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日又撞到蕭公子在前院徘徊着等人,也是可憐。”
紫藤花早已謝了,花架上只餘一片綠意,夾雜着少許黃葉,不變的是仍然有幾名丫鬟小廝坐在下面躲懶閒聊。
“可憐他做什麼?”聽了這話,一個小丫鬟撇嘴道,“莫忘了,他可是對不起咱們大小姐!”
“瞎,這不是說他和二小姐的事兒嗎?二小姐搶了他,轉頭攀上更高的枝,就不要他了。”
“什麼更高的枝?”
那人往杏園的方向努了努嘴:“聽說啊,那位可是攀上了天潢貴胄呢。”
“說得神祕兮兮的,”有人白了說話的人一眼,“不就是二皇子嗎?我們來來回回都見到好幾次二殿下送二姑娘回府了。”
“你說,他們真能成啊?”一旁的人覺得稀奇,“二皇子不是早就娶妻了嗎?”
“何止娶妻?簡直妻妾滿園呢,說話的人捂嘴一笑,“那也架不住咱們二姑娘上趕着湊上去啊?攀附權貴嘛,怪不得老夫人不喜歡她呢。”
不遠處,迴廊裏,沈乘月皺了皺眉。
“可見名聲這東西,從前再好都沒有用,”她身後的沈瑕反而聽得津津有味,“一旦做了些出格的事,就很容易跌落谷底。”
沈乘月回頭瞥她一眼:“你也知道是出格的事?”
“真遺憾,我一直以爲這些丫鬟小廝還挺喜歡我的,我可沒少賞他們東西,”沈瑕聳肩,“沒想到背後提起我來,這麼不留情面。人性啊......”
“連府裏的人都這樣說,”沈乘月搖搖頭,“你應當能想到京城裏其他人怎樣評價你。”
“你是說,那些曾因爲我的善名把我高高捧起的貴人,還是那些接受過我施粥送藥的百姓?”沈瑕笑着俯身折了一朵廊下的花,“猜都猜得到,無非是說我以往善名是爲自己堆疊高嫁的籌碼,我得承認,這揣測並不算有錯。”
“你笑什麼?”
“只是想到他們將來發現我真正要做的事以後,臉上的表情會如何精彩,我就有些忍俊不禁。”
“你和二皇子......”
沈瑕打斷她:“姐姐也覺得我刻意勾引二皇子是要攀附權貴?那我可要生氣了。”
“府裏得過你好處的丫鬟小廝亂嚼舌根你不生氣,那些受過你施粥的百姓亂說話你不生氣,”沈乘月忍不住瞪她,“反而是我這個被你欺騙壓榨過的親姐姐還沒說出口你就要生氣,是何道理?"
“姐姐聲音太大了,"沈瑕看了一眼紫藤花架下作鳥獸散的丫鬟小廝們,“看,把人都嚇得一溜煙跑了。”
“被你氣的,”沈乘月正色看她,“沈瑕,我需要你一句實話,你到底要對二皇子做什麼?"
“我能對他做什麼?”沈瑕失笑,“人家可是天潢貴胄,我好不容易攀附上的高枝。你怎麼不問他要對我做什麼?”
“因爲你是你。”
“你說得對,我欠你一個道歉,”沈瑕矮身一揖,“對不住了,姐姐。”
“這又是爲了什麼?”沈乘月頭疼,“你一對我道歉我就害怕,說明你不是即將要做對不起我的事,就是已經悄無聲息地坑過我一回了。”
“同爲姐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沈瑕垂首,看起來有幾分像是真心悔過,“我名聲不好,也會連累府中其他人嫁娶。”
“不想說就不說,何必跟我來這套?”沈乘月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你這點事,也影響不了什麼。等等,你是不是還有其他......”
“姑娘,”蘭濯從迴廊一側匆匆跑來,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小桃那邊有消息傳過來。”
“說。”
“小桃最近常常在樓裏拋頭露面,被她的父母親人發現了,打聽出來她是那裏的管事,正帶着家裏所有親戚在樓門口鬧事呢,說她發達了卻不想着要報答爹孃,提攜弟弟,是不孝不悌。”蘭濯聲音很急,把事情一口氣說得明明白白。
沈瑕挑眉:“你說的這個小桃,是不是被父母賣進青樓裏的那個?”
“嗯。”沈乘月淡淡應了一聲。
“好厚的麪皮。”沈瑕評價。
“我知道了,”沈乘月對蘭道,“再有消息傳過來也及時通知我。
“是。”蘭濯應是退下。
沈瑕看向長姐:“你不去幫忙?”
“她自己的家事,我去幫什麼忙?”
“這話不像你。”
“樓裏多的是我僱來的幫工和打手,小桃是總管事,有調動樓裏所有人的權利,”沈乘月不慌不忙地在迴廊裏坐了下來,“她若想趕人,不費吹灰之力。”
“她若不想趕呢?”沈瑕問,“萬一他們和和美美一家團圓,拿着你給她的高額工錢去補貼家人了呢。”
“那也是她的選擇,他們一家團聚,我一個外人從中作什麼梗?”
“但你的總管事之位,不會繼續交給她了吧?”
“不會。”沈乘月回答得略顯無情。
“你做得對,開業不到一個月,客似雲來,單酒水的利潤就過了十萬兩,來往者不乏達官顯貴,這偌大產業,不可能交給一個連自己的家事都拎不清、擺不平的人。”
“說起酒水,你上次離開後,我們又搞了個曲水流觴,水流環繞樓裏一週,客人隨時都可以從上面取一壺明碼標價的美酒,沈乘月得意道,“銷量又翻了一倍。”
“十、九、八、七......”沈瑕開始倒數。
數到“一”時,沈乘月起身,沒好氣地看她一眼:“就讓你得意這一回。”
“我就知道,”沈瑕笑道,“姐姐總是忍不住要去看看小桃的。”
沈乘月翻過迴廊上的欄杆,取近路揚長而去,沈瑕在她身後懶洋洋地對她揮了揮帕子:“早去早回!”
沈乘月牽了馬,一路疾馳,到了城西,很快樓門口幾個不停哭喊的人映入眼簾。小桃並未露面,只幾個姑娘在勸,一對兒年長些的男女滾在地上,踢蹬着腿:“我不管,不讓我見女兒,我就撞死在你們樓門口!”
“我們管事出門去談要事了,”姑娘們試圖把人拉起來,又不敢太用力,畢竟是管事的爹孃,沒得到確切指示前不敢隨便動手,“你們先起來!別在這撒潑!”
“要事?能有什麼要事?她以前一個伺候人的丫鬟,怎麼就學會用要事來糊弄我們了呢?”
“嘴裏放乾淨些,你說的可是我們大管事。”
“再大的管事那不也是我們的女......”話音未落,年長女人被一盆從二樓倒下的水潑了滿頭。
老鴇的腦袋從二樓窗口探出來:“煩不煩?給豬洗個澡也不讓我清靜!"
女人聽說這是豬的洗澡水,立時覺得嘴裏有股怪味,就地呸呸呸地吐起了口水。
“你、你不是......”一旁的男子指着老鴇怪叫,“胭脂苑的那個……………”
“我當是誰呢?”老鴇定睛一看,“怎麼?女兒的賣身錢花完了,來這兒打秋風?”
她看着這羣人就窩火,要不是他們把小桃賣進胭脂苑,就不會莫名招來沈乘月這個煞星。
圍觀者算是聽明白了,對幾人指指點點起來,被拉來一起鬧事的年輕人有些羞愧地擋住臉,倒是那對兒老夫妻毫無悔意。
“是又怎麼樣?我養她到大,總是恩情!”女人大喊,“一家人都活不下去了,怎麼不能賣了她!”
“就是,我們不賣她,她能當上管事?”男子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看得人頗倒胃口。
“大家看看啊,這樓裏都是妓女!”女子不佔理,立刻開始了新一輪的撒潑,“一羣妓女開的酒樓,你們也放心丈夫孩子光顧?說不定哪一日喲,家裏的俊俏小郎君就被這裏的賤人勾走了魂!”
這話煽動得人羣一陣騷動,一旁勸說的女子氣得面色發白:“這妓女是我想當的不成?好不容易有了從良的路子,你說這話是要毀了我們嗎?!”
見她發火,那老夫妻自覺抓住了她的痛點,越發得意,嘴裏不乾不淨地喊起來:“做過婊子還怕人說?我們說的哪點有錯?這不就是妓女開的......”
“啪”的一聲,一個巴掌把人扇翻在地,堵住了他們未說完的話。
打手面無表情地看向其他人,餘下的人連忙退後,顫着手指他:“你……………你怎麼敢打人?”
“我讓他打的。”一道脆生生的女聲傳來,衆人回身看去,見一姑娘騎着高頭大馬在巷子中緩緩前行,身後跟着幾人,不知是僕從還是打手。
她騎馬走近,俯視着地上幾人,自然而然就帶出幾分高高在上的氣勢來。
“管事。”樓裏的人打了聲招呼。
“小桃?”她的父母揉了揉眼睛,幾乎有些不敢認。
小桃翻身下馬。幾人連忙圍上去抓住她的腿:“閨女!我知道你恨我們,可、可你娘又病了,你至少出些買藥錢吧!”
小桃無需開口,身後幾名打手已經掰着手指把人扯開,疼得幾人嘶嘶喊叫。
小桃徑直進了樓門,倒是瞥了地上幾人一眼,眼神裏沒有眷戀,卻也談不上恨意,就只是隨隨便便一掃而過。
幾人頓時有些接受不了,嗷嗷喊叫着:“好啊你,當了管事就忘了娘,見到骨肉至親,都不請我們進去坐坐嗎?”
小桃頭也不回:“我敢請你進來談,你們敢跟我過來嗎?”
"R......"
“一個字,一巴掌。”
“什麼?”
幾人還沒聽懂,打手卻聽懂了,兩巴掌落在說話者面頰上。
"BU......"
“啪!”
"I......"
“啪!”
幾個人被打得腦子發懵,不敢再說話,抱在一起瑟瑟發抖。周圍人忙着看着熱鬧,也沒人好心去幫他們報官。
沒人想得到小桃會選擇這麼強硬的手段,畢竟她從前算是個沒什麼主見的姑娘。想到她會哭着抱怨,會對圍觀者哭訴被賣的事實,卻沒料到這個。
一別再見,沒有抱怨,沒有哭訴,只是面對質問不解釋,面對求情不心軟,面對強硬更強硬。
圍觀人羣裏,很多人覺得她過分,卻也有人覺得這纔是主事人該有的雷霆手段。
幾人顫了顫,想說什麼,又怕捱打,最後精簡成四個字:“我要報官!"
小桃已經換了身輕便的衣物,出來看他們一眼,俯身在爹孃耳邊輕聲道:“我如今有錢有勢,自有擺平官府的路子。”
她是虛張聲勢,但幾人不知情,又被嚇得瑟縮起來。
小桃再度縱身上馬:“我還有筆生意要談,恕不奉陪。”
彷彿這場喧鬧於她而言,不過是衣袖上染了塵土,撣掉便是。
她經過人羣,聽到裏面傳出來幾聲議論,“這姑娘心太狠,不過倒有幾分氣勢。”
沒人知道她看到爹孃的一瞬間後脊發涼,雙腿發軟。
他們是她人生中的夢魘,她知道講理沒用,服軟沒用,更不想用自己的銀子來供養兩個貪心不足的無底洞。
剛剛一切都不過是裝樣子,感謝沈乘月的趕鴨子上架,逼着她去與樓裏的達官顯貴們溝通,處理顧客的不滿,逼着她去和老奸巨猾的商人談生意。逼着逼着,內裏雖然沒強硬多少,但至少外表裝得八風不動。
“裝樣子,直到裝到成功爲止。”
生平第一次,她在父母面前隨心所欲了一回。
她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漸漸騎馬加速,經過拐角時,見一女子倚在牆邊,兩人視線交匯時,對她豎了個拇指。
“大小姐?”
小桃欲勒馬,沈乘月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爲自己停留。
小桃會意離去,看看她的背影,沈乘月摸了摸下巴,心情複雜,爲她開心的同時,不免開始反省自己是否把她逼得太狠了些。
沈乘月正要離開,身後大街上突然亂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