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洪三美美睡了一覺。第二天上午,隨拐爺一同來到城隍廟會的集市中。
在熙攘的人潮之中,拐爺引洪三走到一個賣喫食的攤位前,對那攤主喊道:“熟牛肉、肥腸、生煎包,各來三兩。”
洪三一愣:“買這些幹什麼?”
拐爺饒有深意地一笑:“自有妙用。洪三你看!”說着,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名乞丐。洪三看去,只見一乞丐正在一個攤位前敲着竹棍,唱着《蓮花落》要錢。
“瞧一瞧來看一看,這位老闆大胸懷,福祿壽星在額間,腰裏纏着金絲帶。五湖四海齊聚財,人丁興旺福滿來,改日狀元三頂戴,把那朱門向東開,向東開……”
乞丐的《蓮花落》引來陣陣喝彩,而攤主無奈,只好拿出幾個銅子當賞錢發了。那乞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當場拜謝:“爺,祝您生意興隆,人丁興旺!”起身走了。
拐爺拎着攤主包好的三樣食物,對洪三道:“跟着他。”兩人跟着乞丐七拐八拐,眨眼就走入一條暗巷。
乞丐停下步子,回頭躬身作揖,拜道:“兩位財神爺,跟了我一裏地了,這是要幹什麼呀?”
話音未落,一羣小乞丐衝了出來,將拐爺、洪三圍在中間。洪三把手往懷裏一掏,正要拿錢,拐爺卻把洪三按住了,笑道:“讓我來。”走到那乞丐面前,說道:“來日狀元三頂戴,把那朱門向東開。這位老哥,這可是你的唱詞吧?”
乞丐眉毛一挑:“怎麼着?”
拐爺道:“三頂戴,朱門東,您可是朱三爺的手下?”
乞丐道:“喲呵,懂行啊!不錯,我是朱三爺座下老八,燒六炷香,劈三條柴,你是哪門哪戶的?”
拐爺笑道:“我不是幫裏人,不過,我認得你們不燒香,不劈柴的人。”那乞丐聞言一愣,一衆小乞丐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乞丐道:“你唬我。”
拐爺道:“哪裏敢。鄙人吳老拐。”
乞丐這才注意到拐爺手裏拄着的木拐,驚道:“哎喲,你就是拐爺?”
拐爺拿着菸袋鍋一拜:“虛長几歲,受不住爺這個輩分。”
乞丐大喜道:“老幫主經常提起你!您這是要去幫裏?”
“正是。”
“那敢情好!不過……拐爺,得罪了!乞丐在腋窩下搓了搓,伸手在拐爺臉上一抹。”拐爺微微一笑,坦然受之。
乞丐道:“受了腋底泥,忍得氣中氣,幫內規矩,拐爺您忍忍。走,帶您去見幫主!”
此時,一個小乞丐也搓了搓腋窩,要往洪三臉上抹。洪三急忙避開,但還是被抹了一臉。
……
一條暗巷曲流拐彎,走到盡頭豁然開朗。只見一落破廟坐落中央,四周幾座巨大的廣告牌擋着。
本在鬧市,卻鮮有旁人進來這裏。因爲此處躺了滿地的乞丐,乍一到來只覺臭氣熏天,骯髒撲面,着實讓人難以忍受。
那些乞丐
顯然都習慣了這裏的污穢,就好像什麼都看不到也嗅不到一樣。該喫飯喫飯,該睡覺睡覺,全然不受任何影響。老乞丐飲酒作樂、小乞丐嬉笑追逐,熱鬧景象更勝鬧事。對洪三和拐爺的到來竟似全然無視。
拐爺對洪三笑道:“這裏便是上海丐幫總舵範丹廟。”
洪三點點頭,隨乞丐、拐爺走進乞丐羣。偷偷在臉上抹了一把,湊到鼻尖一聞,只燻得差點沒吐出來。拐爺卻鎮定自若,恍若無事一般。
二人剛走到破廟門口,一個酒罈子猛地摔了出來,只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喊道:“酒沒了!送酒來!”
一個小乞丐當即抱着一罈酒跑了過來,卻被拐爺攔住:“我來。”
那小乞丐不知道拐爺的身份,忙望向洪三旁邊的老丐,見那老丐點了點頭,這才把酒遞給拐爺。
破廟內自然是一派破敗景象。爛磚敗瓦散落一地,掉漆的樑柱上掛滿了蛛網塵土。一座高大的土地公公泥塑傾斜到地,半邊身體早就不翼而飛。土地塑像前擺了一張破破爛爛的桌子,桌子上擺着一隻空蕩蕩的酒碗,左右卻沒瞧見到半個人影。
洪三拎着喫食、拐爺拎着酒罈大步走進破廟,拐爺高聲道:“給您送酒來了!”
突然,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在土地公後面猛地跳了出來,把洪三嚇了一跳。這人全身髒兮兮的,兩隻眼睛幾乎埋在白髮裏。乍一聞一身酒臭之氣,嗆得洪三差點又沒吐了出來。
那老頭衝拐爺伸手喊道:“快快快!渴死我了!”拐爺抱着一罈子酒遞了上去,說道:“您慢點喝。”老頭接過酒罈,一把拍碎泥封,咕嘟嘟灌了幾大口。
洪三一皺眉,低聲問身邊的乞丐:“你們這堂堂丐幫幫主,是個酒暈子啊?”
那乞丐道:“老幫主以前滴酒不沾,後來忽然有一日突然大喝特喝,誰都勸不住……”拐爺從洪三手裏接過那個裝着牛肉、肥腸和生煎的包裹,對面前的丐幫幫主楚天樞道:“老幫主,我還給您買了這些下酒,您嚐嚐。”
“算你有孝心!”楚天樞接過包裹,打開一看,頓時愣了:“牛肉?肥腸?生煎包?……我最愛的三樣東西?”眯眼看拐爺:“你你你……?”說着往包裹裏一瞧,卻氣得紅了眼,罵道:“你他媽的,不知道這是我最討厭的東西嗎?還買給我喫?我看你不想活了……”
拐爺嘿嘿一樂:“你瞧瞧,我是誰?”楚天樞盯着拐爺看了半晌,忽然欣喜若狂地喊道:“哈哈,吳老拐!你是吳老拐!”
“十餘年不見了。老楚,你身子骨可好?”
“哈哈……我很好啊,你好不好?”
“我也很好啊。哈哈……”
楚天樞笑着笑着,眼淚卻掉下來了:“你他媽老小子也不說來看看我……”
拐爺也笑出了眼淚:“咱們仨不是說好的嗎,相忘於江湖啊。哈哈哈……”
洪三聽着兩人的對話,已經猜到兩人過去的故事絕不簡單。這拐爺看似
漫不經心,實則真人不露相。無論丐幫幫主,還是永鑫公司長老都與他是莫逆之交。看來拐爺以前的身份也絕對不同凡響,只是不知如何,現在居然潦倒成了一個一無是處的賬房先生。人生之變幻,天意直難測,真是任你有天大的本事都控制不了。
拐爺說明有事相求之後,楚天樞神色立刻變了,拍案罵道:“媽的!十年沒見,我還以爲是你良心發現,終於想起來看我了,沒想到你竟然是來求我辦事兒的!你小子太沒良心了,我真是白白唸叨了你十年……你……”說着又要哭出來……
拐爺見楚天樞這堂堂一個幫主說哭就哭,急忙制止道:“你怎麼比以前還愛哭呢?這麼多年還是沒改了這個毛病,這麼大個丐幫,你天天哭鼻子,怎麼帶人啊?丟人現眼!”洪三在一旁強忍笑意,臉上的表情別提多尷尬了。
拐爺見洪三沒個正形,忽然拿起手中的柺杖,拍了洪三一下,罵道:“笑個屁,叫乾爹!”
洪三猛然站起,往地上一拜,對楚天樞道:“乾爹在上,請受洪三一拜……”
楚天樞卻一把託起洪三來:“叫什麼乾爹,叫什麼乾爹?吳老拐,你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又要耍什麼陰招誑我,是不是?”
拐爺笑道:“讓你認個乾兒子,怎麼叫誑你啊?”
楚天樞冷冷地看着拐爺:“你吳老怪打小就屬黃鼠狼的,你能安什麼好心?說吧,有什麼事讓我幫忙?”
拐爺對洪三使了個眼色,洪三點點頭,說道:“我手裏有一批古董,想要您幫我賣出去……”
楚天樞咧嘴一笑,露出滿嘴黃牙,說道:“嘿嘿,找乞丐賣古董,是你傻?還是我傻?”
拐爺也是嘿嘿一笑:“別!你們都不傻。昨兒晚上,我還跟你這乾兒子說,整個上海灘,這件事只有楚天樞楚爺能辦得到,楚爺是誰,十萬乞丐的大幫主啊,一手遮天!”
“捧殺捧殺,先捧後殺!”楚天樞不置可否,扭頭問洪三:“你叫什麼名字啊?”
“洪三。”
楚天樞聞言一愣,問道:“洪三?於漢卿的女婿?”
洪三也楞:“您知道我?”
楚天樞道:“你是不是以爲我老乞丐平日不讀書不看報啊?要麼都說乞丐不出門便知天下事呢!吳老拐,你這乾兒子名氣可比我大啊,人家光報紙就上了三四次了,他賣不出去,你找我賣?”
拐爺湊到楚天樞的耳邊耳語了幾句,楚天樞一愣,隨即點點頭:“就說你是黃鼠狼吧!幫你也行!不過,你也要幫我一個忙!”
洪三連忙湊上前去,說道:“乾爹,你說。”
楚天樞的臉色陡然冷了下來,說道:“我有個仇人,欺師滅祖,背信棄義,通姦耍詐,拋家舍業,無惡不作,爲天地所不容……”
洪三一愣:“這麼大的仇?”
“比天還大!”楚天樞道:“洪三,只要你能把他給我綁回這裏來,你這個忙我就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