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我的故事。”
沈乘月結束講話,面對臺下聽衆鞠了一躬。大家紛紛送上掌聲,不只是感謝她搶了說書人的臺子講了一段不那麼老掉牙的故事,更是感謝她爲整層樓的客人付了酒錢。
“大家若能想到什麼打破循環的法子,請一定要說與我聽,”新的一天,新的方法,沈乘月試圖把自己的經歷講給所有人聽,儘可能集思廣益,“當然,如果你們想到的是死一死這個主意,就請先把話咽回去吧。”
經昨日“謀反”一役,她今日暫時沒有前往書院。
“......”看在她請了客的份上,大家紛紛轉動腦子,回憶着曾經看過的志怪話本、聽過的民間傳說,有叫她飲一斤公雞血的,有叫她把黑驢蹄子掛在牀頭的,還有說什麼月圓之夜投湖可以抵達人世彼岸的。
這是能嘗試的嗎?沈乘月聽得一愣一愣,既不想也不敢跟着照做。
衆說紛紜,說到興頭處,大家竟開始講起了詭異故事,沈乘月瑟瑟發抖,覺得此間民風不甚淳樸。正準備找個藉口逃離,一精瘦男子大步上前來攔住她:“姑娘,我識得一位外之士,興許能解決你的問題。”
“什麼方外之士?"
男子神祕兮兮道:“一位非常有本事的大能,抬手覆手間可施福賜禍!”
沈乘月聽他這語氣就覺得不靠譜:“你是指搞巫蠱之術的方士?”
“那可不是普通的方士,”精瘦男子壓低了聲音,“連當朝國舅爺都是他門下信衆呢。”
“國舅?”沈乘月怔了怔,“皇後孃孃的兄長年高德劭,看着可不像會信巫蠱的人啊。”
男子擺了擺手:“咳,小的是說張國舅。”
“張國舅?”沈乘月蹙眉,“現今妃子的兄弟也能稱是國舅爺了?”
男子訕笑兩聲。
“不好意思,我不信這個。”早在循環之初,沈乘月便已經試過巫蠱之術了,她繞過男子,把銀子遞給小二,打算離開酒樓。
“姑娘信時間循環這等事,卻不肯信方士?”男子奇道。
“我愛信不信,你管我?”
“實不相瞞,”男子又追了上來,“我聽說過,大能那裏曾有過其他被時間玩弄之人求上門去,那人症狀正與姑娘相似,因此,我才斗膽要給姑娘指條明路。”
“被時間玩弄?”沈乘月失笑,“你聽了我的故事之後現編的吧?”
精瘦男子抹了把冷汗:“姑娘說笑了。”
“那症狀正與我相似的是何人?”
“我亦無緣得見。”
沈乘月聳聳肩:“好吧,左右無事,我這就去看看。敢問這位大能居於何處?”
男子搖頭:“大能不是什麼人都肯見的,我得先去稟告一聲,得了他的首肯,才能帶姑娘前往。”
沈乘月打量他:“你爲何對我的事這般熱心?”
“剛剛見姑娘請客如此慷慨大方,小的才動了念頭,”男子嘿嘿一笑,“只望事成後,姑娘從手裏漏些賞錢便是。”
“可以,午時我在這裏等你。”
“一言爲定!”男子轉身匆匆離去。
沈乘月望瞭望他的背影,覺得這廝尖嘴猴腮不似好人,乾脆轉身踏進了幾間鐵匠鋪子,尋了幾件趁手的兵器,午時一刻着一袖子哐啷作響的鐵器回了酒樓,看不出是要去尋求幫助還是殺人越貨。
精瘦男子也如約而至,說大能已經點了頭,請姑娘一敘。他帶着沈乘月下樓,讓她上了一輛馬車,又取出矇眼的布條覆在她眼上:“對不住,這是大能定下的規矩。”
沈乘月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馬車裏還有一面容生得和藹親切的女子,見沈乘月被蒙了雙眼卻仍不慌不亂,不由笑道:“姑娘真是膽色過人。”
沈乘月摸了摸袖中的鐵蒺藜:“膽色是自己給的。”
馬車在京城中走了很長很長的路,左拐右繞,直到蒙着眼的沈乘月開始不耐煩:“已經第二次經過醉仙樓了,如果你們一定要從這裏繞路的話,至少可以先給我買一份玫瑰糕。”
駕馬車的精瘦男子回頭,與車廂裏的女人對視一眼,不理會她,繼續繞路,企圖把她繞暈。
於是每經過一處,沈乘月都要報一個地名:“金禽樓,裏面有各式各樣的雞肉做法,我推薦鹽甑和爐焙。”
“平安玉器行,副掌櫃私下在幫歹人銷贓,我暫時還沒騰出時間來收拾這些人。”
“東海湯池,建議你們兩個都去泡一泡,我不太喜歡你們身上的香料味道......等等,我是不是有些冒犯了?”
兩人看着路邊被她準確報出的點名,再度對視一眼,女子無聲地搖了搖頭,男子也終於放棄了繞路,一咬牙駕車直往目的地而去。
“大能”的居所在鬧市當中,鬧中取靜的一處小院落。沈乘月蒙着眼睛被帶進房間,才終於被獲准重見天日。
這裏佈置得清幽古樸,窗外種着幾叢竹子,倒的確有些“方外之士”的味道。房間裏燃着香料,散發出一種略顯玄妙的氣息。
一男一女把沈乘月帶進來後,便自覺退下,房間裏唯餘沈乘月與“大能”二人。
“沈姑娘,坐。”大能是一位中年男子,作道士打扮,衣着簡單,但看得出料子很好,他鬚髮皆白,看着確然有兩分仙風道骨。
沈乘月能坐下絕不站着,聞言立刻欣然落座。
“姑娘不好奇我爲何知道你的身份?”
“我這張臉,隨便在京裏打聽打聽就知道了,有什麼稀奇?”
道人一笑,不與她計較:“我知道你心中疑問,有人告訴你,曾有其他被時間玩弄之人求上吾門,你想知道那人是誰。”
"......"
“其實,你認得那個人。”
道人賣了個關子,負手而立,半晌卻沒等到她的追問,忍不住回頭瞄了一眼:“你在做什麼?”
沈乘月正鼓着腮幫子對着香爐吹風:“抱歉,這個味道聞起來腦袋昏昏沉沉的。
她用力把香吹滅,纔看向道人:“你剛剛說什麼?”
道人向前兩步,露出身後在煮什麼東西的大鍋:“沈姑娘,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
“那是什麼?”
“能暫時解決你問題的東西。”
沈乘月茫然地眨了眨眼:“你是說那鍋亂七八糟的東西可以破解時間循環?”
“並非如此,只是緩解。”
“緩解?”沈乘月肅然起敬,“您是說可以延長循環時間,讓我從只在一日之內循環,變成兩天或者三天一循環嗎?”
“......那倒也不是,這是令人失憶的藥湯,”道人聽她越猜越離譜,連忙解釋道,“它可以幫助你忘記一些前塵往事。”
“聽起來真讓人失望。”沈乘月評價。
道人深吸了一口氣。
“它能解決我的什麼問題?”沈乘月不解,“我纔不會喝這種東西。”
道人看着她的眼神意味深長:“姑娘怎知自己不是已經喝過了呢?”
“怎麼可能?”沈乘月的腦子有些昏沉,光線透過天窗灑進來,給那道人身周鍍上一層金光,他的聲音也似乎字字句句都響在她耳邊,伴着迴音,又試圖鑽進她心底。
“那個曾求上門來的被時間玩弄之人,你想知道是誰,我現在告訴你,”道人神色嚴肅得似在講道,“她就是你,曾經的你。”
“你在胡說什麼?”
“你的時間循環早就開始了,遠比你記憶中的還要早,也許已經過了千年萬年,但你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回到這裏,彷彿人生遵循着某種迴環的軌跡,飲下藥湯,忘記輪迴中所有事,第二天醒來,還以爲自己正處於輪迴第一日。隨後,一切周而
復始。’
"
“你的每一天都是一個小輪迴,幾千上萬個小輪迴加起來,把你逼到貧道這裏,喝下湯藥,便構成一個大輪迴,”道人撫須,“其中奇巧,神妙莫測。”
“我不信......”
“貧道清楚,實話聽起來太過殘酷,姑娘不信,便不信罷。”
“既然是我的循環,你怎麼可能保有記憶?知道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回到這裏?”
道人撫上自己的雙眼,在陽光下沈乘纔看清他兩眼爲異瞳:“貧道這雙眼,一眼看未來,一眼通過去。”
“我怎麼可能會飲下這種東西?”沈乘月望瞭望鍋子中的醬紫色藥湯。
“萬載千年,是個人就會崩潰傾塌,你只是堅持不住了而已,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道人注視着她,滿目的悲天憫人,“而你也不必再堅持下去,你有逃避的權利。”
“那我現在爲什麼並不想飲下這藥湯呢?”
“因爲這一回,你來得太早了,道人搖頭,“你還沒有被逼到真正絕望的境地。”
“今日這藥湯喝不喝都由你,等你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再來尋貧道,也是一樣,”道人用金匙攪拌着那一鍋藥湯,看着她的眼神,彷彿在看某個可悲可嘆之人,“只是以往你每次出現,都絕望到極致,孤獨到極致,眼神裏沒有絲毫神採,唯有深深
的死氣,彷彿一具失去所有生機的軀殼,實在令人於心不忍。”
“對不住,我......”沈乘月終於控制不住地打斷了他,扶着桌子笑彎了腰,“你個賣劣質孟婆湯的還挺能忽悠。
道士手下動作猛地一頓:“你......”
“你平日就是這麼忽悠信衆的?本來想聽聽你還能編出什麼花樣來,但我實在忍不住了。我怎麼可能選擇忘掉一切?”沈乘月叉腰,“你當我傻啊,我好不容易學來的琴棋書畫,我多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