費的。
明嫣回過神來，猛地從楚玄清手上奪走小藥丸。
楚玄清脣角正要勾起個弧度。
緊接着，只聽咔嚓一聲，明嫣手中的藥瓶應聲破碎。
與之同時破碎的還有藥瓶裏的小藥丸。
小藥丸被明嫣用靈氣震碎成了粉末狀，飄散在空氣裏，抓都抓不回來。
楚玄清：“……”
明嫣冷哼一聲：“呵，無妄。”
楚玄清挑了挑眉。
他倒要看看她會如何解釋。
明嫣小臉一揚：“他居然把這種東西送給夫君你，擺明了就是不相信夫君你的自控能力！哼，就知道這小屁孩兒什麼都不懂。我夫君那麼厲害，又那麼疼愛我，怎麼可能捨得我暈呢，發生了這件事以後，夫君肯定是時時刻刻在乎我的感受，絕對不允許我受到半點傷害的，以後肯定是我說停，夫君立刻就停，我說累了，夫君絕對不繼續。我夫君就是全修真界最好，我最喜歡的夫君，對不對？”
她小嘴叭叭一長串彩虹屁吹完。
然後用自己水汪汪的貓兒眼含情脈脈看着楚玄清：
“對不對？”
楚玄清：“……對。”
他有說不對的權利嗎？
他想到什麼。
忽然，手指微微攥緊。
那原本已經被他拿出來準備給明嫣的另一瓶藥，被他不動聲色藏在了儲物戒指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