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根叔確實日子比想象的好些!當方大海提着糧食,跟着老根叔走進這土坯院子的東廂房的時候,正好看到昏暗的屋子內,兩大一小,三口人拿着黃黑色的野菜窩窩喫飯。
“大哥,你怎麼這個時候纔過來?我等了一早上了,莫不是家裏有事兒?”
“家裏能有什麼事兒?沒事兒,就是早上進城的時候遇上了大海打獵回來,就想着去認個門,誰想大海客氣,愣是請了飯,這才耽擱了點時間。你家裏怎麼樣?我聽大海說如今城裏糧價漲的厲害,你這裏可還行?”
到底是當大哥的, 老根叔連着進屋坐下都等不及,幾句話一說,就立馬關心上了自家弟弟的喫飯問題,連着方大海在身後的事兒都忘了。
好在留根叔眼睛不瞎,在城裏時間長了,多少也學會了點眼色,見着大哥問的急,忙一邊招呼兩人在桌邊的長凳上坐下,一邊周全的應答道:
“我這還行吧,前些日子正好連着幾日都給糧鋪幹活,糧價漲的事兒知道的比較早,所以當時就直接和掌櫃的商量了,用棒子麪頂了工錢。”
曜,這樣聽起來,這留根叔還是個有運道的呀!
你看啊!漲價的事兒才過了幾天?這留根叔怕是在漲價前就得到消息了吧!那他買糧走的是什麼價?必定是漲價前的原價。
而在這份便宜之外,在糧鋪幹活的買糧,一般來說都能有個內部價,這是不是又多了一層福利?最後他還直接說頂工錢,明明的表示了自己缺糧,日子艱難,這樣的情況下下,只要那掌櫃的不是鐵公雞,怎麼也要多算幾分是不是?一來二去
的,這實惠可不就大了嘛。
“這就好,這就好啊,我來的路上還擔心呢,怕你這一下多了兩口人,家裏難過。”
老根叔沒有方大海心思細,沒聽出多少實惠不實惠的,不過弟弟日子還行,沒喫什麼虧,這讓他心裏安穩了些。
心裏有底了,那處事兒自然也就不着急了,這會兒也想起了方大海,忙不迭回頭看了看,然後指着方大海對留根叔說到:
“大海你還認得不?”
“怎麼不認得,不過這小子長的真快,我去年過年回家的時候,還沒這麼高呢。”
“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嘛,自然是一天一個樣。”
哦,終於說到自己了啊,方大海露出憨厚的笑容,撓了撓頭,掃了一眼自打他們進門,就默默的抱着孩子躲到一角,幾乎沒有存在感的母女一眼,然後放下揹簍,從裏頭拿出糧袋往桌子上一放,略帶幾分不好意思的說到:
“留根叔好啊,聽老根叔說您成親了,我這趕緊送了點賀禮來,來遲了,您可千萬別見怪。”
見怪個鬼,又沒給他們家送帖子,他還是晚輩,就是什麼都不送,空着手來光認門,那也是說的過去的。畢竟“紅事不請不到,白事不請自到”俗禮流傳了不知道多少年,都形成了潛規則了。
只是考慮到本來兩家各居一地,交通往來麻煩,所以人家不送帖子不請客也算說得過去。方大海這裏呢,又想着好歹現在都在京城,將來不定會有往來,這才主動上門拉近關係。
留根顯然也沒想到方大海會送禮,一時也有些愣住了,眨了眨眼,不解的問:
“這怎麼說的?我也沒往鄉下送帖子,也沒準備請客,你這孩子,怎麼還送起禮了?對了,你爹呢?怎麼就你進城了?”
哈,看來鄉下的事兒留根叔還不知道啊,這都過了有1周了吧!怎麼老根叔這期間沒過來說一聲?那這留根叔娶親的事兒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還能怎麼知道的,自然是留根叔託人送信的唄。不過這次老根叔來,本也是爲了和自家弟弟說說鄉下事兒的,這會兒藉着他問方大海的時機,倒是讓他有了順利開口的機會。不然這鄉下發生了這樣的慘事情,他是真不知道怎麼和弟弟說。大喜
的日子,猛地來個這樣的消息,真不是什麼好兆頭。
“大海爹啊,哎,沒了,留根啊,咱們村遭難了呀......”
老根叔沒什麼講故事的天賦,可親身經歷的苦事兒哪怕講的再怎麼平直呢,那也絕對真實的讓人心裏發酸。
聽到村子裏死了好幾個人,付家一家沒了下場,村中被燒了好些房屋,全村被劫掠一空,留根叔恨得,咬牙切齒,拳頭都握出了青筋。
“這幫子畜生,畜生啊!和小鬼子有什麼區別,都要入冬了,沒了糧食,日子還怎麼過?這是存心不想讓人活了呀。”
不對,既然糧食都被劫掠走了,那......
“大哥,家裏可是沒糧食了?”
“別急,別急,還是有些的,你記得不,咱們家去年在山上開荒了一畝地,今年正好種上了番薯。那地方偏,付家沒發現,這次來的潰兵也沒發現,也就躲過了這一劫。前兩日我已經去翻過了,番薯已經能收了,有了這一畝地的收穫,最起碼這
個冬天,家裏是不缺口糧的。”
哦,家裏沒事兒,那就好。咦,還不對,既然全村都沒糧食,那方大海……………
留根叔快速的將方大海放在桌子上的糧袋打開看了看,又顛了顛分量,疑惑的問:
“大海,你家也開荒了?這是種了玉米棒子?”
開什麼荒啊,他家老爹那可是木匠,對田地的事兒可沒老根叔家這樣上心。
說來他還真是沒想到,老實本分到誰都喊一聲的老根叔一家居然有這個膽子,在地主的眼皮子底下,就能在山裏開荒出一畝地來,就這隱藏低調的本事,這偷摸留一手的心思,若不是遇上這亂世,怕是早晚都能發家致富,走向人生巔峯。
“那你這糧食......路上買的?不行,這我不能收,趕緊拿回去,你家如今就幾個孩子了,大海,你得先顧着弟弟妹妹們的肚子,不能手太鬆知道不?”
雖然語氣不好,還帶着教訓,可這話裏話外都是在爲他們幾個孩子着想,這一點方大海還是心裏清楚的。
“留根叔,我會打獵,還有爹留下的木匠手藝,不缺來錢的路子,而且這糧食都是前幾日剛開始漲價的時候買的,不算貴。如今我也是頂門立戶的一家之主了,您好歹給我留些臉面,別讓人說我們家沒了爹孃就沒了禮數。”
這,這,這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要退回去,那可真就成了打臉了。
只是就這麼收下......
“大哥,這......”
“大海確實會打獵,而且還挺厲害,今兒早上之所以我跟着先去了他家,就是因爲他打了一隻狼回來。”
“狼?”
留根叔這下是真喫驚了,還以爲方大海所說的打獵就是挖個陷阱什麼的,不想居然還能獵狼了!這怕不是能和山村裏那些獵戶相媲美了吧!沒看出來啊,這半大小子,居然還有這麼大的本事。
留根叔忍不住對着大海仔細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覺得自己進城這幾年,鄉下村子裏物是人非的厲害。
可即使如此,讓他這麼一個長輩,在這樣糧價漲價的時候,一個孩子的糧食做禮,他依然覺得拿不下手。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影子一樣躲在一邊的女人抱着孩子過來了,站在留根的後頭,偷摸着給他手裏塞了一個東西。
留根手心一沉,垂眼一瞄,然後像是被驚到了一般,瞬間抬頭看向了那個女人。女人依然垂着頭,除了留根誰也沒看到她那帶着淡淡安撫的表情,以及溫潤的眼神。
只是這一眼,好像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留根不由自主的也跟着揚起了一抹笑。然後帶着坦然的將手抬了起來,把東西放到桌上,推到方大海的面前。
“既然你這麼客氣,要以這家主的身份送新婚賀禮,那我這當長輩的自然也該給你一份搬家的喬遷禮,給,拿着,回去掛到屋子裏,也好鎮宅。”
什麼東西,還鎮宅?
方大海定睛看去,這一看,不禁瞳孔就是一縮,表情也變得慎重起來。
“這,這是明朝的八卦鏡?”
方大海情不自禁說出了這麼一句,不僅驚到自己,同樣也驚到了邊上的其他人。
一個鄉下孩子,一個木匠的兒子,怎麼能認識這樣的東西?連着年代都能說的那麼清楚?這.....不科學啊!
“大海,你這......認得這東西?”
老根叔和方大海親近,心下有疑問也不會藏着掖着,一下就問出了口,
“認得,您知道的,我家是42年遭災的時候後搬來村子裏的,早年在老家的時候,村子附近有個明朝年間流傳下來的道觀,裏頭就有這樣差不多的,那老道士還特意炫耀過,說是這是他們道觀裏傳下來的掌觀道人的信物。是建觀時的祖師用過的
老物件。”
哦,要是那樣,這倒是說的通了,不是方大海見識不凡,連着古董都懂得辨別,而是真見過一樣的,這纔有了脫口而出的話。
“留根叔,這東西貴重,放到收藏古董的人手裏,那可是能賣出不小的價錢的。”
這確實,可問題是他們這樣的人能賣給誰去?留根叔苦笑着說了大實話。
“我也不瞞你,買糧食那會兒,你嬸子就拿出來讓我送當鋪去估算過價錢。呵呵,人家啊,只願意給2塊錢,而且還是死當。大海,你該不會也嫌棄賣不出價吧?”
這怎麼可能!!別人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這東西的價錢,不說後世能漲成什麼天價了,就是在明朝時期,去道觀請一個也是要拋費50兩銀子以上。這麼一算,他今兒可真的是佔了大便宜了。
“叔,我不傻,當鋪是什麼地方?他們能出2塊,那說明這東西最起碼值200塊。這,這我怎麼好收,您留着當個傳家寶也好啊。”
“什麼傳家寶,咱們這樣的人家,什麼都不如棒子麪實惠。倒是你家,用來鎮鎮宅,也能幫你們一家子孩子壓壓新宅子的隱晦氣。收着吧,像是你自己說的那樣,別讓你叔我沒臉。
隱晦氣?老宅子?媽呀,背脊有點涼怎麼辦!這是對他一個剛搬家的孩子能說的事兒?不怕他夜裏作噩夢啊?叔啊,你大意了呀!
不過話說回來了,留根說的很封建迷信,這時候還真就講究這個。看,連着老根叔都勸上了,說什麼老宅子沒有壓宅的東西,對孩子不好雲雲。這樣一來,他到是真的不好不收了。
嗯,當然了,他其實心裏也是願意收下的,畢竟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到他六七十歲的時候,這東西妥妥能賣個好價錢,讓他子孫也混個小福貴。
只是收下歸收下,都是自己村人,還是關心自己的村人,有些事兒就不能做的太沒品。
“叔,這東西......我收下可以,不過我不能讓您喫虧,這樣,明兒我再來一趟,給您送100斤棒子麪過來,您看可以不?我可把話說前頭啊,你要是不要,拿着東西我也不敢收,太虧心。”
再送100斤?老根叔兄弟兩個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睛裏都看到了驚色。
原以爲方大海說什麼200塊是客氣話,是捧着他們,可若是這孩子願意再多出100斤糧食......難道這東西真的很值錢?那他用來送禮、換糧......真的不要緊?
留根叔下意識的又看了一眼自家媳婦,想聽聽他怎麼說,畢竟這東西是她的。
“這是我撿來的,當家的,你看着辦吧,家裏的事兒你做主。”
進來這麼久,這女人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也讓老根叔這個大伯子頭一次正視了這個弟媳婦。
老實說,雖然知道自家弟弟這情況,能娶上媳婦就已經要謝天謝地了,不該奢求太多,可真看到了人,看到了那個帶來的拖油瓶孩子,作爲大哥,他還是從心底裏替自己的兄弟委屈。好好的黃花小夥兒,轉眼就成了便宜爹了。在這樣的困哪時
刻,一下多了兩張口,也不知道後頭日子會難成什麼樣。
所以啊,進門以後,明明人就在那裏,他卻還是刻意忽視了她們,藉着招待方大海的事兒,全當沒這兩口人。
可這會兒,看到這女人又是主動送東西過來解圍,又是這樣以夫爲天的做派,他突然心裏一鬆,又替弟弟高興起來。別的不說,光是這一份體貼,這一份溫順,這媳婦就沒娶錯。
去了這個彆扭勁,老根叔再看這弟媳婦,也有了好好說話的意思了。
“留根家的,這也算是你的陪嫁,留根問你的意思也是應該的,你別太遷就他,他是男人,養家餬口本就該是他的責任,用媳婦嫁妝,是他虧欠了你,也虧欠了孩子。”
雖然東西都已經拿出來了,還有了價格,眼見着沒了拿回來的可能,老根叔這話說的有些馬後炮。可老根叔開口,這含義卻不是一個兩個東西能比的,那代表的是男方家裏對這門婚事的認可,是認了她這個兒媳婦,也認了她閨女。
所以聽到這話,那一直垂着頭的女人終於抬起頭了,只能說清秀的臉上帶着被認可的感動和感激,眼睛裏也盈盈的帶着水光。
“大伯說的什麼話,過日子,就該勁兒往一處使,沒什麼誰虧欠誰的。”
即使激動的厲害,可這言辭上卻依然沒落下,將話接的很是到位。這下連着方大海也高看了起來。
留根叔這次是真的娶對了人了。這樣一個明事理,懂人情的媳婦,只要熬過了這一段時間,未來必定能將家裏操持的蒸蒸日上。
留根顯然也很得意自己媳婦這一番通情達理的回覆,回頭笑着對方大海說到:
“你家存糧可夠?拿出這100斤,剩下的能熬到開春不?若是不能,這事兒就先放放,等着你手裏寬鬆了再送也行。”
嗯?手裏寬鬆了也行?難道留根叔家裏存糧挺多?那怎麼喫的還是菜窩窩?
“先頭因爲要娶你嬸子,想着許是要請客什麼的,所以就將換了30斤棒子麪,20斤黑麪備着。誰想正好遇上外頭亂,這請客的事兒就沒辦,只是給交好的幾家送了點二合面饅頭,就混過去了。後頭糧鋪那裏,我工錢又頂了80斤棒子麪,20斤黑
面回來,今兒又有了你這20斤,這麼多糧食,我看湊合到年底都行了。所以手頭緊的話,你真沒必要死着,一定送來。”
170斤喫到年底?如今的人說年底,那可不是陽曆的年底,而是農曆春節的年底。那可是49年1月29日,離着這會兒整整4個月!~!這都怎麼算的?1個月40斤糧食真的夠喫?留根叔可是壯勞力,在沒有油水的情況下,單是他一個人一天1斤都
未必夠喫吧!難道是按照菜窩窩算的?這是幾分野菜幾分糧啊?太誇張了點。
等等,失誤了!他差點忘了,這年頭貧民百姓在糧食裏摻雜野菜纔是正確的飲食開啓方式!原身記憶裏,他們家也是這麼過日子的。若是這麼說......他存的那些糧食有能喫多少天?老天,莫不是在其他人眼裏,他這是將一年的糧食都攢上了?
咳咳咳,這個問題,回家再細想吧,先將這邊的事兒辦好纔是正理。
“留根叔,這我還真不手緊,您問問老根叔,我可是存了不少糧?鄉下被搶了一遭,被搶怕了,所以一察覺漲價,就將手裏所有的錢都換了糧食,嘿嘿,這會兒我可是大戶。就這麼說定了,明兒我就送來。哎呀這喬遷禮給的,我佔了大便宜了,
最起碼省了一半的錢。”
方大海說的笑嘻嘻的,可聽到老根叔兩兄弟的耳朵裏,卻不這麼想。
當鋪也就願意給兩塊,可方大海這100斤棒子麪呢?就如今的糧價,那也要2塊銀元了吧!若是在算上今兒送來的20斤,價錢都超了一成了。這樣還說便宜了一半,這誰能信?
這分明是方大海這小子見着留根一個人養家不容易,所以願意在自己糧食寬裕的情況下,幫一把呢!這人情,真是......讓他們這兩個大男人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