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這個時候找上門,有何貴幹啊?"
爲首的那個黑衣人"唰"地一聲拔劍架在他的脖子上,將另一隻手伸出,露出手心上面泛青的黑色,"姚不治,解藥拿出來,然後跟我們走。"
姚晃咧嘴一笑,"喲,看你這模樣,剛纔是翻了我家的牆頭吧,哈哈,放心放心,這毒液沒什麼了不起的,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沒有內力的人挨着就像是摸了一把土,洗乾淨就好,也就是你們這些有些內力的,摸了纔會壞事,別怕,兩刻鐘後你這一隻手上的毒頂多會竄到另一隻受傷,恭喜你,兩隻手就要全廢了。"
黑衣人目光一寒,手上想要使力,卻發現肩膀陡然一痛,連忙將劍收回鞘中,已是兩臂再無半點力氣,片刻後又有兩名劍客悶哼出聲,他身後沒有中毒的三人見了這情形,唰唰幾下又抽出幾把劍指向姚晃,厲聲道:
"解藥交出來。"
姚晃臉上的笑容未減半分,"別急嘛,咱們有話好好說,這解藥我是會給你們的――只要你們行個方便,讓我上隔壁家喫頓晚飯去,事後我絕對會乖乖同你們走,不然你們就等着飛了吧。"
爲首的男子皺眉對他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姚晃臉上露出哀怨的表情,"我哪裏是要耍花樣,你們要逮我走,我答應啊,只是走之前你們至少要讓我見見人吧,東鄰有個美貌寡婦,我惦記好久了,這麼就跟你們走了,還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唉,你們到底答應不?"
黑衣劍客猶豫了片刻,冷聲道:"你最好不要耍什麼花樣,就算是手廢了,照樣能把你帶回去。"
話畢他就對身後人道了兩句簡短的口令,六人迅速散開,雖有三人雙臂無法動彈,但仍利索地在杜家院外隱蔽好身形。
姚晃暗鬆了一口氣,拉着女兒就朝杜家走,姚子期臉上帶着焦急,想要掙脫卻被他狠狠扣了一下手腕,就覺手背兩寸處一麻,臉上的表情瞬間緩了下來,連半張嘴巴都合了上去,一副淡淡的神色。
"呃――"姚子期喉間只來得及滾出一個字音,姚晃又伸手做出爲她彈肩的模樣,藉機在她鎖骨一側按下,頓時再聽不見她言語。
杜家大門沒關,兩人推開直接走進客廳,杜氏正在往桌上端菜,見到他們來,笑道:"你們來得正好,快坐。"
姚晃一笑之後垂頭掩去眼中的歉意,拉着姚子期在兩張相鄰的椅子上坐下,秋娘端着碗筷從後院走進來,對着姚晃道:"姚叔,我娘今天做了好幾個菜,都是你和子期喜歡喫的。"
姚晃伸手就接過碗筷來,"哈哈,我來擺,你去幫你孃的忙吧。"
因陳曲回了自家,小滿也不在,秋娘應了一聲後就轉身同杜氏一起去廚房幫忙,杜智和杜俊從裏屋走出來,同姚晃打招呼後就在桌邊坐下。
等菜全都上滿,人在桌邊坐全了,大家才一齊動筷,杜氏夾了口菜放進姚子期的碗中,"子期今天是怎麼了,也不吭聲?"
姚晃嘆氣道:"剛纔在家裏訓斥了她兩句,正和我鬧彆扭――沒事,咱們先喫飯。"
杜氏有些不贊同道:"姚先生,子期這麼大個人了,是跟又你做家務又是做飯的,你也別太挑他毛病。"
姚晃點了應了兩聲,衆人紛紛夾菜入口,秋娘見坐在繼子邊上的姚子期神色的確不大好,待要再問,忽聽"噗通"幾聲,扭頭就見杜氏和杜家兄弟全都趴倒在了桌子上。
看到杜氏和兩個哥哥突然趴到在飯桌上,秋娘下意識就要張嘴喊話,忽覺肩頸一麻,卻是半個字也吐不出來,扭頭看向已經從椅子上直起身來的姚晃,一雙黑眸中迸裂出怒火。
姚晃壓低了聲音道:"別怕,他們只是暫時睡着了,過一會兒就會醒。"
她壓下心中升起的慌亂,快速起身到杜氏他們身邊檢查之後,才又抬頭看向姚晃,飽含怒氣的眼中帶出詢問之意。
姚晃繞過桌子走到她跟前,不去看她一臉防備之色,從袖中掏出一隻半尺長大指寬的扁盒遞過去。
小聲道:"外面有人堵截我們,這才借你家遁逃,他們找不到我們是不會爲難你們的――這盒子裏的東西想必你日後有用,咱們也不知是否能再見,哎,你是個聰明的,我原當你遇見我是種幸運,現在看來......"
秋娘並沒伸手去接那隻盒子,聽了姚晃的話,知道外面有人要抓這對父女,她反而冷靜了下來,儘管他強調那些人不會爲難他們一家,可誰又知道真假,想到姚晃很可能的真實身份,加上當下他的作爲,她更是不可能讓他們順利逃脫。
姚晃的確對她娘有治病之恩,對她也有半師之情,若現下家中只有她一人那就是留下給他做個頂包的又何妨,但杜氏和杜智杜俊都在,她是半點也不可能拿家人的安危去送人情的。
這些念頭只是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姚晃話音甫落,她便趁其不備快速伸手準備撥落桌上的碟碗,想要用這聲音引起屋外之人的警醒,可姚晃的動作卻比她更快,就在她的右手捱到盤子的同時,閃電般出手擒住了她的手腕。
秋娘驚懼地發現她的身體竟然不聽使喚了,沒容她多想,姚晃輕嘆一聲,把她按在了椅子上坐下,又講那隻扁盒放在了一旁的椅上。
"姚叔是絕對不能同他們走的,秋娘,待我向你娘和哥哥們道歉。"
姚晃語畢便繞到姚子期身邊將她拉起,走到客廳後門豎起耳朵聽了外面動靜,神色一鬆後,便輕手輕腳地走出門去,秋娘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是既驚又怒,眼睜睜地看着他們掀起簾子出了她的視線。
兩人到了後院,在姚杜兩家相鄰的那面牆下堆有高高一摞雜物,正是先前姚晃幫杜家看風水之時讓杜俊弄的,姚晃提着姚子期的肩膀,吸氣一口氣縱身一躍在雜物堆上一踏就躥上了牆頭,身影幾番起伏之後消失在夜色中。
先前在姚家大處隱蔽的黑衣劍客因爲一半中毒,不敢再守牆頭,全換在了杜家前門小巷等候,見姚晃進了杜家半天沒有出來,爲首那人便覺不妙,當下幾人就踹開杜家的大門衝進屋中,見到桌上趴倒的三人和僵着身子的秋娘,沒有中毒的三人,兩個跑到後院去,一個在屋裏查找起來。
不大一會兒三人又空手回到客廳,爲首那個雙臂失覺的劍客冷着一張臉衝秋娘問道:"姚不治呢?"
秋娘因先前被姚晃的手段制住,這會兒既不能言語和動彈,臉上更是一副淡淡的表情,落在黑衣劍客眼裏,卻成了一副鎮定的模樣。
見到她沒有回答,其中一個雙臂完好的劍客走上前來抓起秋娘手腕在脈上一探,隨即皺眉道:"好古怪的點穴手法――怎麼辦,又讓那姚不治給跑了!"
爲首黑衣男子眯眼看了一下秋娘,沉聲道:"把這小姑娘先帶回去。"
***
長安城鄭府
薄霧初散的早晨,一輛馬車停靠在正門外,車簾被人撥開,躍下一名蒼衣青年,轉身又從中攙扶出一位滿頭白髮的老者,老者下車後抬頭望了一眼頭頂高掛的門匾,臉色很是冷淡。
白髮老者直接朝鄭府大門走去,守在門外的護衛待要伸手攔下,走在老者身後一步處的蒼衣青年從袖口滑出一塊牌子在兩名護衛眼前一比,老者半步未停地直接走進敞開的大門內。
庫房外,前不久才晉升爲鄭府正經女主人的麗娘正坐在一張雕花椅上,指揮着來往的下人歸納昨日皇上賜下的賞賜。
遠處匆匆小跑過來一道人影,在她身邊站定後躬身低語了幾句,麗娘妝容精緻的臉上露出一絲裂痕,目光連閃之後又恢復常態,交待了侯在一旁的管事幾句,起身同來人一道離開,遠去的步子有些緊促。
杜沁端坐在客廳中,雙臂撐着柺杖正正拄在身前,鬆弛的眼皮耷拉着,臉上淡淡地看不出喜怒。
門外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只見廳中大步走進一人,身形瘦長,眉眼雖有些細紋,卻難掩一身文質倜儻之氣,臉龐略顯消瘦,但精神卻是十足。
"嶽父大人!"
清晰又帶着一絲緊澀的聲音從他口中吐出,坐在北處正座上的杜沁緩緩撐開眼皮,鷹眼中凌厲之色一閃而過,掃了一眼立在恭敬立在自己身前五步處的男子,目光移向一旁桌椅。
"鄭大人,今日老夫上門來特爲一事,望你不要刁難爲好。"
鄭叔文垂首道:"嶽父大人還請明言,小婿如能辦到,必當盡力而爲。"他態度恭敬,說出的話卻值得玩味,這既沒有應下,也沒有推辭的答話讓杜沁冷哼了一聲。
"你自然是能做到的,老夫前幾日書信與你,向你討的那樣東西,你可是準備好了?"
鄭叔文微微抬頭看向他,搖頭道:"嶽父莫要爲難小婿。"
"爲難?"杜沁語調略揚,"咱們兩人到底是誰爲難誰,你自己心裏清楚的很,好了,老夫不願同你說廢話,你要是沒準備,現在就去寫!"
鄭叔文輕嘆一聲,揮手退避下人,看了一眼立在杜沁身後的青年,眉頭微皺之後又松展,"嶽父,嵐娘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休書之事無需再提,小婿是不會寫的。"
杜沁五指猛然併攏緊握手冢柺杖,一對鷹眼死死盯着眼前之人,不知過了多久,才聽他狠聲道:"鄭喬啊鄭喬,當年我將嵐娘託付給你,原想着比跟我這個老頭子大處奔波安慰,可你又是怎麼對待我女兒和孫子們的?這個中原委,我也懶得聽,你現下摸着自己的良心問問,你可對得起他們!"
鄭叔文面色蒼白了三分,但仍繼續道:"當年之事小婿多有錯處,若有一日尋得嵐娘,定當面向她負荊請罪,求她原諒,休書,我絕不會寫。"
"哈哈!"杜沁大笑兩聲,眼中嘲色盡顯,"若有一日?負荊請罪?虧你說的出口,老夫告訴你,我女兒和孫兒們早就死在兵荒馬亂中,你莫要再自欺欺人,早些把休書與我,也讓我那可憐的女兒在三泉之下能夠瞑目!"
鄭叔文面色再白兩分,道:"小婿相信,嵐娘尚且活在人世,倘若――倘若她真是不在了,那也一輩子是我鄭某人的正室嫡妻。"
"咚!"一聲震人心魂的悶響,杜沁將手中柺杖重重在地上一頓,"你寫是不寫?"
"請恕小婿做不到。"
"好,鄭喬,是你堅持要與老夫扯破臉皮,日後莫怪我無情!"杜沁冷冷掃了他一眼,起身拄着柺杖身後跟着那自始自終垂頭握劍的蒼衣青年,緩緩步出客廳。
待他們走後,鄭叔文方纔捂着胸口扶着身後椅子慢慢坐下,輕咳幾聲後,脣角竟是溢出一絲血紅,他盯着剛纔杜沁所坐位置前的地板上炸開的一條半尺長的裂縫,臉上露出濃濃的苦澀。
"老爺。"一句柔聲輕喚,麗娘走進客廳,幾步站在他的眼前俯下身子,待看到他臉上的血跡,慌忙掏出袖中絲帕伸手擦拭起來。
"老爺!您這是怎麼了,來人啊!快來人,傳宋大夫過來!"
鄭叔文伸出一手打斷她的叫喊,低聲道:"無妨,你怎麼過來了。"
麗娘語中帶了些緊張,"我聽下人說國公爺來了咱們府上,我怕,我怕他因姐姐之事遷怒於您,這才匆匆趕了過來......沒想您還是......老爺,您,您爲何不將當年的事情向他解釋清楚?"
鄭叔文嘆了一口氣,伸手握住她頓在自己脣邊擦拭血跡的手輕拍了兩下後鬆口,閉眼靠向椅背,"憑着嶽父的脾氣,若是講與他聽,也是枉然,又裴白讓他記恨與你,麗娘,當年你跟着我喫了不少苦,小舞更是――罷,此事往後無需再提。"
麗娘猶豫了一下,看着眼前風姿依舊卻略顯疲態的男子,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終究沒再多說什麼。
稍後就有大夫前來診治,確定無礙之後又寫了副安神定氣的方子,鄭叔文遣走了麗娘,獨自一人回到書房。
他在榻上小憩了片刻,才讓門外下人去尋人入府,自己整理了衣裝在書桌後坐下,一邊翻書一邊靜候。
敲門聲響起,待他應後,一名品貌不俗的青年走進書房,對着他一禮,"先生。"
鄭叔文將手中書卷放下,"坐吧,景言啊,今日叫你過來是有些事要詢問。"
"先生請講。"
"前陣子廣陵王殿下所辦中秋宴上,聽說陛下大加讚賞了一人,還將那人帶離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