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三皇子提了,沈乘月就跟着去,完全沒花心思去揣摩上司的意圖,反正她的仕途無論如何都會終結在清晨,今夜她只要盡情享受花海、月色與美酒便是。
沈乘月跟在三皇子身後,踏進了暉園。
滿園芙蓉美得一如往昔。
無數道視線明裏暗裏地落在她身上。
沈乘月若無其事,步子邁得比皇子還瀟灑幾分。畢竟自循環以來,這座園子,她豎着進去過,橫着進去過,爬着進去過,也飛着進去過。
哪次不算是萬衆矚目?
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她遇到解決不了的對手就把人往這邊引,這裏王公貴族集聚,只要對手還沒瘋,基本就會有所顧忌,不敢對她趕盡殺絕。
這滿園子的人,多多少少,有意無意,都對她曾有那麼一點救命之恩。所以沈乘月跟着殿下上得高臺後,低頭向下看去,見到衆人時還覺得挺親切的,忍不住就對大家揮手致意。
“呸!她還揮上手了?不過是跟着三殿下一道進園子,八字還沒一撇呢,倒是先拿上正宮娘娘範兒了?”沈乘月是在表達友好,但見她這般作態,有人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沈乘月舉目四顧,沒看到沈瑕,略有些失落, 她剛剛裝了個厲害的,很想找二妹耀武揚威一番。
倒是杜成玉和蕭遇二人坐在臺下,看到她,面上浮現出了實實在在的訝然。
三皇子把她介紹給外祖母周夫人,說是自己新收來的門客,周夫人便笑着對她點了點頭,讓她在身邊入座,又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話。
“沈姑娘平日讀什麼書?”
喲,這問題她熟啊,好久沒遇到了,乘月有些激動地挺直了腰板,開始報菜名:“四書五經、史記漢書、昭明文選、通鑑輯覽、駢體文鈔、六朝文?......”
和當初一模一樣的答案,只是這次沒吹牛,她當真讀過。
“沈姑娘讀過這麼多書?真是不錯,”周夫人輕飄飄地誇了一句,轉而問起,“可讀過女四書嗎?”
“我一個做門客的,說自己愛讀女訓女誡您也不能信啊,”沈乘月給自己斟了杯酒,“不然三殿下想提些諫言、做些實事,我卻勸他要切記和柔爲上,要與和爲貴,勿與朝中任何人輕啓爭端,那也不大合適啊。”
周夫人銳利的目光定在她臉上:“沈姑娘倒是伶牙俐齒。”
“多謝稱讚,”沈乘月彷彿找到了知己一樣,咧嘴一樂,“我敬您一杯。”
周夫人垂下眼簾,不再看她,也不接她的酒:“沈姑娘這性子,怎麼就當上門客了呢?”
沈乘月託腮:“夫人也覺得我當門客有些屈才了嗎?”
周夫人徹底不搭理她了,專注地盯着高臺之下,似乎能在正彈琴那姑孃的臉上盯出一朵花來。
沈乘月又問:“您這壺甜酒還喝嗎?”
“不喝了。”周夫人一字一頓道。
“那我就不客氣了。”沈乘月轉手就把酒倒入自己杯中。
周夫人掃她一眼,發現她自己小桌上那壺竟已然空了,心下不喜又添了一分。
澆花亭下,絲竹聲聲。
有女子伴歌起舞,水袖飛揚,身姿娉婷曼妙。
高臺上視角很好,把一切盡收眼底,沈乘月看着看着,晃了晃手中酒杯:“原來站在看臺另一端是這種感覺。”
周夫人清了清嗓子,趁機敲打她:“那姑娘是喜歡在下面表演還是在上面觀賞呢?”
“都行啊,我不挑。”沈乘月燦爛一笑,似乎壓根沒聽出什麼言外之意。
“......”周夫人陷入沉默,遲疑地看她一眼,似乎想問她是天生缺心眼還是後天腦子被驢踢了。
待臺下姑娘一舞畢,周夫人立刻把人叫上來問話,那姑娘拾級而上,盈盈下拜,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
沈乘月取了只空杯子,起身爲她斟了杯甜酒,姑娘連忙推拒:“家中管得嚴,不讓我飲酒。”
周夫人嚴肅地盯了沈乘月一眼,眼神裏含着四個大字“看看人家”。
沈乘月不以爲意地聳了聳肩,自己施施然將這杯酒飲下。
“姑娘平日讀什麼書?”周夫人問。
“咳。”沈乘月被甜酒嗆了一下。
周夫人深吸一口氣:“沈姑娘,這又是怎麼了?”
“對不住,”沈乘月爲打斷二人對話致歉,“只是沒想到人人面對的都是這個問題,有些驚訝罷了。”
周夫人咬牙。
那姑娘抿了抿脣:“略讀了些女四書。”
“厲害啊!”沈乘月驚歎,她試探了好幾次輪迴得出的完美答案,感情這姑娘第一次遇見就猜到了,她忍不住鼓了鼓掌,“正中周夫人心目中的完美答案!”
那回答問題的姑娘神色扭曲,似乎是快憋不住笑意了。
周夫人忍無可忍:“沈姑娘,要不你去你們殿下那邊坐會兒吧。”三皇子坐在看臺不遠處,周夫人爲了方便問姑娘們話,才稍稍與他隔開了些距離。
“是。”沈乘月隨遇而安,讓她去哪兒就去哪兒,只是離開時還不忘順走了周夫人小桌上的酒壺。
有了這廝對比,周夫人看誰都像完美外孫媳,也不態度冷淡了,拉着這些姑孃的手絮絮聊着,似乎生怕沈乘月見這邊沒人,又殺個回馬槍回來陪自己聊天。
她這邊和姑娘們聊着讀書寫字,臺下表演騎射的女子一箭正中靶心,勒馬回首,沈乘月立刻奉上掌聲,並揚聲叫好。
吵死了,周夫人皺眉看她一眼。
三皇子等沈乘月完了,纔回頭含笑看她一眼:“怎麼?外祖母把你趕過來了?”
“嗯,”沈乘月沉痛頷首,“真遺憾,我一向覺得我挺討人喜歡的。”
“我算是看出來你當真對皇子妃之位毫無興致了,“三皇子笑道,“不然不會這般惹惱本宮的外祖母。”
沈乘月眨了眨眼,安慰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殿下您還是很迷人的。”
“那可是多謝了,”三殿下大笑起來,“陪我去園子裏走走?"
“是。”
見她和皇子一道去遊園,一羣人的視線又意味不明地定格在她身上。沈乘月淡然走過衆人面前,一隻手負在身後,對着大家豎了個拇指。
“......”沒人確知她是什麼意思,大家各有各的解讀,於是有人覺得有趣,有人覺得冒犯。
今夜仍然月華如練,燈明如晝,花樹影影綽綽,夜風徐來,把滿庭花草的幽香捲入鼻間,依然清幽雅緻。
有一朵花瓣被微風席捲着要落在沈乘月肩頭,她揚手,在它落下來之前用兩指夾住,抬手放在脣前輕輕一吹,讓它再度隨風飄走了。
“這是照水芙蓉的花瓣,暉園獨有的品種,”三皇子示意她去看池邊開得燦爛的那一片淡粉色花海,“這種花花期只有一天,現在是淡粉,到明日早晨會轉爲深紅,隨後就會凋謝。”
“真美。”這片花海無論看過多少次,始終都在她視野裏美得如夢似幻。
“聽說是用了某種法子催花開放的,“三皇子有些赧然,“爲了我,倒是勞民傷財了。’
“是挺勞民傷財的。”
三皇子失笑:“你倒是誠實。”
他側頭看沈乘月,主動與她搭話,問她平日喜歡做些什麼。
沈乘月坦然與他對視,試探道:“在下平日喜歡讀些詩詞,最愛的一句便是太白先生的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好一個壯志豪情,飛揚意氣!”三皇子駐足,“沈姑娘想喝一杯嗎?”
“好。”
三皇子喚侍女上了酒,兩人對飲,一直飲盡了壺中酒,他見沈乘月仍然步履平穩、面色如常,不由讚道:“沈姑娘好酒量,剛剛在臺上已經見你飲了不少了。”
“好說好說。”
三皇子一路上又給她講了幾件遊歷時的見聞,乘月聽得認真,有些歆羨,暗自下了決心,有朝一日循環結束,自己一定要走遍這大好山河的每一個角落。
“對了,沈姑娘可喜歡這暉園的五色芙蓉花嗎?”
“當然,美麗的事物誰不喜歡?”沈乘月笑笑,“不過殿下若要送我,就不必了,心意我領了。只是好看的名花當人人得以欣賞,不該由我私藏。”
三皇子挑了挑眉:“我得承認,我很驚訝。”
“是吧,我也覺得我胸懷之寬廣,襟懷坦蕩,值得殿下驚上一驚。”
三皇子再度被逗笑:“我已經很久沒有遇到沈姑娘這麼有趣的人了。”
“我相信這世上有趣的人很多,只是大部分人怕殿下砍了他們,所以不敢造次。”
“這麼說本宮錯過了很多樂趣?”
“但我相信殿下得到的權柄足以彌補這些失去的樂趣。”
三皇子側目看她:“你這話,幾乎算是有些冒犯了。”
“我知道。”
“......”三皇子搖搖頭,“本宮幾乎不知該和沈姑娘聊些什麼了。”
“聊聊夷狄?”夜風花海當中,沈乘月提議。
“......”三皇子正色看向她,“沈姑娘,本宮很開心你成爲了我的門客。”
沈乘月抱拳:“多謝殿下賞識。”
“天色太晚了,我送你回府。”待夜宴結束後,三皇子提議。
沈乘月歪頭看他,皇子親自護送,在以往夜宴上,這可是她跳舞跳得最完美、一言一行都投其所好時,才換來的待遇。
爲什麼這一次他還是提出要護送自己?
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沈乘月搖搖頭,笑道:“多謝殿下,但只要您肯借我一匹馬,我自己就可以安安穩穩地回家。”
三皇子凝視着她,片刻後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