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林宴。
瓊林宴設在皇家園林瓊林苑中,凌初瑜他們這羣新科進士在禮官的安排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算來她還是這次宴會的主角,所以坐的位置非常臨近皇帝。
三呼九叩分君臣之禮坐定。
“奏樂——”
笙歌一派繁華。
剛坐定沒多久,忽然聽見一陣騷動,只見少年天子的貼身內侍尖尖的聲音唱到,“太後孃娘,皇後孃娘,公主殿下駕到。”
於是他們一幹衆人趕緊伏地拜倒。
瓊林宴又不是皇帝家宴,太後皇後跟公主來做什麼?
這個皇後豈不就是趙太師他女兒趙其勁他姐姐?能迷得皇帝暈頭撞向,不知道生的何種模樣呢。唉,實在不能怪她以貌取人,因爲來這裏沒幾天,她見到的美人真的是太多了,總想比一比還有更美的沒有……
太後她曾見過,穎華依舊蒙着薄薄的面紗,倒是她身旁的那位沒見過,估計就是傳說中的皇後孃娘吧。
仔細凝眉一看,這位皇後娥眉胭脂淡掃,瞳眸笑意媚生,衣袖翻飛,淡定隨意,眉宇間雍容華貴,是很美,不過美的平凡,終究還是及不上絕世風華的秋沉落,比之傾國傾城的穎華之姿則更是不如。
凌初瑜曾好奇之下叫純寧給她扮回了下女裝。女裝的秋沉落那真叫一個風采絕然,姿態翩躚,世所難及……
正在神遊間,她的面前多了幾雙宮裝雲頭絲縷鞋,竟原來是太後領着趙皇後和穎華公主走到了她面前。
“這位就是新科狀元秋初宇,秋狀元快請起。”太後對凌初瑜和藹一笑,轉身對趙皇後說道,“皇後你快幫哀家好好看看,這秋狀元長的是不是和穎華相配。”
凌初瑜嘴角勾揚,笑出了最完美的俊顏任由傳說中的皇後打量。唉,因爲穎華公主在旁邊監督着呢。
凌初瑜能感覺到趙皇後柔情似水的瞳眸在自己臉上定格。她的瞳孔慢慢收緊,僵硬,忽然一道寒光閃過,繼而一笑側身對着太後言道,“秋狀元長的果真如外界所言般豐神如玉,貌美絕倫,這霜雪凝脂連臣妾也自愧不如,不過生做男子,未免玉琢脂粉了些。如果生做女子……臣妾或許也有個好姐妹了……”趙皇後掩口輕笑。
趙家,果然是一丘之貉。凌初瑜心內暗自搖了搖頭。
她微微抬眉,卻見不知何時站在趙皇後身旁的少年天子面容僵硬眸光閃閃直直地盯着自己瞧——凌初瑜心內一寒。
微微定神後,凌初瑜嘴角含笑,“皇後孃娘繆讚了,不知曾有多少人將微臣看做女子,微臣最是無奈。不過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有毀,雖然男生女相,初宇也不得不接受了。”
皇後看她的眼神微微和緩,她拿眼角瞟了皇帝一眼不由地笑道。
“本宮替皇上問問,秋狀元家中可有姐妹?”
“回皇後,家父家母膝下只有初宇一人。”
看到皇後狀似鬆了一口氣,凌初瑜心內一笑,女人的直覺果然可怕啊。未雨綢繆,以進爲退,果然是皇後本色。自己現在扮作男裝都能引起她的嫉妒,如果有朝一日自己恢復女裝,她豈不是要嫉妒發狂?
當皇後問凌初瑜家中可有姐妹時,凌初瑜沒有注意到太後的臉色一頓,就算她注意到,大概也會認爲太後只是不希望一國之君的少年天子身邊出現一個紅顏禍水罷了,也不會往深處想,卻不知太後那一眼竟是極有意味的。
“勁兒,快來拜見太後孃娘和公主殿下。”皇後不再看她,倒是招手朝她身邊的趙其勁開口。不愧是是姐弟情深,她還真的想要肥水不流外人田呢,把自己弟弟介紹給太後和公主認識。
不過她是不是嫉妒的智商爲零?趙其勁長的雖也白淨,但麪皮之中暗含陰氣暴戾之色,站在她身邊,跟秋沉落這絕世風華一比,豈不更顯得雲泥之差,日月之別?
趙其勁得意洋洋地瞥了凌初瑜一眼,上前伏地拜倒行禮。
“這位是皇後之弟?”
“回太後,正是臣妾那不爭氣的弟弟。”
“以榜眼之才入闈朝廷,又企會不爭氣之人?皇後太過謙虛了,依哀家看,你這弟弟才貌倒也不錯,前程大有可爲。不過,這……主要是穎華喜歡。”
太後意味深長地看了凌初瑜一眼,微微一笑,舉步往上首的位置上走去。
凌初瑜轉身看穎華公主,她的眉角不動聲色,但是,她卻似乎看見她薄薄面紗下嘴角詭異地勾勒,心底閃過一絲寒氣,她、她要做什麼?
“衆卿平生,安坐。此次科舉舉賢納良爲選拔國家之棟樑,諸位考官跟進士門都辛苦了,現衆卿家盡情享用,不用拘禮。”少年天子和顏悅色。
凌初瑜走到自己那張小巧的八寶墩上正欲坐下,卻聽見身旁‘哎呦’一聲,聲音頗爲慘烈,她回頭一看不由的哭笑不得。
八寶墩本來圓潤結實,絕不可能會被人坐壞。然而此時,趙其勁大半個屁股卻結結實實地陷了進去,凌初瑜就坐在他旁邊,所以把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可憐的趙其勁,任他努力掙扎也起不來,不由的滿臉驚慌。
這一聲低呼引得衆人回首觀望,因有外袍遮掩,還有身前低矮的檀木金桌掩飾,別人倒是看不出來,只是奇怪榜眼大人的個頭怎麼矮了半截?
咱們的國舅爺只好一邊虛汗淋漓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低頭喝酒。
低眸間看見穎華公主眸間狹促的笑意……果然是她的傑作。搖搖中,凌初瑜朝她敬了一杯酒。
皇帝請客果然非比尋常。
文天祥曾有詩寫到瓊林宴的盛況,“奉詔新彈入仕冠,重來軒陛望天顏。雲呈五色符旗蓋,露立千官雜佩環。燕席巧臨牛女節,鸞章光映壁奎間。獻詩陳雅愚臣事,況見賡歌氣象還。”
只怕這大殃朝比之宋朝更加盛況空前。
桌上龍肝鳳膽,熊掌魚翅,數不盡的珍饈百味朝她召喚。當然,朝她召喚的不僅僅是這些美食佳餚,還有不少同榜的的進士和資質不深的官僚,其中自然不乏太師故意安排想要將她灌醉後出醜的別有用心者,只見這時候,全場h到極點。琥珀杯,黃金盞,斟滿瓊漿,水光相映,觥籌交錯,笙歌夜舞,繁花似錦。
不知何時,有人輕輕攥了下她的衣角,回頭一望,卻原來是千尋。
此時的千尋淡淡的脣角微抿,濃眉緊蹙,拉着她低聲交代,“初宇——”
“你也過來跟我敬酒嗎?來來來,我們也來敬一杯——”
“不要喝太多——”千尋靠近她,在她耳邊輕聲交代,“沒有人敢在皇上面前喝醉。”
凌初瑜在現代的時候就不勝酒力,對這瓊林宴還真有點懼怕,不過,據純寧講,秋沉落卻是酒中高手,具有千杯不醉的體質。就算如此,面對這些虎視眈眈的人她也不敢隨便放開來喝,既然如此做,自然是早有準備的。
凌初瑜心內一笑,裝作不經意間拉着千尋的手伸到她的衣袖中——滿意地看見他雲淡風輕的面容上訝異地一陣抽搐,繼而嘴角慢慢釋放輕鬆。
“怎麼樣,我這法子還管用吧?”凌初瑜湊近他的耳旁朝他低聲呼道。
“管用,管用的很,只要不被人發現。” 千尋沒好氣地朝她瞪眼“原來你早有準備,害我白白替你擔心半天,不過,總是有味道,還是早點取下爲妙。”
凌初瑜正欲答話,千尋卻被圍上來的官員擠在一旁。
眼角微瞥,看見上座雍容而坐的趙皇後跟穎華公主低語,不知道說了什麼,穎華往自己的方向輕輕一笑,隨即點了點頭。
她們暗中在商議什麼?怎麼覺得一陣陰風飄過,全身寒顫?
穎華公主不會因爲自己表現良好就認爲已經恢復記憶了吧?看她眼角的那抹幸災樂禍……凌初瑜抬袖往額際擦了擦冷汗,誰知這一摸,竟摸得臉上溼寒一片——
笨蛋凌初瑜竟然忘記了自己衣袖中用來吸酒的海綿,頓時滿臉酒漬。
舞臺中央笙歌翩躚的舞姬一曲終了,翩飛下臺。
此時雍容華貴的少年天子發話,“衆卿家想必都知道朕適逢科舉之期要爲穎華公主招選當今駙馬,如今科舉終了,朕卻遲遲未曾指婚,衆卿家或許有些異議吧?”
場上頓時鴉雀無聲,皇帝眸光一轉,繼續發話,“朕要乘此瓊林宴衆位新科進士全部在場之際,爲公主招親!”
就在今晚?現在?但是穎華公主沒有事先透風啊?
凌初瑜略微迷茫地抬頭,發現周圍的眼光都指向自己。皇帝自然也看到了,他微微一笑,“朕並沒有說過公主一定要招新科狀元,只找有緣人。在場的新科進士門皆有機會,只要有緣,自然能夠得償所願。”
一聽這話,鴉雀無聲的場面頓時有些騷動,凝聚在凌初瑜身上的目光全部移走。今科進士取了一百五十個人,也就是說這一百五十個人人人都有機會。
皇帝使了一個眼色,方丞相笑容和藹的走上前去,轉過身來,看着手中的聖旨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衆位進士不論施展何種才藝,只要能打動穎華公主芳心者,即可成爲駙馬,欽此!”
才藝?
剛皇後跟穎華公主低語什麼?難道就是商量這個?
爲什麼她不阻止?難道她、她已經在懷疑自己了?還是在試探自己恢復了記憶沒有?
“請問皇上,如何纔算打動公主?”
“取琴來。”皇帝微笑不答,卻見公主則微微一笑,笑意滿含□□的走下到臺前,身姿柔若無骨,體不勝衣,淡色拖裙下柔軟無力般蓮步慢移,每一步都是搖曳生姿。雖是面上蒙着薄紗,但是這份絕塵的風姿卻讓每一個人都甘心傾倒。
她淡淡發話,脣齒馨香,“本公主親自彈琴一首,聽了一遍後能填出歌詞並與本公主琴瑟合鳴者,勝。”餘光挑釁地朝凌初瑜一笑。
考音律?!
衆進士中有人歡喜有人悠。因爲音律是古代高雅品性的必修課,只要不是書呆子,大都會一些。而凌初瑜,則愣在當地。
這個公主搞什麼?!
她說完便不再看凌初瑜,淨手焚香,自臺上高高一坐,拂過內侍送上來的七絃琴,微微調了下清音後便凝神靜心。
叮咚的音調引回她的胡思亂想,她只好集中精神仔細聆聽。
音調之初,空高天遠,海天遼闊,碧海東流,天地悠悠,時而如展翅的雄鷹在廣闊的天際翱翔,似海闊魚躍般悠然淡遠;時而如驚天的激流撞擊巖壁飛濺,又如千軍萬馬奔騰之勢;時而又如呦呦鹿鳴,在黑暗的角落傷感飲泣,淺吟低唱……
凌初瑜震驚地看着她削瘦的身姿。
此刻的她,似乎全身灑滿了金色的光圈,瀟灑絕塵卻又柔弱低泣,教所有人都移不開目光。大家都呆愣愣地注視着她蒙着薄紗的臉容,微風吹起紗巾衣角,殷紅菱脣若隱若現。
琴聲在寂寥的夜空中悠揚繚繞,琴音可以藏起一個人的心志,卻藏不住滿溢的悲傷。顫抖的指間劃過琴絃,我能感受到她心中糾纏擰緊,爲她心中隱忍的傷,竟有一絲慢慢的心疼。
這一刻,腦海中似乎劃過一句話,淡淡的,不經意間,卻被她捕捉下來——笑傲江湖幾多時,絕跡江湖一瞬間。
她果然是喜歡江湖多一些。
忽而穎華公主對她彎彎眉角,琴聲一轉,哀鳴低泣的思念之音瞬間消散,撲面而來滿滿的春意盎然之感——
凌初瑜滿臉震驚地看着她,不僅因爲她的音調變幻太快,最重要的是——她琴絃下宣泄而出的音律。
如果沒有記錯,這確實是今天你要嫁給我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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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初瑜倒退一步,一屁股倒坐在八寶墩上,心內思緒亂飛。
她是在試探,一定是在試探自己。從殿試時候的的那篇春江花夜月開始她就知道了,不、或許還要更早,或許在自己做筆試的時候的那篇文章她就看過了,所以纔會有恃無恐的讓自己參加面試。
可是,她爲何如此不動聲色?
不知何時,內侍送上一枚清蕭。
凌初瑜接在手裏,雙手卻綿軟無力,腦中思緒亂飛。
低柔輕緩的簫聲飄渺響起,凌初瑜慢慢抬頭,朝發出簫聲的方向望去,是——趙其勁
原本認爲一無是處的紈絝子弟此刻手執清蕭,簫聲婉轉悠盪,清雅如斯,淡淡的,清清的——他怎麼可能演奏地出如此清雅悠纏的曲調。
隨着最後一個音調終止,簫聲低顫,消逝,天地皆靜。
他緩緩睜開迷醉的雙眸,深情地凝望着穎華公主。凌初瑜能感受到穎華公主明明噁心地想吐,但是在衆目睽睽之下,還是要保持公主尊貴儀表的微笑。
她對着衆人笑,卻惡狠狠地瞪了凌初瑜好幾眼。
而凌初瑜卻怔怔地站着,朝不遠處的那棵參天古木上凝望,剛剛那一瞬間,看到了,帶着面具的厲天邪,奪走自己初吻的厲天邪,霸道蠻恨的厲天邪——他在幫趙其勁吹簫!
厲天邪,我竟對你的存在唸念不忘——
凌初瑜雙腳綿軟,幾乎站立不住。
一曲終了,衆進士皆送上曲中的填詞給公主過目,唯獨凌初瑜兩手空空。穎華看她的眼神已經要把她惡狠狠地吞下去了。
看來公主並不甚滿意,她的琴聲又起,這時音調變了,但是不變的依舊是她最熟悉的流行歌曲。
迴夢遊仙——千年緣
他站在那裏,一襲紫色長袍在夜空中隨風飄揚,衣帶勁透,烏亮的髮絲垂落至腰際,在颯颯風中飛揚卻絲毫不亂,閃着灼灼的妖異氣息。他手執一根通體晶瑩的清蕭,就那樣看着凌初瑜,狹長的丹鳳眼淡漠疏離地看着她,嘴角掛着戲謔的冷笑。
爲什麼要這樣子看着自己?爲什麼心底似乎被什麼東西緊緊揪住,疼得她眼眶發澀,卻又怒火攻心!
除了一個名字,自己甚至對他一無所知,但是看到他站在太師府那邊的時候,心底灼灼燃燒被背叛的火焰。那一瞬間,忘記了穎華的試探,忘記了底下茫茫人頭,只是想要贏他!
凌初瑜把手中的簫聲拋給千尋,隨着輕揚的音調直接走到臺上去,和着穎華的琴調,對着她淺淺會心一笑,淺吟低唱:
冰封的淚如流星隕落跌碎了誰的思念
輪迴之間前塵已湮滅夢中模糊容顏
崑崙巔江湖遠 花謝花開花滿天
嘆紅塵落朱顏 天上人間
情如風情如煙琵琶一曲已千年
今生緣來生緣滄海桑田成流年
古老的劍斬斷了宿怨喚醒了誰的誓言
轉瞬之間隔世的愛戀 追憶往日繾綣
崑崙巔浮生遠 夢中只爲你流連
笑紅塵畫朱顏 浮雲翩躚
情難卻情相牽只羨鴛鴦不羨仙
今生緣來生緣難分難解
崑崙巔浮生遠 夢中只爲你流連
笑紅塵畫朱顏 浮雲翩躚
情難卻情相牽只羨鴛鴦不羨仙
今生戀 來生戀 莫讓纏綿成離別
一曲終了,無視臺下呆滯的衆人,再回頭,他已不見了終影。
不知爲何,心中劃過一道淡淡的落寞……秋沉落,是你在心疼吧?真正心疼的是你吧?
跟我無關的——
茫然中……
似乎穎華拉着她下跪拜謝皇上賜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