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急事?”聶彬有些擔憂的目光從對面投過來,說的雖然是問句,但是語氣裏透着的卻全是肯定的意思。掃了一眼桌上大部分還沒有喫完的菜餚,頓了幾秒鐘才道:“既然你趕時間,那就買單吧。”
何笑沒有回答,倉促的垂下了眼簾,只是低着頭沒有不說話。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從剛纔至現在的樣子狼狽極了。只不過是一個電話而已,並且事實證明那頭也並沒有說起什麼可怕的問題,可是自己的身體,卻一直在不受控制的顫抖着。
通話的的時間統共只有幾秒鐘,然而何笑卻覺得彷彿熬了半個世紀那般長。到現在,話筒的對面只餘下了綿長枯燥的“嘟嘟”聲,然而她卻依然失態的把舉在耳邊。
其實今兒個餐館裏的生意並不算頂好,客人不多,餐館裏的空氣也稱不上熱騰,但何笑的臉頰卻還是控制不住的泛起了燥熱的紅意。在回過神來後,幾乎是快速的扔掉手裏的電話,接着在聽到買單的那句話時蹭的在第一時間裏就倉皇的站了起來。
卻不想這般煩躁的心急不但一點也沒有幫她節省時間,反倒是弄得狀況百出。衣角卷着餐盤,雖然聶彬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的身形,但還是不可避免的碰翻了半杯茶水。嘩啦一聲傾瀉而下,順着桌布一大半都打上了何笑的外褲上面。
“你別急啊!就算時間緊,你這樣這樣慌慌忙忙的也只會幫倒忙而已。”掏出褲袋裏剛剩下的小半包紙巾,疊在一起遞過去讓她擦了擦衣服,才皺着眉頭招了招手把服務員叫了過來結賬。
梁墨城剛在電話裏說馬上就要回家喫飯,可是她今天因爲半路就被聶彬給攔了下來,就沒來得及去菜場補充。冰箱裏除了昨天喫剩下的半棵白菜和幾個雞蛋外便再也沒找不出別的食材。何笑站在飯館門口思量了一下,還是決定要先去超市一趟。
心裏本就揣着一團急躁的火苗,所以當聶彬說要陪同她一起打車去的時候她也沒有在阻攔。然後幾乎一下車就直奔超市的鮮蔬區,提着籃子想掃貨一樣隨便的往裏頭扔了幾樣便直接衝到了收銀臺那裏。
一盒牛肉一盒排骨,再加上幾捆蔬菜,總共也不過幾十塊錢,然而當何笑聽着收銀員小姐報出的數字金額伸手去包裏挖錢包的時候,不知怎麼,竟又出了一次洋相。包裏的鑰匙環保袋全在,卻偏偏獨獨少了錢包。
“我來付吧。”索性剛纔被她拋在身後的聶彬終於即使感到,從後面遞上了那張救命般的信用卡,才總算讓收銀員小姐張口欲出的那些不滿的話語得以重新嚥了回去。
何笑只覺得鬆了一口氣,看着聶彬收回卡後直直的站在自己面前,心裏的不好意思的緊,然而所能做的也就只有連連道上幾聲謝而已。
聶彬的反應卻是淡淡的,就連那總是掛在臉上的笑意也不知在時候被收了起來,抿着脣線,讓人看不出喜怒。走過來直接提了她剛裝好的無紡布袋子,話也不說,直接大步向着超市的出口處走了過去,
上了出租車,他也當先開門坐到了前排副駕駛的位置上,給司機師傅報了地址,之後便再也沒有說過話。兩人就這樣一直悶着到了目的地。何笑一時半會兒摸不透他的心思,然而時間終究也沒有給她去好生琢磨的機會,只得帶着歉意的朝他道了聲再見,便拎着袋子上樓去了。
唯一幸運的是梁墨城還沒有回來,而今天那條從機場開來的道路似乎也很配合的發生了一些擁堵,那一句“馬上”等到何笑把所有的菜都準備完全了,才終於應了驗。
梁墨城進來的時候還是一副在歐洲出差時的打扮,披着一件棕黃色的長款風衣,衣襟半敞着,進門的時候,整個人都卷着一股風塵僕僕的味道。李易照例跟在他後面拖着箱子,不過這次卻沒有一同跟進來,把箱子送進來後,在門口和她略微點了一下頭就走了。
屋內頓時便又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看着梁墨城徑直朝自己的方向走過來,雖然之前兩人的關係也算是有所緩和,但每當他這般只盯着她看到時候,何笑心裏還是有些惶惶不安。不過她這一次卻是有些會錯他的意思了,他確實徑直的朝她走了幾步,不過方向卻是她旁邊的那張餐桌。
想是這幾天的高強度工作已然讓他的體力有些透支,淡漠的臉上雖是仍舊沒有表情,但疲倦的樣子還是從眉心處止不住的散了出來。就連喫飯的速度也比平時要快上幾分,幾乎是一坐下來,就端起了面前已經預先盛好的飯碗。
許是梁墨城這會兒真的是餓了,明明何笑菜燒的不算少,然而只一刻鐘的功夫,就已經連湯都只剩下小半碗了。等到喫的差不多半飽,梁墨城的精神也似乎好了些許,放下飯碗緩緩的揉了揉太陽穴才終於把目光重新投向了一直站在身邊的何笑,用筷子敲打了一下碗邊,“都快冷了,你還不一起嗎?”
何笑不敢違揹他,踟躕了片刻,還是擦了擦圍裙去一旁盛了小半碗飯坐到了他的對面去。只是也不知道是因爲剛纔在飯館裏喫的太多還是食慾不振的關係,舉着一筷子菜在嘴邊塞了許久,終究還是沒有嚥下去,只得訥訥的又重新放回了碗裏。
“怎麼不喫?”梁墨城的的聲音傳過來,似只是隨意的一句話,但何笑覺得自己還是聽出了他話裏藏着的些許不悅。
“沒什麼……可能是中午喫的太飽了,這會兒還沒有覺得餓而已。”何笑低下頭繼續扒拉了幾下堆在白色買飯上的那幾片青色的菜葉,努力的吸了口氣,終還是張嘴把它們霍着米粒一起嚥了下去。
“是嗎?”這個答案顯然並不能讓梁墨城滿意,黑色的眼睛半信半疑的輕輕一眯,但也沒有再說什麼,喫下碗裏的最後一口米飯,把筷子擱在碗邊,向後靠上椅背,便不再說話了。
他似是在閉目養神,又似乎不是,何笑沒有看清楚,但也不敢再抬起頭來再去看個究竟,畢竟那本就是她臨時編出的謊話,不管梁墨城有沒有深究,只要面對着他,她就覺得自己心裏在害怕的直打鼓。
何笑默默的在一旁低頭扒飯,奮鬥了半天,最後總算是強行把那小半碗飯給對付了過去。梁墨城依舊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沒有動作,何笑也不敢貿然去打攪他。輕手輕腳的站起來想把桌上的碗筷先收拾了,卻沒想到自己纔剛端着盤子轉去廚房,腰身處就突然伸出了一雙手臂,帶着他特有的霸道氣息,強硬的將她固定在了,令她再不能移動寸步。
“……梁墨城?”何笑只覺得梁墨城今天的樣子有些古怪,就像這會兒,她手裏還端着一摞搖搖晃晃的盤子,手上也沾了好些油膩,他卻偏偏就是不讓她先把這些給處理了。
他沒有說話,何笑也不敢輕舉妄動,可手上的東西太過搖晃不定,堅持了十來分鐘,也終究是到了極限,值得藉着膽子喃喃開口:“梁墨城,你……你可以先讓我把這些放——”
“別說話,我就抱一會兒。”他的聲音裏卷着遮不住的疲態,聲線裏還夾雜着幾分濃重的鼻音,何笑背對着他並不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然而眼前卻還是不自覺的浮現出那雙落寞哀傷的黑眼睛。
“……梁墨城?你……”何笑本想問他這趟出差到底發生了什麼,然而話到了嘴邊,最後還是嚥了下去。不管是出於她現在的身份,還是心態,都已經不可能像以前一樣去關心他了。他們之間隔了太多太多別的東西,多的都快要分不清自己的心裏藏着的到底是恨,還是殘留着的愛……
一聲喟嘆,散在空氣裏,以爲只是一聲獨鳴,恍惚見卻又彷彿聽見了另一道重合的聲線。他還是放開了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額前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然而落進何笑的眼裏,卻還是透出了些許裏面落寞的神採。
把手裏的東西拿到廚房的流水臺上放好,她本打算捲起袖子洗碗,但捲到一半卻還是頓住了,無耐的看着水中倒映出的模糊的自己,頓了片刻,走了出來。走到他的身邊,頓了一下才終於開了口:“很累嗎?我先去放熱水,你先洗一下吧。”
梁墨城洗完澡的樣子也是原先一樣沒有變化。鬆鬆套着一件輕薄的睡衣,一根帶子松落落的掛在腰間,斜斜靠着門邊的樣子亦像從前一般慵懶俊美。
今晚的夜風其實並不算暖,可是當他從浴室裏走出來的時候,屋內的空氣卻也彷彿陡然升了好幾度。她聽見他輕輕緩緩的開口叫她:“何笑。”
於是,連她的那顆封塵了許久的心也跟着漸漸煨燙了起來……