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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言辭如刀慚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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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衆人地注目中,公子離站了起來。他轉向衆人,雙手一叉,微黑的臉孔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來,“既如此,那不離開口了。”

  他嚴肅地盯向衆人,目光掃過義信君和衛洛時,一不小心便凝住了。不一會他才猛然移開視線。

  他這個動作,一殿之人人人可以看到。頓時,一陣小小地哧笑聲傳來。不過雖然有哧笑聲,衆人的表情還是不以爲意的。因爲這裏就沒有一個見色不動心的聖人!

  公子離清咳一聲,才恢復了嚴肅。他聲音朗朗地問道:“就以義信君說事!諸君以爲,成就功名,令四海敬仰,其才自天授,命自天授,還是奮發所得?”

  他是說,像義信君那樣出身卑賤而成就功名的,他的成功是上天早就註定的,還是努力纔得到的?

  這時的人,不論是什麼身份,最難堵的便是天下攘攘之口。義信君剛坦白自己出身童男,公子離便以此發問。對時人來說,他這個發問,一點惡意也沒有,純是就事論事。

  衆人紛紛議論起來。

  議論聲中,公子離又看向衛洛和義信君。再一次凝住後,他好半天才清咳一聲,向着衛洛沉聲問道:“剛纔義信君曾言,他卑賤之時,姬曾以伊尹相勸!不離想問,姬是精通命相,學達天人,在他卑賤之時便看到他的不凡,還是隨口道來?”

  他第一個問難,是向所有人開口的。這第二個問難,卻只是針對衛洛一人。按照規則,在衆人思考第一問的時候,衛洛應該先回答他的問話。

  當下,所有人都轉眼看向了衛洛。

  衛洛緩緩站起。

  她這一站起,坐在後面的賢士劍客終於看到她的真容了。

  衆人眼睛一亮,人人露出目眩神迷的表情來。

  本來有些賢士,還因公子不離居然問難一個婦人而生不滿,現在看到她這麼白衣婷婷,煢煢如月的模樣,都是一醉:如此絕代佳人,是該多問難問難啊!

  衛洛對上一殿眈眈盯視的目光,淡淡一笑。

  她這一笑,極清貴高華,渾不若一個普通婦人。頓時,衆人也不由自主地嚴肅了二分。

  衛洛含着淺笑,聲音清悅地回道:“義信君雙眉如劍,眼藏機鋒,鼻高通達。其面目,本寓人間富貴!當日之言,妾是據相說事。”

  她這番話,令得衆人十分關注,命相之說,自古便是玄祕,通達者極爲罕見。她在這裏大談自己相命之事,使得滿殿之人都有了好奇心。

  她說到這裏,目光盈盈轉去,絕美的小臉上光芒畢露。一直避而不見的公子涇陵無意中一瞟,目光便凝住了。

  感覺到他的目光,衛洛的笑容冷了三分,她突然語調一轉,聲音高昂了二分,“妾以爲,這世間事皆如命理,雖玄奧莫測,然細細品之,規則處處皆在。昔日商紂,敗盡家國江山,卻不知是女色所誤,還是他自身昏憒無能所致?早在妲已未至時,他便設酒池肉林,令得宮女壯男在其中裸身相戲!此等事,難不成是明君所爲?”

  她朗朗地說到這裏,在一殿的詫異中,略略一頓,說道:“爲明君者,只需令臣下各守其位,各忠其職!財賦出入,列軍排陣,應對諸國,處理爭鬥,自有專事之臣。而統率羣臣,協調內外,責之丞相!”

  她聲音一冷道:“禍國之後,責之婦人,此昏憒之君所爲!主上稍事休息,便諸事不諧,實是職責不明,羣臣束手之錯!”

  她擲地有聲地說到這裏,忽然一笑,加上一句,“婦人賢德有才,便罵其爲妖,以掩飾自身無能!這種人亦稱丈夫?真真可笑也,可嘆也!可悲也!”

  她朗朗地說到這裏後,冷冷一笑,施施然坐下。

  她本來是說着面目的,可是話風一轉,便扯到女色禍國的事上去了。

  她這一番話,言詞滔滔,擲地有聲!

  她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殺氣十足!

  她所說的話,實是時人聞所末聞,一時之間,衆人都沉默起來。

  涇陵公子怔怔地看着她,他自然聽出來了,衛洛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在恥笑他,指責他!也指責了他的臣下們無能。

  他突然發現,衛洛這一席話,仔細想來卻是句句是理!他竟然想不出這話荒謬的地方。

  她說要使臣下各守其位,各司其職,還說協調羣臣,應該交由丞相。這話,思之也有幾分道理。

  一時之間,所有的人都沉默起來。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聰明人,他們都聽出來了,眼前這個絕美的婦人,是在爲自己開脫,是在替被罵了幾百年的妖婦妲已分辯!

  每一個人都想大罵一聲她所說的話太過荒謬,商紂滅亡,自是因爲妖婦爲禍,她怎麼可以反罵商紂無能昏庸?在那裏言辭滔滔,說什麼女色無罪?

  他們很憤怒,很想指責,很想駁得衛洛啞口無言。可這一時半刻間,竟是沒有一個賢士能找到她話中的漏洞和攻擊點!

  安靜了片刻後,大殿中如煮沸了一般,衆人開始交頭接耳,討論不休。

  衛洛安坐後,便低眉斂目,只是這時的她,一想到涇陵公子那啞口無言的樣子,便感覺到無比的痛快。

  她知道,有很多觀念實是根深蒂固,她所說的這番話真正能起到的作用並不大。可是,她之所以慷慨陳詞,卻不是爲了有人採用她的主張。她只是想告訴這裏的每一個人,她有才!

  她必須在這種天下權貴聚集的場合揚名!而且,她要讓世人知道,絕代的佳人,並不止是爲禍,也可是能提點君侯的賢婦!她要讓所有人想一想,也許歷史上被稱爲妖婦的美人,她們並沒有錯,錯的是那個昏庸無能的君王!

  她要主宰自己的命運,便得一步步顯示自己的才華。可她不想自己剛剛嶄露頭角,便被某些人當作妖孽給殺了!

  這一番話,只是她爲自己,爲天下美婦正名的第一步。

  時人不是喜歡爭論嗎,不是喜歡思考嗎?那麼,爲我所說的這番話爭論吧!思考吧!

  你們不是喜歡做什麼事都理直氣壯嗎?那在殺我之前,把我駁倒吧!用最充足的理由,讓我啞口無言吧!

  衛洛想到這裏,臉上浮起了一抹冷笑。

  大殿中依然是議論紛紛,卻還是沒有一個賢士站出來駁斥。

  義信君轉過頭來,桃花眼中溫柔無限,他盯着衛洛,低低嘆道:“洛,還是洛啊!”

  衛洛聞言,轉過頭來衝他嫣然一笑。

  她扇了扇長長的睫毛,輕聲道:“機遇無多,我需讓今晚的問難,圍繞我而展開!”

  她的聲音很淡很淡,語調卻很堅定很堅定。

  義信君感覺到她聲音中的無奈和悲傷,感覺到她笑容底的痛恨,不由伸出手去,輕輕地按住了她的小手。

  他溫暖修長的手按在她的小手上,溫柔地,低低地說道:“洛,我就在你身後!”

  這是一句很簡單的話!

  可是,這話中卻藏着無邊的信任,無邊的寬容。

  瞬時間,衛洛的眼中又酸澀了。

  她垂下眼斂,嘴脣顫抖着,半晌半晌,才低低地回道:“恩。”

  得到她的回答,義信君桃花眼波光流轉,溫柔一笑。這一笑,令得他華豔清硬的臉龐中,多了幾分溫柔和甜蜜。而這種溫柔和甜蜜,使得他的笑容是那麼的奪人眼珠。

  涇陵公子無意中瞟到這一幕,濃眉一皺,胸口又是一悶。

  他低下頭來,大口大口地喝着樽中的酒水。剛把酒樽放下,那剩下的一點酒水中,便顯出了婦人剛纔言辭侃侃,傲然而立的模樣。

  那模樣,令得他更加煩躁了。當下,他把酒樽嗖地翻轉過來,重重地倒扣在幾上!

  這時,一楚國賢士嗖地站了起來。他盯着衛洛,大聲喝道:“以婦之言,妲已無罪?”

  衛洛抬眸看向他,聲音清悅地回道:“妲已或有罪!然,褒姒何罪?她不喜笑,昏君點燃烽火引其發笑!難道此事還要責之婦人?此婦生養深閨,怎知諸侯事大?誰人又允許她有此見識?她既無見識,又從未要求君王以烽火相戲,她罪從何來?”

  衛洛這話咄咄而來,緊緊逼出。那賢士一僵,半晌才暴喝道:“她美色惑得君王迷亂,便是罪!”

  衛洛盯着那賢士,聲音清而靜,“那君以爲,若無褒姒,周幽王便是明君?若無褒姒,周幽王便不會因一時興起,一時無趣而戲燃烽火?夏桀身邊並無美婦,那君以爲,夏因何而滅亡?”衛洛說到這裏,聲音微頓,有點疲憊地說道,“常言道,事君如父!爲人臣者,爲人子者,怎能揭君父之過?如此,無邊罪孽,都由婦人承擔。然,今日在殿之人皆是有識之士,諸君需要知道的,是事情的始由!君憑心而論,若無妲已,商紂便可江山不敗麼?若無褒姒,幽王便不會失信於諸侯麼?”

  她一句緊過一句,言辭滔滔,逼得那賢士僵立半晌。直過了好一會,他雙手一叉,嘆道:“婦言辭滔滔,我不能辯也!”

  他直接認輸了。不過他這認輸,並不是承認衛洛所說的有理,而是說自己口纔不行,說不過她。

  他這一認輸,殿中衆人再次沉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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