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瑕兀自沉默,沈乘月卻忽然望着花圃傻樂起來。
“嘿嘿嘿。”
“笑什麼?”
“你看踩在花圃裏路過的那隻野貓。”
“看到了,怎麼?”
“它走的每一步,後腳都會踩在前腳的腳印上,好神奇哦。”
“你以前有注意過嗎?”
“沒有,從來沒有。”沈瑕並不是那種會欣賞漂亮花草、關注可愛動物的人。
她看着沈乘月蹲在花圃前的身影,就算生活將覆地翻天,有些人大概也不會改變。
她知道自己將要做什麼,難免覺得愧對沈乘月:“謝謝你送給我的籌碼,你這個樣子,讓我很難繼續利用你。”
沈乘月沒心沒肺地在花圃裏折了枝海棠花塞給她:“好在你個小沒良心的,明日就會忘記。”
沈瑕把花簪在髮間:“所以,我要提前對你道個歉。”
沈乘月聞言欲哭無淚:“你又有什麼陰謀了?”
“我覺得,我快要接近真相了。”
“告訴我細節,”沈乘月要求,“而不是一個名字,一句暗語。”
“當然,”沈瑕點頭,“其實不是不信任你,主要是怕你記不住。”
"...... this! "
“部分是我猜測的,還有待一一驗證......”沈瑕含笑看她,在花枝下給她講了一場二十年前的陰謀。
凌煙閣,前朝時是供奉功臣畫像之所,本朝京師裏開了一家茶樓叫凌煙閣,取其“凌煙閣上大書名”的絕佳寓意,本意是討好書生,做他們的生意。不料前朝凌煙閣上多爲武將,文臣武將向來不和,又有“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一詩傳
世,書生們每每路過這茶樓,都目不斜視,倒是武人喜歡聚集於此,但他們嫌棄茶太清淡,茶點還不夠塞牙縫,於是這茶樓被迫做起了賣酒賣肉的生意。
沈乘月此時就坐在這家茶樓頂層,躲開了過來的一隻酒罈。
她今日並未惹事,也不是在參與鬥毆,這只是一場武人興之所至,隨手開始的對練罷了。
這裏的人都對她印象不錯,因爲每一次開打前她都會主動掏出錢袋遞給掌櫃,他們以爲她是在賠償接下來的損失,隨後發現她是把整棟樓都買了下來。
但大家動起手來時,從未留過情面。
剛開始沈乘月被打得很慘,一位開鏢局的中年女子就教了她很多“陰招”,比如男子女子各自擊打什麼位置可造成劇烈的疼痛。剛開始她還不好意思用,至少不想在性命無憂的時候用,後來被中年女子拎着耳朵狠狠訓了一頓,告訴她生活不是武
舉考試,不會人人都遵守規則,每一次捱打時都要全力以赴。
是歪理,也是生活的智慧。
沈乘月從這樣的人身上學到了很多很多。
讓她堅持來此的原因,還有這家茶樓的烤肋排實在美味,她每次打累了,都能一個人啃掉一整扇肋排。
她每天都在進步,最開始耳邊都是關愛的“姑娘坐遠點,別傷到你”,到最後獲得豎着大拇指的一句“姑娘就算參加武舉,也定能名列前茅,出人頭地。”
這樣的事在很多地方同時發生着,從“小姑娘字寫得還不錯”到“姑娘若能參加科舉,定能金榜題名,耀祖光宗。’
這一句發生在文人集會上,沈乘月花了很長時間,終於開始擅長吟詩作賦,通曉駢體文章。
她的墨寶被傳遞欣賞,高朋滿座間,無數人在點頭肯定她,她彷彿成爲了人羣的中心,世界的中心。
地下窟室內,沈乘月振臂一呼:“今上登基幾十年來,天災不斷,前年的水患,五年前的地動,十一年前的蝗災,吾夜觀天象,觀出他乃七殺之星。將星,遇帝爲權,主肅殺。平安年代反招災殃,遇戰爭卻百戰百勝。所以,將災殃引至關外,發
兵夷狄纔是勢在必行!”
“說得好!”臺下衆人鼓掌。
“來人,給大家發錢!”沈乘月指揮道,“做我教衆,大家一起發財!”
大家的鼓掌頓時更加熱烈,也更加真誠。
沈乘月展開雙臂,迎接着衆人的掌聲。
循環中,她試着滅殺過數次這組織,但到場的教衆不齊,那天師也未必就是最高統領,且考慮到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她乾脆反過來利用了教衆們的狂熱。
她甚至抄襲了天師的措辭,只刪改了後半部分,有了天師在一旁點頭擔保,教衆迅速認可了她的言行,簡單得令人有些難以置信。
她悄悄和天師講起這些時,後者翻了個白眼:“能信邪教的人有什麼智慧可言?這些人都是我篩選好的,當然你說什麼他們信什麼。”
“那還要謝謝你了?”
“解藥什麼時候給?”
“看你表現。”沈乘月跟蹤了他一上午,終於找到他落單的時刻,在茅房裏埋伏了他,強行喂他喫下毒藥,也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爲什麼給他們發錢?”天師看得心疼,“本可以從他們身上搜刮錢財的。”
“我錢多得是,不用你操心。”
這話實在不假,這一日,沈乘月手裏流轉過的銀錢已經超過千萬之數,堪比國庫一年收入。
只要膽子大,處處都是銀子。貪官污吏府上可以,賭場可以將數翻倍,鋪子可以同時抵押給幾間錢行,匪徒賊寇那裏可以黑喫黑,一批原料可以同時跟無數家老闆簽訂合同,店鋪一間套一間,以小套大,定好先付部分款項,餘款一年內付
清,大的再做抵押,一日之內,可以湊齊上千萬兩銀子。
若非不想去祖母那裏偷地契,沈府她都敢抵押出去。
不過損害善良人利益的事乘一般不願意幹,她只玩過一次,當日晚上,她終於成功買下了京師中最大的商業街,讓新收來的屬下沿街撒銅板,過了把癮。
她站在最高的樓頂,俯瞰整條街,不知多少老闆站在她身後,大概是把她當成了什麼具有強大影響力和雄厚資金的商人,談笑奉承。
她舉辦了一場最盛大的夜宴,邀請了京師之內的所有商人,玉盤銀盞,錦緞鋪路,傾酒成池,盛開的煙花裏卷着金箔,炸開時一片華彩,又以珍珠瑪瑙爲彈珠玩起遊戲取樂,一派紙醉金迷。
樓上舉辦飲宴,樓下街上也有一場流水席,歡迎全城所有百姓輪流入席。菜色和樓上盡數相同,引得人流無數。
滿京所有的廚子,都被她高價請來幫忙。當然,也許要排除暉園夜宴之上的那些。可這一夜,誰人還在談論暉園夜宴?滿城的人都在津津樂道那位富埒王侯、腰纏萬貫的沈老闆。
夜宴上,不知多少人湊過來想和她談生意談投資,主動要給她錢,還迫不及待要簽下契書。沈乘月良心尚存,連忙一一推拒。
此事足可見得,有人敢行騙,就有人敢相信。
沈乘月沒有在違法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全靠自己的良心約束。
她站在高樓之上,對着街面上喊:“我敬大家一杯!”
於是不知多少人,舉杯與她遙遙應和。
連戶部行商司都派了人前來恭賀,順便探探她的虛實。
沈乘着人奉上王府偷出來的陳年美酒,皇宮裏借出來的貢茶,御膳房綁出來的廚子親手做的海味山珍。
行商司的人掃視這個佔地巨大的夜宴場地,從他站的位置,甚至看不清另一側飲宴者的面孔:“沈老闆單今日這一場夜宴,怕是要花費幾萬兩銀吧?”
沈乘月帶着醉意對他笑:“不止。”
此人踩到什麼,低頭一看,才發現地上撒滿了瑪瑙珍珠,甚至有拳頭大的夜明珠供大家踢着取樂,牆壁邊立着蹴鞠用的球門,誰踢進了,就可以獲得獎賞。
不消說,這沈老闆拿出來的獎賞必不是凡物。
行商司的人打眼看到有幾人正偷偷拾取地上的夜明珠揣在懷裏,連忙強忍着抑制住加入他們的衝動。
“去玩玩嘛,大人,”沈乘月笑道,“今年商稅咱們好商量。”
行商司的人見她竟如此識相,立刻露出一個笑容:“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沈老闆雅興了。”
“大人光臨,蓬蓽生輝,何談攪擾?”沈乘月笑道,“喫杯酒再走?”
對方一抱拳:“那我就不與沈老闆客套了。”
沈乘月遊刃有餘,左右逢源,穿行在宴會當中,和誰都能聊上幾句。
當然,大部分人是在奉承她,也沒什麼不好聊的。?
宴會過半,衆人酒興正酣時,忽有太監來傳陛下口諭,說是皇帝聽說了她的事,想召這位老闆入宮一見。
衆人沒想到這場宴會竟上達天聽,連皇帝都驚動了,一邊爲參與其中感到興奮,一邊又不知沈老闆此行是福是禍。
“既如此,”有人起身,“我們也該告辭了。”
衆人紛紛起身,獨沈乘坐得安穩:“不去!”
她有些不滿,如此揮霍無度之事,她只打算玩這麼一次,幹嘛不讓她盡興?
“什麼?”傳旨太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沒聽錯,我不去,”沈乘月仰首,向口中倒酒,然後擲出玉杯,摔裂在地,吟詩一句,“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好!”隨着玉杯擲地,周圍一片叫好聲,這是已經喝多了的。
“......”還有一片沉默和驚恐的吸氣聲,這是已經嚇醒了的。
他們還未見過囂張到敢與帝王叫板的商人。京城重地,天子腳下,竟有人敢抗旨不成?
沈乘月翹着腿:“繼續上酒!”
有人欽佩她的勇氣,有人覺得她瘋了,只有沈乘月心下既爽又虛,暗自祈禱今日並非循環的最後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