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沈乘月坐在沈照夜牀邊,“你今日好些了沒?可還疼得厲害嗎?”
“好些了,”沈照夜面色尚有些蒼白,“你大哥剛剛來探望過。”
“我知道,我在門口碰見大哥了,聊了幾句。”
老夫人這幾天也忍不住哭了幾場,沈乘月和匆匆趕回來的沈岫白幾乎每天都在輪流勸慰。
“他很難過,始終不明白瑕兒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沈照夜搖了搖頭,“我告訴他,大夫都說沒刺中要害,沒有性命之憂。’
“我知道,我教過她如何避開要害。”
沈照夜頓了頓:“你教的?”
“她想學,我就教了,我當時不知道她是準備用來刺你的,”沈乘月連忙解釋,“不過......教了是好事啊,您並無大礙,我若沒教過,萬一她下手沒輕沒重呢?"
沈照夜掩面嘆息:“有沒有可能,你若沒教過,她壓根就不會冒險捅我呢?”"
沈乘月低頭:“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沈瑕那樣聰明, 沈乘月如果不教,她大概會想出其他方式來取信於夷狄人。
沈乘月其實也覺得,沈瑕對父親,不會那麼絕情。那一日側門口的兩個府兵,其實也是被她支開的,不然夷狄人其實也不會在意多造兩條殺孽。
“瑕兒她………………”沈照夜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化作一聲長嘆,“唉......”
“您也別太傷心,妹妹她其實沒有徹底絕情,”沈乘月安慰道,“她特地把我支開,大概是沒忍心捅我,只是......把您給刺傷了。”
“嗯?”沈照夜真誠發問,“你今日是來探病的嗎?”
“當然。”
“我還以爲你想把爲父氣死,直接奔喪呢。”
“你手裏拿着什麼?”
“在妹妹房裏找到的,她給我繡的帕子,和給您的千裏江山圖。”事發後,官府的人去杏園搜過一回,取走了她的書信、筆跡,但這些無關緊要的繡品到底是保留了下來。
“難爲她一邊想着怎麼捅我一邊給我繡圖,讓我看看,”沈照夜搶過女兒手中的東西,細看之下,怒道,“你管這叫千裏江山圖?我看頂多也就十裏!”
“是千裏,”沈乘月辯解,“只是沒繡完而已。
“你怎麼不說是隻繡了個開頭的萬里江山圖呢?反正都由得你吹?,”沈照夜又搶過女兒的帕子,“怎麼你這幅就是繡好的?"
沈乘月無辜地看着父親。
“外面怎麼說?”
“外面的人,都說......二妹妹和她外祖父一樣,通敵叛國,連親爹都能下手去殺,還提起了她和二皇子的事,說皇子謀反也必然是勾結了夷狄人。還說,事發之後,她怕被皇子手下叛將攀咬出來,才急着逃走。官府的人也說,他們在她的書籍夾層裏,找到了詳細的京城佈防圖。”
沈照夜背過身子,抹掉眼角一滴淚:“瑕兒怎麼這般糊塗?”
“再聰明的人,也免不了執念。”
“什麼執念?”
“恨。”
恨意銷魂蝕骨,無計可消除。
循環裏,循環後,沈瑕說過的話在沈乘月腦海之中縈繞不去。
“我外祖父,通敵叛國的罪名......”
“而當時夷狄人還做足了勢頭,假裝派兵要營救我外祖父,他們在邊境殺人,聲稱皇帝不放人,他們就屠戮邊關千人萬人,連百姓都信了外祖父通敵叛國。”
“若是我,我也選和,如今盛世,夷狄不敢來犯就夠了。至於幾十年、上百年後會發生什麼事,又與我何幹?邊境戰火連天,我自歌舞昇平。反而出兵纔是件麻煩事。”
無數碎片劃過腦海,最後都化爲一嘆。
沈乘月當然不會相信沈瑕是真的通叛國,她只是怪自己爲何沒有提前想到這一切,爲何會毫無防備。
沈瑕語氣涼薄地說着她若是朝臣,也定會反對出兵,反正夷狄就算要打也打不到京城,朝臣不如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悠閒日子之時,她在想什麼?
她大概覺得朝臣都是些利己的廢物,而會被裹挾的皇帝也靠不住,只能由她親手來報這個仇。
但這個仇,要怎麼報?沈瑕她安全嗎?在夷狄那種地方,她能平安活下來嗎?與虎謀皮,真的不會反噬自身嗎?
“待循環結束,姐姐可不可以教我殺人的手法?我想知道刀捅在人身上什麼位置會致人死亡,什麼位置又能令人險死還生。”
沈乘月劫國庫那一回,沈瑕在牢裏對她提出了這個要求。而她時至今日也還沒想明白,這到底是個巧合,還是沈瑕在循環當中就已經下定了決心?
可是循環是沈乘月的循環,對沈瑕來說,那是短短一天,在一天之內她得知消息、制定計劃、下定決心,甚至思考到了各種細節。其人之心性,其人之智勇,那真的是人之力可以做到的嗎?
但當時她絕不可能知道二皇子要謀反,後來種種大概只是因勢利導,順手給夷狄人扣了只勾結二皇子謀反的黑鍋罷了。
而沈瑕似乎早已爲此做過種種鋪墊,她只是一直在瞞着沈乘月。
她提前說過對不起,也提前告別過。
她說:“對不住,同爲姐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名聲不好,也會連累府中其他人。”
憑她說這話的時機,怕是人人都以爲她指的是二皇子的事。只是當時沈乘月多多少少有些瞭解她,是起了疑心的,想問她有沒有別的事隱瞞,但被蘭濯來報小桃父母鬧事打斷,便忘到了腦後。
而後來,沈瑕也依樣畫葫蘆,用小桃的事支開了她。
在沈乘月興致勃勃邀她欣賞月華院下新建武器庫的那一日,她甚至對姐姐舉起了袖箭,再三確認過多遠的距離外沈乘月能躲過這一箭,難道這也在她計算之中嗎?
夷狄人射過來的那一箭,沈乘月輕輕鬆鬆地躲了過去,只是她沒有辦法追上那羣人,把妹妹帶回來。
沈瑕天生一副溫良面孔,其實她決定要做的事,誰也阻止不了。父親手足不行,心愛之人也不行。
她拋棄蕭遇,拋得那叫一個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她的愛是真的,惆悵是真的,毫不留情也是真的。
大概這就是天生能做大事的那種人。
恨意之火無計可消除,唯有仇人的鮮血可以澆熄。
“我想造一艘天底下最大的船,我會駕着它,順流直下,看遍山河。”
“真好。”
“到時候邀你一起啊。”
“好啊,如果到時候我還在你身邊的話。”
言猶在耳,斯人卻已遠在天邊。
沈家剛剛出了救駕的女兒,還沒等大家攀上關係,轉頭又出了個通敵叛國的女兒,大家便紛紛遠離了去。
這跌宕起伏的,直讓百姓日日拿沈家當戲看,高呼比話本都精彩,甚至三三兩兩磕着瓜子,蹲在沈府附近的街頭樹下,看着沈府的人進進出出,痛快地聊着閒話。
沈府下人不堪其擾,平日出門採買都改走側門。
只有孫嬤嬤對這羣人深惡痛絕,每次都要特地路過他們面前,狠狠呸上一聲。
直到某一日她發現自家大小姐穿着布衣,用泥灰塗抹了臉,扛着扁擔裝作一個行腳的挑夫,混在這羣人當中,磕着他們分給她的瓜子,親自散播着關於沈府的流言,說大小姐是仙人轉世,把其他人聽得一愣一愣,一力把沈府的謠言引領上了一個古怪的層面。
有救駕之功,沈家人不至於被連累下獄,但皇帝給了沈照夜很長的休期,不說罷他的官,也不讓他官復原職,就這樣被無限期擱置下來。
沈乘月的科考也沒了消息,但好歹青樓的事皇帝應諾落實了,五百萬兩銀子也由皇帝身邊的大太監趁夜將銀票親自送上了沈府。
沈瑕的事鬧出來後,沈乘月在門口碰見過蕭遇,她有些無奈:“這回你總該知道沈瑕不在家了吧?”
“我知道,我只是......”蕭遇眼眶有些腫脹,想來是哭過,翩翩佳公子也沒了往日風度,“不知道該去對誰求一個答案。”
“我猜你自由了,從此嫁娶不相幹。”
“可我......不想與她不相幹。”
“那你還想怎麼樣呢?”沈乘月嘆息,“那可是通敵叛國的罪名。”
“他們都說她…………..”
“都說她什麼?"
“我不信那些,她永遠是我心中最美好的姑娘,皎如天上月,可我說不過他們。”
沈乘月有些驚訝:“你又瞭解她多少呢?”
“我顯然還不夠了解她,蕭遇搖了搖頭,“但我陪着她施粥送藥,她親手給昏迷的孩童拭去嘔吐物時,那一刻的關切總不是假的;她看着那些無家可歸的人,神色裏的同情總不是假的;她在垂柳下對我一笑時,眼裏的溫柔的總不是假的......和我相處的是活生生的她,總不是那些見都沒見過她的人
口中的她。”
沈乘月被他說得眼眶也有些發紅,走近了些,拍了拍他的肩,半晌說不出話。
“我不會娶別人,”他說,“我總要等出個結果來。”
"......7"
“我相信其中定然有誤會,我要入朝,我要做官,我要掌握一些說話的權力,我要讓其他人聽見我的聲音,“蕭遇心思紛亂,想到哪裏說到哪裏,“我要,我要勸說陛下發兵夷狄,我要......還她一個清白!”
“我不得不承認,這番話出自你口,讓我很驚訝,”沈乘月勉強笑了笑,“我一直以爲,你和從前的我差不多,是太過順風順水以至於意識不到自己需要成長的那種人。”
“祝你成功,”沈乘月送上真誠的祝福,“我也要努力了,來日等我們都掌握了說話的權力,再於此相見吧。”
“你要離開?”
“過段時間,我可能會離開京城,但大家總有再見的那一日,說起來你和我還有沈瑕都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交情了,”沈乘月認真看着他,“這句話送你也送沈瑕,於道各努力,千裏自同風。
蕭遇深深一揖:“沈姑娘一路順風。”
“你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