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環並沒有結束。
但沈乘月總有一種古怪的感覺,覺得有些東西即將走向終結。
她仔細思索了一下,假使輪迴即將結束,自己要在最後的幾次循環裏做些什麼,一時也無心再去搞什麼大事,就給自己列了張單子,準備去體驗人生中最幸福的事。
第一項,真心愛戀。
於是,她找到了京城中看起來很幸福的新婚夫妻,準備插入他們的桑間之約。
眼前的女子古怪地看着沈乘月:“你是說,你要插入我們的幽會?”
男子也跟着搖頭:“不行不行,哪有你這樣的?想搞什麼?”
“你們平日做什麼,現在就做什麼,”沈乘月拎出錢袋,“你們今日的一應費用,都由我承擔。”
兩人對視一眼,頓時笑逐顏開,伸手接過錢袋,掂了掂:“好說好說,姑娘你今日就跟着我們,包管把你照顧得妥妥帖帖。”
沈乘月不客氣地跟了上去,兩人一開始還有些不適應,男子走起路來都有些同手同腳,後來見她不說話也打擾,才漸漸恢復了平日的狀態。
兩人先去了路邊食肆準備用膳,對視之時,眉眼含笑,菜剛一上來,他們就隨手把對方喜歡的菜色放在彼此面前。
女子盛出一碗湯,把裏面的蔥花用筷子一一挑出來,才放在男子面前;男子則剝起了蝦殼,把蝦肉堆成一小盤,配上蘸料,推給了女子。
沈乘月在一旁託腮看着兩人黏黏糊糊,互相照顧,無聊地把自己啃過的肋排骨頭堆成了堆。
他們又隨口聊了幾句,一個說記得提醒她回去的時候順路買些果子,一個說要給家裏小黃狗帶些喫的。
沈乘月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們沒有什麼花前月下,說愛談情的安排嗎?”
“沒成親之前倒是有過,“女子掩脣笑道,“如今都要過實在日子,二人三餐四季,這樣平平淡淡又有什麼不好?”
“沒什麼不好,”沈乘月笑了笑,起身道別,“謝謝你們,銀子你們留下就是。”
她重新盯上了一對兒熱戀中的小情人,用一對別緻的耳墜討得女子歡心,得以參與了他們的月下花前。
女子枕在男子肩上,絮絮地說着些情話:“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遇見你,才知這句真意。”
“這首鵲橋仙的最後一句卻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男子柔聲道,“要我說,與你朝朝暮暮纔好。”
“李哥哥,”女子用手指繞着男子的髮帶,“你今日真好看。”
“你也是,”男子給女子理了理鬢邊髮絲,“你總是這麼美。”
四目相對,女子臉上泛起紅暈,男子的手輕撫她的臉龐。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此處的“整個世界”特指不遠處乘月嗑瓜子的聲音。
她試着代入自己和蕭遇,卻已經沒有了心動的感覺;代入杜成玉,又只想笑;換成三皇子,想起皇家那些事,又改成了嘆息。
純真的愛戀已經不適合自己了嗎?沈乘月望天,鼻尖嗅着花朵的香氣,就地躺了下來,把天做幕,以地當席。
洞房花燭夜,沈乘坐在放着合巹酒的桌邊,望着蒙着蓋頭的新娘。京城裏每一天都有人成親,有人死亡,喜與樂同時發生在這片土地上。
按理說這種事是不可能讓人圍觀的,但她給的實在太多了,何況她再三保證自己只想看看掀蓋頭的部分。
門外響起腳步聲,一身紅袍的新郎官推開了房門,忽視了坐在一旁的沈乘月,眼裏只有新娘,徑直想牀邊走去。
一旁的喜婆遞上一柄喜秤,瞄了沈乘月一眼,神色古怪。
新郎官站定,深呼吸,手執喜秤挑起了蓋頭一角,一點一點上挑,露出了新娘含羞帶怯的臉。
他們凝視着彼此,感受着彼此的呼吸,世間彷彿只餘下此二人,其他人都不足道也。
眼神裏的那份熾熱,便是旁人也能辨識一二。
喜婆悄聲退出了房間,沈乘月也識趣離開。
她爲他們高興,爲每一對真心相愛的有情人。看到別人的幸福,哪怕只是陌生人,不知爲何也讓她覺得心情很好。
金風玉露一相逢啊......
感謝他們的幸福。
第二項,闔家歡樂。
沈乘月擠在餐桌上,被髮了一副碗筷,看着眼前四世同堂的家庭,上到耄耋老人,下到襁褓?孩童。除了嬰孩在哭,其他人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笑意。
沈乘月主動接過孩子,在她的背上輕輕拍了拍,孩子好奇地看着她,抬手去抓她垂下來的一縷髮絲,一時忘了哭泣。
沈乘月含笑去戳她的臉,孩子卻也不哭,被她一戳,反而笑開了,給她展示着自己的兩個酒窩。
這柔軟的小東西,信任地待在她的懷裏,咧開沒有牙齒的嘴對她笑,讓她感受到了一種被無條件接納的溫暖。
其他人說說笑笑,熱熱鬧鬧,從各自上工的地方趕回來,一道共進這頓晚膳,家裏人一個不缺,飯菜冒着熱氣,酒飲泛着涼意。
這理當是一種幸福。
第三項,與衆同樂。
馬球場上,健兒馳騁,花樣翻飛。
沈乘月在人羣裏,爲中球的一方歡呼,與觀衆席位上的人一道拍掌,一同雀躍。
循環前,她對馬球沒什麼興趣,循環中,她有那麼幾次親自上陣,把賽場變成了她一個人的表演,把對手打得落花流水。如今,坐上觀衆席,倒是有了不同的感觸。
爲自己喜歡的隊伍歡呼叫喊,夾在興奮的人羣裏,就算她早知這場比賽的結果,也被周圍人純粹的喜悅所感染。她不是局外人,不是外人,從來不是。
這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第四項,友人相知。
沈乘月去拜訪了自己所有的朋友,帶着她們喜歡的禮物上門,與她們閒聊,問起她們最近的生活,認真聆聽她們的煩惱與喜悅。
她不談自己如何,不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只留心她們的一切。
要出門幽會的,她就爲她們描眉畫眼,搭配衣物和首飾;與其他朋友鬧彆扭的,她就出主意幫忙說和;爲父母安排的婚事擔憂的,她就幫忙去調查她們的未婚丈夫;覺得生活無趣的,她就給她們推薦自己玩過的種種。
有人覺得她變了,她就笑問是變得更好還是更壞了。
“從前的你我喜歡,現今的你我也喜歡。沒有好壞之分,就只是不一樣了。”
沈乘月就笑了起來,友人相知,自然是福。
第五項,助人爲樂。
街上有老婆婆叫賣扁擔,卻買者寥寥。沈乘月想起?王羲之助人賣扇?的典故,也提了毛筆,蘸墨在扁擔上寫下一行行文雅詩句。
偶有書生駐足,訝然讚了一聲好字。
“要買嗎?”沈乘月興奮地問。
“小生家中用不上扁擔,”書生爲難地搖了搖頭,“就算爲了一筆好字買回去收藏,那也沒有收藏扁擔的啊。姑娘何不效仿羲之賣扇?"
沈乘月沒好意思說自己效仿的正是羲之賣扇。
大家的思路都和這書生差不多,一整個下午,她們只賣出去一隻扁擔,唯一的顧客還是一位挑夫,本就需要扁擔,根本不在乎上面的字好不好看,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才問:“雲白什麼水什麼,這寫的什麼?還是畫的平安符?”
“是雲自無心水自閒。
“亂畫成這樣,能賤價些嗎?”挑夫問。
沈乘月最終付錢把扁擔盡數買下,也算是助人爲樂了一回。
買了扁擔,又見一老丈沿街賣鸚鵡,沈乘月看無人光顧,就湊上去和鸚鵡聊天,教它們唱小曲,最後買了一羣鸚鵡回家。當晚,鸚鵡們撲棱棱地飛在她房間裏,在她的帶領下,一齊自由地唱着走調的小曲,煩得孫嬤嬤險些沒把大小姐和鸚鵡一
道打包扔出去。
但無論如何,助人爲樂,也是一種幸福。
第六項,親近自然。
清溪踏水,登高看山,寺廟聽鍾,竹林試茶,高樓觀月,林下望星,舟上撫琴,柳下對弈。
tu......
沈乘月暫時想不出,就去問其他人。
有人說,他的幸福來自於兒孫中舉,事業有成。有人說,她的幸福來自夫婿得力,請封誥命。有人說,他的幸福來自官場之上,步步高昇。有人說,她的幸福來自於縱橫商界,富甲一方。
卻也有人說,她的幸福來自於每天早上孩子上學堂後,可以睡個回籠覺。有人說,她的幸福來自於晴天,陽光正好。有人說,他的幸福來自於親手養的花開出了骨朵。有人說,他的幸福來自於家裏養了幾隻下蛋的雞,而家人恰好特別愛喫雞
蛋。
誰的幸福不是幸福?哪種幸福不是幸福?
沈乘月有些迷茫的時候,再度重返了循環之初去過的寺廟。
大殿之上,梵唱聲聲,佛祖低眉,慈眉善目。
沈乘月跪在佛前,磕了三個頭。
她注視着籤筒,最終沒有去搖那支籤,但還是排進了解籤的隊伍。
解籤的僧人見她手中空無一物,有些驚訝地望着她:“施主未曾搖籤?"
“不曾,我只想想來對大師道一聲謝。”
“謝什麼?”
“多謝師傅,我大概明白了,”沈乘月行禮,“求神就是問己,求神的過程,就是讓我想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施主今日求的是什麼?”
“家人平安康健,世道安泰承平。”
她曾有那麼多急切的、高遠的願望,她覺得自己與其他排隊的求佛者不一樣,只有她所求的事最爲特別,最終卻返璞歸真。
“這就是我最最重要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