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只是瞄了一眼,便推給杜智,領着白家的兩姐妹到另一側的架子下看東西。
秋娘從杜智手裏接過那隻精緻且繪有黑色流紋的紅木盒,將嵌玉的扣搭抽去,打開一看雙眼便是一亮,裏面放着三隻大小不一的指套,淺棕色中帶着淡淡白色的小團,既秀氣又可愛,一看便是上好的鹿皮縫製,她剛要伸手去摸,就聽杜智輕"咦"
了一聲,將那盒子從她手上拿走。
"大哥?"
秋娘疑惑地喚道。
杜智對她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便拿着盒子走向正在遊說白丹婷的掌櫃,"這好像不是我訂的東西。"
掌櫃的和白兩姐妹一齊扭頭,看向杜智和他手裏的盒子,白丹婷搶在掌櫃的說話之前,驚喜地低叫了一聲,便指着那盒子對白嫺道:"大姐、大姐,你看。"兩姐妹都是極有眼力的,一看便知道盒子裏的指套是頂好的材料和手藝,白嫺將要伸手去拿三隻指套時,卻被掌櫃的有些慌忙地伸手擋住。
"唉、唉,錯了錯了--溜兒!你過來,我讓你拿第三排架子上的盒子,你怎麼把第三排格子裏的盒子拿了來,快去換了!"
白丹婷一見掌櫃將盒子從杜智手上奪走就要交給夥計收起來,忙伸手緊緊扯住白嫺的衣袖,白嫺會意地拍拍她的小手。
"掌櫃的,東西給我看看。"
說完便伸手從對方手裏抽過那隻盒子,掌櫃的哪裏敢同她相爭,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將盒子拿去打開後遞給白丹婷。
白丹婷像得了糖果的孩童一般,高興地取出三隻指套,一一戴在纖細的手指上,竟然是無比的貼合!秋娘見杜智被他們涼在了一邊,便也走過去,看着白丹婷活動着戴着新指套的右手指,輕聲問杜智:"拿錯東西了?"
"嗯。"
杜智看着面色苦巴巴的掌櫃,拉着秋娘朝後退了兩步,想着等他解決了這兩姐妹,再去要自己訂的東西。
"掌櫃的,這東西我們要了。"
白嫺對這套指套同白丹婷手指的貼合,也感到些許驚訝,眼見白丹婷一幅愛不釋手的模樣,便對掌櫃道。
"這、這可使不得啊,這物件已是有主的了,小店等下就要給人送去,大小姐,您別難爲小的。"
這大冷的天,掌櫃的卻愣是被這對姐妹給"嚇"出了一頭的汗。
白嫺不以爲然,"還能缺了你的銀兩不成,你開個價吧,到時同那人說,是我們姐妹要的。"
先用銀子去砸掌櫃,又拿白府的身份去壓人,白嫺這兩句話,在長安城哪家店鋪裏說出來,都沒有人會不給面子的。
可今兒卻偏偏撞了門板,掌櫃的雖畏她身份,笑容都有些僵硬,嘴上卻很是堅持,"您、您還是再看看別的吧,本店好物件多得是,我剛拿與三小姐看的那套--"
白嫺不笨,看他模樣就知道,這套東西的物主,肯定是她身份也壓不住的,立刻便歇去強買的心思,語氣卻不肯放鬆,打斷了他的話,冷聲道:"我看着羿射閣是越做越大了,如今連我的面子都可以不理。"
不給白家的大小姐白嫺臉面,那就是不給白府臉面,這話說得過了,不過白嫺眼下的意圖並不是真要這指套,而是爲了打聽出這東西的物主,果然,這兩句話出口,掌櫃的便連忙輕聲小意道:"大小姐莫動怒,小店哪敢,不瞞您說,若是您相中了別的,小的做個主就讓與您了,可這東西它是、是廣陵王府上訂下的。"
廣陵王府訂下的?
在場幾人都將掌櫃的話聽進耳中,一齊扭頭去看戴在白丹婷手上無比貼合的指套,白嫺臉色一緊,冷哼一聲:
"不給我面子也罷,眼下還來糊弄我,這指套分明是小姑孃家用的。廣陵王府訂這東西做什麼!"
掌櫃的用手背抹了抹額頭的汗,吱晤道:"這皮料子確是廣陵王府送來的,小店只是出了些手藝,也不清楚廣陵王府訂這精細的小物件做什麼。許是、許是贈人?"
贈人?掌櫃的最後一句話落,幾人面上皆閃過異色。
白嫺待要再問,卻被白丹婷一把拉住,嬌聲道:"大姐,別爲難掌櫃的,我看他說的是真話。"
"嗯?那你不要了?"白嫺問。
"也不是不要......"白丹婷的小臉不知爲何有些泛紅,她極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說什麼?"白嫺沒有聽清楚。
"我說咱們別買了,畢竟是大哥訂下的。"白丹婷笑着伸手摸了摸指頭上的鹿皮指套後,一根根取本來,規整地放進盒子裏,遞給掌拒的。
"大姐,咱們走吧。"
"東西還沒買,你不要那個,就挑別的好了。"
"不用,家裏那套鹿皮的,我用着就很好,想想還是不換了,咱們走吧。"
白丹婷笑着挽了白嫺的胳膊,同杜智和秋娘道別後,一齊朝立着兩名丫鬟的門外走去。
秋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白丹婷的背影,還有捧在掌拒手上的那隻盒子:五院藝比將近,白丹婷早就被肯定能入選,廣陵王府訂下了指套,和白丹婷的手指很是貼合......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彎了彎,將這些信息連在一起,很容易便得出一個結論來:廣陵王殿下特意讓人制了射箭用的指套,贈給白丹婷。
沒想到那麼沉默的一個人,也會做這等體貼和討女孩子歡心的事情。
秋娘壓下心中冒出的怪異之感,秋娘伸手扯了扯杜智,他便對剛剛鬆了口氣的掌拒說:
"我訂的東西呢?"
掌櫃忙道了聲歉,低聲訓斥了幾句那個叫溜兒的夥計後,親自上庫裏去東西。
杜智送秋孃的也是指套,放卜一個同剛纔那個差不多顏色的盒子裏。只是少了玉扣搭和細密的黑色流紋。
同樣的是鹿皮的指套,卻明顯不如剛纔那套精緻,但秋娘還是歡喜的,戴上後襬弄了一陣子,笑眯眯地對杜智道過謝。
兩兄妹又轉到別的街上逛了小半個時辰,秋娘在祕宅住,一應事物都很妥當,可杜氏纔到京中,杜智那宅子好些東西都是缺的,兩人從坊裏出來時,皆提了大包小包的東西。
坐上馬車後,秋娘從袖袋中掏出將才買東西時候杜智給她的錢袋,倒在手心墊了墊,就剩下可憐的幾兩銀子。
家裏的經濟大權掌握在杜氏的手裏,每個月她都會提前給孩子們發下數量不等的銀錢作爲他們平日花銷,爲了不養成他們大手大腳的習慣,儘管杜家如今一年也有上千兩銀子的進項,但給的最高的也就是杜智的每月三十兩銀,秋娘有十五兩,杜俊最少,只有十二兩,當然不包括偶爾給加的那些。
兄妹三人的錢袋和荷囊不是秋娘那就是杜氏縫製的,秋娘知杜智的習慣,用順手的東西很少去換,像她手上現在拿的錢袋,就是他慣常裝月錢用的,買東西前還鼓囊着,這會兒就餘幾小塊碎銀。
"大哥,這該不是你這個月的月錢吧?"
見杜智點頭,秋娘便從腰帶裏摳出自己的小荷囊,取出裏面裝着的一張摺疊起來的貴票,就要住他錢袋裏塞。
"不用,"杜智出聲制止她,"外公上次給咱們的錢,我還有餘的。"
初次和杜沁見面,在呈遠樓住了一夜,第二日早上走時,杜老爺子在給兄妹倆的披風裏分別暗藏了一千兩銀子,杜俊和杜氏都有,前陣子家裏修宅,便將這筆銀子拿了多半出來,只有杜智的那份杜氏讓他自己留着。
可依着秋娘所想,歸義坊的宅子分明就不是杜老爺子贈的,雖然住的還算舒適,卻連件像樣的擺設都沒有,書房更是空蕩蕩的,除了桌椅書架再沒它物。
她知道杜智現在是在幫着皇上做事,但顯然補貼沒有多少,她大哥許還在試用期呢,甚至可能還要他自己搭了錢進去。
杜智從沒伸手向杜氏要過,更不可能再去拿杜沁的錢,那一千兩銀子又不是使不完的。
這麼想着,秋娘還是將那張五十兩的貴票塞進他的錢袋裏遞還給他。直接問道:"現在做的事很費銀錢吧,可是夠用的?"
杜智沒再拒絕,將錢袋收好,笑道:"中午請你們上鴻悅樓時,也沒見你替我省錢,這會兒倒操心起來,錢暫時還夠用,毋須擔憂。"
暫時夠用--秋娘留心了他的話,取過剛纔買的東西查看,暗自卻在琢磨着,雖然他們家如今一年千兩的進項算是不少,可她卻清楚,賣山楂絕不是長久之計,他們家只是佔着稀缺二字。
舞蹈教坊面對這高昂的利潤,想必早就暗地開始種植山楂,待到他們的果樹長成,就算不似自家的多季結果,也可以在植株數量上彌補不足,山楂這東西,做個零嘴點心不錯,又不是糧食那種必需品,需求一旦飽和,那價格便會一落千丈。
原本她是想着不求大富大貴的,可眼下看來還是要儘早想出些別的進項纔好。
秋娘在歸義坊待到傍晚,早早用了飯,杜氏是知道他們這兩日不用到學裏去的,但杜智卻打了馬虎眼,說是讓秋娘落下的課已經夠多,還是照常上課比較好,便把她送到坊市門口,坐上等在那裏的馬車,回了祕宅。
秋娘在祕宅花廳中便被銀霄截住,因她隨身的袋子裏放有中午特意留下的小點心,銀霄是生冷不忌,葷素不避的,聞到氣味兒便直往她腰上拱。
這些點心她原本是預備帶回來給李淳嚐嚐鮮的,但這會兒卻改了主意,見銀霄嘴饞的模樣,便從袋子裏掏出裝點心的紙包,將薯蕷糕掰成小塊餵給它,嘴上道:
"阿桑哥哥昨日才交待過,要少餵你點心喫,所以你乖乖地,不要叫哦。"
銀霄喫的樂呵,哪裏記得住她的叮囑,便"喲、喲"地叫着往她身上蹭,秋娘連忙將遞到它嘴邊的點心收了起來,一指比在脣邊發出"噓、噓"的聲音。
奈何銀霄今日出奇地不配合,撲騰着翅膀就要去夠她手裏的點心,秋娘起初只是躲它,後來一人一鳥便玩鬧了起來。
這邊弄出來的動靜的確不小,李淳正在書房拆着信看,頭也不抬地對阿桑哥道:"帶銀霄去進食。"
阿桑哥聽命地走到院中的花廳門前,一掀簾子便見到秋娘正舉着手裏一塊金黃色的點心,咯咯笑着來回轉着身子,逗弄因不敢撲她而急的直在她腳邊打轉的銀霄。
真是個喫貨......阿桑哥心中暗罵,臉上掛着笑喚道:"杜小姐回來啦,怎麼不進去。"
秋娘正得玩的高興,冷不丁聽見這麼一聲,趕緊放下胳膊往背後一藏,轉向阿桑哥,乾笑答道:"我這就進去。"
剛剛說完銀霄便趁這機會,很是輕巧地繞到她背後,拿腦袋一拱她手心,便將那訣點心蹭落,在空中一嘴叼住,秋娘察覺到回頭去看,就見它橫跨了兩步離她遠了些,才仰了幾下腦袋將那一大塊薯蕷糕嚥下去。
"......"秋娘尷尬地瞄了一眼看到這一幕的阿桑哥,偷偷瞪了一眼得意洋詳的銀霄,便抱着裝有剩下點心的袋子回鄭去,銀霄還沒來得及追上,便被阿桑哥攔下。
銀霄對他可不像對秋娘那麼客氣,直接揮了邊膀就要打過去,阿桑哥毫不示弱地一臂揮去,一人一鳥在花廳中過起招來。
照舊在李淳晚膳後,秋娘掛上弓箭,被他指點着練了片刻,經過這幾日的訓練,她的進步不可謂不大,狀態最好時,十箭可以中上個五六支。當然只是勉強扎邊而已。
李淳回鄭後,秋娘自己又練了一小會兒便覺得準頭有些不對,她停下來盯着拿箭的那隻手看起來,準確來說,是盯着那三隻指套看,同樣是鹿皮的,適合姑孃家用的,這又是誰曾經用過的?
"裴彤!"閉了閉眼晴,秋娘高喊一聲,西屋便鑽出兩道人影,小跑到她身邊。
"去將我書袋裏那隻紅色的盒子拿來。"秋娘一邊說着,一邊將
手上用了多日的指套取下來,遞給裴卉,"拿去收好。"
"小姐您不練了?"裴彤見到她的動作,便問。
"練。"
兩個丫鬟心有疑惑,卻機靈地沒有多問,一個去屋裏拿盒子,一個去弓架下放東西。
秋娘將裴彤手裏的紅色木盒打開,取出嶄新的指套戴上,活動了一陣後,重新舉弓搭箭,剛纔那股子不適頓時消失不見,她眼中閃過一抹慮色,扣弦的三指飛快地鬆開,羽箭筆直地插在了靶垛的邊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