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鳴風顯然不這麼認爲。
江南市中心區一間茶樓,他和一名中年男子相對而坐。
面前杯中盛着淡黃色的茶水,茶香飄進鼻孔,兩人的心思卻全然無心品嚐。
“司馬,《大漠》第五部的稿子準備的怎麼樣了?”
司馬鳴風眉頭緊皺:“快了,月底吧。”
對面的中年人微微搖頭:“再加快些,這幾天我已經收到十幾篇投稿,都是仿照的《龍虎鬥京華》。年輕人腦子轉得快,耐心也不多,不能壓的時間太長,否則他們就另投他家了……”
事實上每家雜誌社都有當家作者。
《華夏青年》目前有兩位,一位就是沈哲的武俠專欄,一位是筆名“當年花季”的青春專欄。
中年人就是《江湖》雜誌的總編,姓王,而司馬鳴風十幾年來一直就是這家雜誌社的專欄作者。對於他這樣的地位,總會有些特殊待遇,比如發表先後或者時機,適當傾斜。
文學上開宗立派的畢竟鳳毛麟角,後來者往往還是踩着前人趟好的路往前走。
《龍虎鬥京華》連載三期,國內兩家最大的俠客雜誌就收到數十篇此類稿件,基本上都被暫時壓下。
《江湖》和《東方奇俠》也需要看看風向。
“司馬,你寫的就是俠客文學,覺得那個桃花島主能站穩腳跟麼?”王總編面帶憂色。
如果《華夏青年》的武俠專欄站穩了,以他們的發行量,作爲目前國內此類雜誌領頭羊《江湖》,必然淪落到第二位。
最讓他擔憂的是,《江湖》讀者會不會大量流失?
“老王,不要太擔心,那小子每期連載兩回將近三萬字,這種創作速度就是最大的弱點。不可否認,文章的質量很高,但正是應爲這樣,我敢肯定,他必定無法支撐專欄長期存在。”
“那位姓鐘的總編不是搞文學的,到時候讀者不滿,看他怎麼收拾!”
王總編道:“那你就不準備對那位作者做點什麼?”
兩人看起來很熟悉。
司馬鳴風說話少了許多顧忌:“你以爲我不想,可那小子一直不吭聲。”
“這幾天又突然曝出身份,確實是個天才,可年齡在那放着,我……”後面的話卻沒有說出來。
王總編點點頭。
搞文學的都算文人的話,他們對罵也要一個身份對等。
老頭罵老頭,大師對罵更精彩,前輩明面上攻訐小輩,那叫以大欺小,除非這個小輩走上了歪路。
心裏有些不以爲然,作爲俠客雜誌總編,自然對此類文學瞭解很深。
雖然不像孫長卿這樣的老教授很快看出新武俠的思想內核,也隱約感到不同尋常風雨欲來的意味。
“司馬,回去好好看看那本雜誌,或許有些啓發。”
話中給司馬鳴風留了面子,畢竟讓他去學習一個後輩的創作手法,有些不太好聽。
……
在梁師出現之前,原時空也有武俠,不過後來被稱爲舊派武俠。
以沈哲看來,即使是舊派武俠也比如今的俠客小說更爲進步,朱貞木的《七殺碑》、王度廬以《臥虎藏龍》爲代表的鶴鐵五部曲、白羽的《十二金錢鏢》等都很耐讀,更不要說《蜀山劍俠傳》了。
他當然忍不住瞎研究一番。
認爲舊派武俠肯定受到不少《水滸傳》的影響,那部名著前半部分也能看作一部武俠小說。
整個內容描寫的便是梁山和方臘兩個俠客集團的命運浮沉,梁山集團受招安影射江湖和廟堂之間的妥協,不受招安的方臘集團不容於正統社會,最終消亡。
太祖都說過:《水滸傳》這部書,好就好在投降。
沈哲沒資格評價太祖,至於梁山好漢們投降好不好,看看他們的結局就知道了。
但書中投降後的部分,肯定不能算是武俠小說了。
而這個時空沒有《水滸傳》這部書,或許也是造成俠客文學格局百年不變的部分原因。
梁師對武俠的另一大功,便是成功把江湖和廟堂割裂開來。
在現實世界之外,創造出一個新世界——江湖。
這個江湖可以稱爲梁氏江湖,裏面生活着很多現實中不太可能出現的人物,這些人物的性格,具有現實中人普遍壓抑的特徵,所以華羅庚讀過之後,把梁師的作品稱爲成年人的童話。
此時沈哲還不知道南方有位俠客大家給了正義的評價,他也有自己的看法。
武俠小說界最爲普遍認可的,應該是金古梁三大師。
因爲他們每個人都創造出了一個江湖世界,梁氏江湖、金庸世界和古龍世界。
用玄幻奇幻的說法,就是開闢了領域。
領域之內無敵。
情節、故事、文筆拋一邊,只看每個世界的情況,梁氏江湖太傳統,古龍世界人性太黑暗,金庸世界最美。
所以金庸最出名,如果可能,沈哲也想去轉轉。
……
六月十日,《華夏青年》本月第二期發行。
此時整部書連載過半,經過上一期高潮的鋪墊,雜誌銷售又迎來一撥增長。
總編鐘離已經拿到市場部預估數據,鬆了口氣。
預測本週最終銷量能達到480萬冊左右,能否超過500萬大關要看運氣。
他也做好了銷量下滑的準備,月初的市場調查顯示,很大一部分讀者屬於習慣性訂閱。但他沒有料到的一個情況是,原本的青年讀者買回雜誌後,反而勾起了老年人的興趣。
失去的那部分讀者大都是年輕女性。
鍾離並不在意,只要銷量沒有下滑,作爲商人就是成功的。
最大的收穫是除了版面設計、市場宣傳之外,一名好作者的作用遠超他的預料。
讀者不關心這一點,只想盡快讀到後面的情節。
這兩回出場最重要的人物是心如神尼,揮手間制服追殺柳夢蝶的四名兇徒,收柳夢蝶爲徒。
爲了突出柳夢蝶的學武天資,書中還塑造了慧修這個比神尼大三十年的記名弟子:“嫌我資質和根基不夠,許多超妙的武功,無法練習,到現在還只是一個記名弟子。我也自知不能繼承她的衣鉢,能跟她老人家學幾手粗淺武功,也很心滿意足了。”
“心如神尼!”
“我發誓,神尼絕對是本書最牛的人物!”
“原來柳老拳師也不是最厲害的,塞外好像有一羣神僧神尼都比他厲害!”
“哪來的一羣?”
“唉,你怎麼看書的,‘他們武功卓絕,精於醫術’這句看到沒,他們不是一羣是什麼?”
“你們都沒我認真,還說心如神尼最厲害,我問你們,她是誰的弟子?”
這句話一出,衆人連忙翻回去重看。
“晦明禪師!”
“心如神尼是晦明禪師第三代唯一女弟子,那必然還有其他男弟子,一個師傅教出來的,能差得了?”
“有點嚇人啊,柳夢蝶說神尼比她爹武功厲害,那麼二代弟子和晦明禪師本人不成神仙了?”
《龍虎鬥京華》創作出來後,在香江反響很大,梁師接着發表《草莽龍蛇傳》鞏固成果。然後在此基礎上,演繹出天山系列,所以時間人物線現在都不清楚,難怪這幫讀者大驚小怪。
這是武俠小說一貫的創作手法。
出來個牛人,然後被人打趴下,最後會出來武功更牛的俠客,嚇跑一羣人。
金庸老先生也很擅長這種手法,《射鵰英雄傳》出來江南七怪牛叉轟轟,卻打不過梅超風,丘處機出場一副世外高人模樣,讀完全書才發現實在不咋的,五絕面前小蝦米一隻。
所謂五絕之下,皆爲螻蟻。
這個時空的讀者卻沒見過這種情節,一個個看的面紅耳赤。
恨不得馬上跑到塞外,求見晦明禪師納頭便拜。
六月的俠客界,《龍虎鬥京華》掀開江湖一角,便讓無數俠客愛好者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