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智正替杜俊擺好扭到的手臂,頭頂一道陰影照下,抬頭便見一張面帶譏笑的臉,壓住皺眉的慾望,淡淡問道:
"有事?"
"瞧你說的,沒事小爺就不能過來敬你杯酒麼?"
秋娘只看了一眼站在他們席前的少年,便將目光移開,垂頭思索着,怎麼這人眼熟的很。
"白止,我想咱們還沒熟到敬酒的地步。"
杜智的話剛說完,來人便將身子壓低,停在他面前半尺處咧出一個獰笑,低聲道:"杜智,我治不了你,自然有人收拾你,剛纔公主發那麼大的火,你以爲她就能這麼算了,這是杜牧那病秧子在,等下宴畢――"
說到這裏,來人又直起了身子,哈哈一笑後,轉身朝自己的席位走去。
暫且不提杜智面上變幻的表情,秋娘又在心裏糾結了,從他大哥喊出這人名字後,她就將對方認了出來,白止......半年前在學宿館後門那個紈絝子弟頭子。
秋娘待白止走遠,才輕扯了一下面無表情的杜智,"大哥,這人又是誰?"
杜智輕皺眉頭,"是白大人的三子,也是在國子學唸書的,不過去年因歲考太差,從太學院被調到了大門學院,大哥升到太學院,頂的便是他的名額,大概就是因爲這點,他閒來無事才喜歡找我麻煩。"
白大人!秋娘心頭一跳,脫口道,"是那位國舅的兒子?"白居易,當今皇後白氏的親哥哥,官居尚書左僕射,位同宰相。
見杜智點頭後,秋娘心下更驚,"那大哥你――"
杜智伸手製止了秋孃的話,低聲安慰道,"無事,他只是白家的庶子,因性格頑劣不喜讀書多爲其父厭煩,白家中家教甚嚴,不會任他惹事,剛纔他那模樣,你只當見着瘋子便是。"
在他看來,比起在學裏的惡作劇和找麻煩,剛纔白止頂多算是威脅的行爲已經很是收斂了。
原來是庶子,秋娘一顆心放了下來,妾生的兒子本就沒多高的地位,那白止也不過是仗着家中有個位高權重的老子才這般猖狂,不過剛纔聽他提到杜牧的名字,還惡意地稱其爲病秧子,若是三年前那個體弱少年還說的過去,可眼下那正在輕笑飲酒的人,面上並無病態啊。
"看什麼呢?"杜智輕拍了一下秋孃的小腦袋,順着她的目光朝北看去,而後笑道,"杜公子的確是個俊秀人物,連我小妹都免不了要多看幾眼,可惜――唉,不提也罷。"
秋娘聽了他前半句話大感冤枉,又被他一句"可惜"勾起了好奇心,見他就此打住,疑惑道,"可惜什麼,大哥怎麼不說了。"
杜智並不回答,自顧夾了菜喫,秋娘心知他是不願效那長舌婦人背後議人,也不勉強,伸手取了沉甸甸的銀頭箸,小口嘗起菜餚來。
沒喫幾口,就聽耳邊的譁笑聲漸漸小了下來,再抬頭一掃,便見萬壽不知何時從席上站了起來,舉起手中玉杯,嬌聲道:
"今日是我萬壽十五生辰,能與各位同慶,實是歡欣,來來,大家共飲此杯。"話畢她便將酒杯湊到紅脣下,一飲而盡,又將空杯展與人前。
見此情景,在座賓客皆長身而起,舉起手中杯盞,揚聲喝到,"賀公主芳華!"雖聲音不甚齊整,但湊在一起卻也高亢嘹亮,秋娘作勢將酒杯往脣邊湊了湊,眼瞼微抬,看向一臉嬌笑的萬壽,不論她先前作爲,此刻這位公主殿下確實是身帶尊貴之氣。
萬壽見衆人飲盡方纔將玉杯置於案上,又兩手合在一處輕拍兩下,只聽西席樂臺所奏曲調陡然變音,兩行身姿窈窕的舞女輕快地步於席間空地處,隨着優美的樂聲緩緩舞動起來。
在座不少血氣方剛的少年,難免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個個姿容佳好的舞女,秋娘撇撇嘴,偷看了一眼側頭不語的杜智,見他雖也在觀賞舞蹈但眼中卻冷靜依舊,暗歎一聲自家大哥真是好定力。
這段舞跳了有半個時辰都不止,原先凝神觀賞的人也都漸漸再次相互交談起來,秋娘一邊同杜智說些閒話,一邊暗自替席間香汗津津的舞女們喊累,這哪裏是跳舞,運動量都快趕上馬拉松長跑了。
好不容易等這羣舞女們退下了,又換上一對短打衣裝的少年,各提一把長劍,音樂聲一陣鏗鏘,兩人便"對打"起來,秋娘看了半天才明白這是雙人劍舞,暗道難怪他們出手沒什麼力氣,原來只顧着姿勢好看了。
之後又有幾個節目,除了一些江湖技人表演的雜技,不是羣舞就是獨舞,秋娘無聊地快要睡着的時候,正在席中轉圈的舞女才終於停下襬了最後一個姿勢。
主席位上,柴天薇趴在萬壽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喝了幾杯酒而臉色嬌紅的公主殿下便又伸手輕拍幾聲,那臺上的舞女退下,不逾片刻就有幾名宮娥手各自手捧一隻竹筒穿梭入賓客席間。
秋娘看着杜智面色平靜地從一名宮娥躬身遞到他們這席前的竹筒中抽了一支木簽出來,而後那宮娥又轉至下一席上。
杜智扭頭迎上秋娘疑惑的眼神,伸手遞過那根綠頭籤給她,解釋道,"這根綠頭的是行籤,上刻有不同的數字,專供客人抽選,公主作爲主人,手上又有同等數目的紅頭的擇籤和少量金頭的令籤,咱們先抽了行籤,等下公主再選了同樣刻有數字的擇籤,凡是被抽中的,皆要繼續親自選了金頭的令籤,據上書的指示做一件事情纔行,最後令籤使完,主人便會擇一位完成令籤最優者送上彩頭。"
秋娘點點頭,將手中一指寬窄的的扁裴木籤翻過來一看,果然見底端刻有"十七"兩個黑體小字,抬頭看去,只見在座賓客每席皆有一人手持一支六七寸的長籤,再看萬壽面前的矮案上,不知何時多了兩隻雕花竹筒,一隻筒內插着密密的紅頭籤,另一隻筒內則是了了幾支金頭籤。
"這叫做鬥籤,據說是萬壽公主最先出的點子,現下卻是高官女眷們閒來無事最喜用來打發時間的樂子,我也是頭一次見到。"
秋娘有些擔憂地問:"那令簽上的要求不會讓人爲難吧?"
杜智輕輕搖頭,不確定道,"聽說都是些吟詩作對之事,就是不知公主的令簽有何不同。"
秋娘待要再問,就聽席上傳來萬壽的笑語聲,"在座共大十八席,每席擇一人得籤,加上我這席上的兩支,共是五十支行籤,不過我今日只準備了十支令籤,這綠頭籤都在你們手中了,各位可要看好上面的字數,等下被我抽中想要賴賬可是不行的。"
主席位上,萬壽一臉嬌笑地飲了口酒,而後伸手在紅頭籤筒上撥捻了一陣,直到所有賓客的目光都移至她手間,這才輕輕抽出了第一支擇籤來。
"三十五。"
萬壽清晰地念出籤底的字數,眼中流波一閃,卻不見席上有人動彈,眉頭剛要皺起,就聽身旁一人輕笑道,"真是巧了,頭一個便是我。"
坐在柴天薇身旁的杜牧緩緩起身,衝着衆人一比手中綠頭籤,底下不少人便開始低聲嘀咕起來。
柴天薇輕輕拍着小手,在一旁湊趣,"牧哥哥今日可不許抵賴――快點快點,抽令籤!"
秋娘側目看去,只見主席位上的杜牧輕輕彎身從矮案上金頭籤筒中取出一支木籤來遞給了萬壽,對方只瞄了一眼籤文,便衝衆人道:
"咱們今日的令簽有些新花樣,需得協作纔行,我表哥這支簽上刻着'憑琴作畫'大字,看來是要先等我抽出這彈琴之人纔行。"
說罷她便飛快地又抽了一支擇簽出來,揚聲念道:"是個七!"
席上衆人一愣,就見萬壽身旁又一人站起,卻是表情有些不悅的白嫺。
"是我。"白嫺將手裏的綠頭籤朝桌上一放,俯身抽了支令簽出來遞給萬壽,
萬壽接過來一看,頓時樂了,拍了兩下矮案後才忍笑對着衆人道,"真是巧極,剛要尋這彈琴之人,便是叫她抽中'借景生琴',那就勞煩嫺姐姐給咱們大夥彈上一曲吧。"
話音剛落,便見席西兩名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張古琴進了席間,又有兩人在琴旁布了一張紅木高桌,擺上文鄭大寶,以及作畫工具。
看着白嫺起身嫋嫋走至琴旁,杜牧亦大步走了過去,平靜的眼中閃過一道彩光,面上笑容更深切了兩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